顾晏辰从ICU转入普通病房,是术后第五天的事。
心包膜的继发感染控制住了。
急性溶血反应在输血后逐步缓解,呼吸机在术后第四天撤掉。
左胸的刺创愈合情况比预期好,但右肩的骨裂处仍有轻微移位。
心脏伤口边缘的组织还未完全愈合。
医生站在病床边,把注意事项逐条写在医嘱单上。
“右肩固定带至少再绑两周,左胸伤口每日换药,绝对不能下床。”
“心脏伤口一旦撕裂,神仙都救不回来。”
张岚守在床边,每隔十分钟就摸一下顾晏辰的脉搏。
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感受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她才能确定儿子还活着。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眶周围的皮肤被泪水反复浸泡,起了细细的褶子。
顾晏辰没有醒。
心电监护仪的波纹平稳地跳动着,缓慢而规律。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和昏迷时一样——像想握住什么。
陈默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接电话。
股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他压低声音,逐条汇报顾氏法务整改的进展。
海外资产冻结令的管辖权异议已经提交。
银行债务重组的谈判排好了时间表,供应链的交叉违约风险正在逐一冻结。
挂了最后一通电话,他翻到周蓉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过去。
“周助理,顾总转到普通病房了。血源的事——”
他顿了顿。
“谢谢。”
电话那头,周蓉的声音很淡。
“苏律说,知道了。”
陈默握着手机,还想说什么,听筒里已经传来忙音。
同一时刻,市看守所。
赵坤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双手被手铐锁在桌面的铁环里。
他面前摊着警方提交的证据复印件——行车记录仪碎片数据、短信截图、赵立的证言、苏黎世银行的资金流向。
方副支队长坐在他对面,把最后一份证据推过去。
“赵坤,证据链完整。你如果主动交代,法庭会考虑从宽。”
赵坤低着头,看着那些复印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蛇滑过枯叶。
他猛地抬起头,双手拍在桌面上,手铐撞在铁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构陷!”
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调。
“苏清颜这是构陷!周正庭当年收了我的钱,才帮华盛做伪证!我才是受害者!”
审讯室里的民警都愣住了。
赵坤的嘴角扭曲着,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近乎疯狂的光。
“你们以为苏清颜是什么好东西?她师傅收了我的钱,她三年后回来翻案,就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
“我有证据!只要我的律师到场,我就能翻案!”
方副支队长皱眉,没有接话。
赵坤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右手手指借着身体的遮挡,在墙壁的瓷砖缝隙里快速划了几下。
指甲刻过瓷砖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暗号。
动作很快,快到押送他的民警完全没有察觉。
他低着头,嘴角那抹扭曲的笑始终没有消失。
天衡国际顶楼。
周蓉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清颜正在整理师傅周正庭的旧案卷宗。
四百七十六页证据材料,按照庭审顺序一页一页排列。
她的指尖划过每一份证据,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旧物。
“苏律,赵坤翻供了。”
苏清颜没有抬头。
“说。”
“他在审讯室拍桌子,说周正庭先生当年收了他的钱,帮华盛做伪证。”
“他说自己才是受害者,有证据能翻案。”
周蓉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副支队长那边传来的消息,赵坤在审讯室走廊里留了暗号,应该是想联系外面的残余势力。”
苏清颜翻到卷宗中某一页,指尖轻轻点在“伪造签名”四个字上。
笔迹鉴定报告附在旁边,赵坤模仿周正庭签名的九处特征比对,每一处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让警方按程序走。不用理会他的叫嚣。”
周蓉咬了咬嘴唇,退出去。
下午,一篇财经媒体的短评出现在网上。
标题是《清律涉嫌诬告?赵坤翻供称师傅受贿》。
文章不长,措辞暧昧,没有断言苏清颜诬告,但用了大量“据悉”“据传”“有待证实”。
发布后不到两小时,转发量过了五千。
法律圈的微信群开始讨论。
有人翻出三年前周正庭车祸案的老新闻。
有人质疑苏清颜复出后的动机。
有人说她是为了掩盖当年的过错才咬着赵坤不放。
周蓉把打印出来的媒体报道放在苏清颜桌上,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整颗柠檬。
“苏律,网上有些评论对您不利。”
“有人说您是‘踩着师傅尸骨上位的女人’,还有人说您诬告赵坤是为了转移当年师傅收钱的嫌疑。”
“要不要压一下?”
苏清颜拿起报道,扫了一眼。
从头到尾,用了不到十秒。
然后随手放在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件最上面。
“不用。真相会自己说话,不需要我解释。”
她翻开卷宗,找到赵坤当年伪造的那份贿赂证据复印件。
纸张泛着自然的黄色,签名墨迹的氧化程度也做得很真。
但伪造就是伪造。
九处笔迹特征,每一处都对不上。
她把这份复印件放在案卷最上面,指尖轻轻点在“伪造签名”的字样上。
赵坤翻供,正好说明他心虚。
她等的不是他在审讯室里的叫嚣,是庭审上他亲口说出那些谎言的那一刻。
谎言一旦被当庭拆穿,就再也没有翻供的余地。
傍晚。
苏清颜去看守所提交周正庭案的补充证据。
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
对面马路,一辆灰色轿车停在树荫下。
车窗半开,里面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的方向正是她。
闪光灯没有亮,但快门按下的细微声响被风送过来,轻得像枯叶碎裂。
她没有停留,没有转头,甚至没有改变步伐的节奏。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开车。”
司机应声发动。
车驶离市局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辆灰色轿车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手机亮了。
周蓉的消息。
“苏律,赵坤的律师刚刚对外发布声明,称将反诉您和警方诬告陷害。明天上午十点,正式向法院提交反诉材料。”
苏清颜看着屏幕。
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反诉?
正好。
她正愁庭审上赵坤不肯开口。
他主动反诉,意味着他必须在法庭上亲自陈述那些所谓的“证据”。
谎言说得越多,漏洞就越多。
漏洞越多,拆起来就越容易。
她可以在庭审上,把赵坤的所有伪装都撕下来。
拇指长按消息,弹出菜单。
点击删除。
确认删除。
屏幕上干干净净。
她把手机翻扣在座椅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脸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中忽明忽暗。
眼底没有波澜,像一潭结了冰的湖。
冰面下有什么,看不见。
同一时刻,市看守所。
赵坤的律师把反诉声明的草稿递进会见室的玻璃窗。
赵坤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声明末尾加了一句话。
“本人赵坤,实名举报苏清颜及其师周正庭,于三年前在华盛国际商业贿赂案中收受贿赂、伪造证据。如有半句虚言,愿负法律责任。”
笔尖戳破纸张,墨迹洇开一小片。
他把声明推回去,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烧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近乎疯狂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