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国际顶楼。
苏清颜面前摊着周正庭案的完整证据链,四百七十六页,按照庭审质证顺序重新编排完毕。
第一册,师傅车祸案的现场勘验笔录、行车记录仪碎片数据、肇事货车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查明报告。
第二册,赵坤伪造“受贿协议”的笔迹鉴定报告、赵立的证言、何志远的证言、苏黎世银行资金流向的协查回执。
第三册,赵坤的三条威胁短信截图、绑架顾晏辰时的通话录音、在废弃仓库亲口承认拿到行车记录仪时已将内容清空的录音。
她拿起第一册,逐页核对页码。
指尖划过每一份证据的右上角,确认编号连续、复印件清晰、公证章齐全。
核对完第一册,放在左手边。
拿起第二册,同样的动作。
核对完第二册,放在左手边,和第一册并排。
拿起第三册。
周蓉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匿名消息。
赵坤伪造底稿的线索,发件人虚拟号码,查不到来源。
“苏律,这条线索要不要也编进证据目录里?”
苏清颜没有抬头。
“不用。”
周蓉愣了一下。
“可是这条线索如果查实,赵坤伪造证据的罪名就彻底——”
“归档。放在备用材料里。”
她的指尖没有停,继续核对第三册的页码。
那份匿名消息被周蓉放在证据堆的角落里,和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件放在一起。
她始终没有看它。
三年来她亲手固定的每一份证据,已经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闭环。
从师傅车祸当天行车记录仪的画面,到赵坤在仓库里的亲口供认,从赵立的证言到苏黎世银行的资金流向,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顾晏辰送来的那条线索,不过是锦上添花。
没有它,她的证据链一样滴水不漏。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后的夜色中明灭。
她拿起笔,在证据目录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纸,沙沙有声。
同一时刻,城北老城区。
何志远家楼下的阴影里,一个穿黑色工装的男人无声地走上楼梯。
脚步很轻,刻意避开了楼道里那几级会发出声响的破损台阶。
他走到五楼,站在502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钢钎,插入锁孔。
手腕转动,锁芯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门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的手腕被人从后面扣住了。
钢钎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从楼梯拐角处无声地走出来。
一个锁住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另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压在地上,膝盖抵住他的后腰。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周正从阴影里走出来,蹲下身,从黑衣男人的口袋里搜出一样东西。
一把折叠刀,刀尖开过刃。
还有一张照片,何志远的正面照,照片背面写着地址。
“赵坤的人?”
黑衣男人没有回答。
周正也没有再问,偏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移交警方”。
人被带走。
502的门始终没有开,何志远没有被惊动。
顾晏辰安排的人,从他拿到纸条的那一刻就布下了。
他不知道赵坤的人什么时候会来,会不会来,但他不敢赌。
何志远是因为他才松口的,如果何志远出了任何事,他这辈子都没脸再提“赎罪”两个字。
所以他把周正留下了。
天衡的安保顾问,苏清颜的人,被他求着留下来盯守,费用从他的私人账户里划走,不留任何记录。
城东某快捷酒店。
陈默用房卡刷开门的时候,顾晏辰倒在地毯上。
左胸的缝合口第三次崩线,血迹从衬衫里渗出来,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右肩的固定带完全松脱,骨裂处的淤肿顶得肩膀变了形。
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
陈默跪下去,手按在他的颈动脉上,还在跳,很弱,很快。
“顾总!顾总!”
顾晏辰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含糊的音节,像砂纸磨过碎裂的玻璃。
陈默把耳朵凑过去,听清了那两个字。
“……清颜。”
陈默的眼眶红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120,然后跪在那里,把顾晏辰的头从地毯上托起来,垫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看着这个把顾家老宅卖了、把车卖了、把名下所有资产卖了、把最后一套养老公寓也卖了的男人。
躺在一间不到两百块的快捷酒店地板上,浑身是血,高烧昏迷。
嘴里叫着的还是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看他一眼的女人的名字。
市中心医院,抢救室。
张岚赶到的时候,顾晏辰已经被推进去了。
她站在抢救室门口,双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脸上的妆全花了,灰白的头发散在肩头。
她没有哭出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病危通知书上,洇开一小片。
陈默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卖老宅的时候我骂他是不肖子孙。他变卖家产填顾氏的窟窿,我说他疯了。”
“他在天衡楼下站了一天一夜,我跪在苏清颜面前求她回头看他一眼。她拒绝了。我当时想,这个女人心真狠。”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
“到今天我才知道,不是她心狠。是我们顾家欠她的,欠得太多了。晏辰拿命还,还不够。”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她靠在门框上,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老人,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次日。
律协官网发布公告。
关于赵坤反诉苏清颜伪造证据一案的初步调查结果——申请人赵坤提交的证据材料存在重大疑点,经笔迹鉴定与证人质证,暂不吊销苏清颜律师执业证,等待三案合并庭审最终判决。
舆论暂时平息。
但评论区里仍有人不依不饶。
“等最终判决出来再说,现在下结论太早。”
“律协只是说暂不吊销,又不是说无罪。三案合并庭审才是关键。”
周蓉把公告打印出来放在苏清颜桌上。
苏清颜扫了一眼,放在旁边,继续写庭审辩护提纲。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份证据目录的封面上。
四百七十六页,每一页都是她自己固定的,没有一页是别人替她做的。
下午。
法院正式下达三案合并庭审通知书。
周正庭案的重审,赵坤反诉苏清颜诬告案,顾氏并购案的管辖权争议,三案合并,三天后开庭。
审判庭: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苏清颜接过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放在证据目录旁边,拿起笔,在辩护提纲的最后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有声。
窗外,城市的阳光正烈。
同一时刻,市看守所。
赵坤的律师把合并庭审通知书递进会见室。
赵坤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在会见室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尖锐得几乎刺耳。
“三案合并。周正庭的旧案,我的反诉,顾氏的并购案,一起审。苏清颜,你以为把三件事拧成一股绳就能勒死我?”
他站起来,手铐在桌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声音从会见室的铁门缝隙里传出去,走廊里的管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收敛,笑容在镜片后面扭曲成一个近乎疯狂的弧度。
“三天后,法庭上见。你拿你的证据,我拿我的命。大不了,所有人一起死。”
铁门关上。
他的笑声还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