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东长安门，便能看到外金水桥。
    外金水河畔每隔三步远的距离便站着一个手提灯笼的仪官，以免官员和士子踩空坠河。
    越过外金水桥才算是到了皇城的真正城门——承天门，先前的长安门实际上只是皇城路口的瓮城城门罢了。
    陆知行跟在领头的鸿胪寺礼仪官身后。
    这样的礼仪官每隔二十人便有一个，作用是把控整体队伍行进的速度。
    所有人都要按照他们行进的速度校准，以保持队伍的整齐。
    ——你见过凌晨四点半的紫禁城吗？
    陆知行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没由来的冒出了一个这样的想法。
    过了承天门后，又是一道封闭的宫城，东西各有一略小的门，分别通向太庙和社稷坛。
    和先前一样，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执戟侍卫站着，每隔一人身旁还站着一个提着灯笼的仪官。
    继续向北越过端门。
    这已经是陆知行越过的第三道城门了，但来过一次殿试的陆知行知道，他现在连一半路程都没走到。
    复行数十步，一座奢华的门楼撞入眼帘。
    紫禁城的正门——午门，兀然耸立在将明未明的夜幕里。
    从陆知行这个角度看去，圆润如玉盘的明月和启明星一左一右悬于午门重檐庑殿顶的两个角，像是镶嵌其上的两颗明珠。
    明黄色的琉璃瓦上淌着宛若清泉的皎洁月光，随着陆知行的步子的移动看到的角度发生变化的时候，琉璃瓦上折射的光晕也在不断流转。
    屋脊上立着昂首挺胸的脊兽。
    两百年来，这些小家伙们日日夜夜都站在屋脊上，见证着大明王朝的兴衰。
    此处的灯火要比先前任何一处都要亮丽，彻如白昼。
    绿、蓝、朱红三色绘制的彩画斗拱彰显着当年敕造时的繁华。
    面阔九间的门楼宛若匍匐于大地之上的巨兽，张着巨嘴无声咆哮。
    陆知行漫步踏入其中。
    之后接连越过内金水桥、皇极门，他们一行人才算是真正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奉天殿前广场。
    行至此处，已有不少士子开始气喘吁吁。
    监察纪律的御史顿时来了劲，一个个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这些“准进士”。
    前面的文武百官上了好几年早朝了，经验丰富，他们这些御史很难抓到他们仪态上的疏漏。
    但这些还没踏入官场的小白就好对付多了，都不用细究衣服上的褶皱没捋平或是发冠没戴端正，单就是站姿摇晃、咳嗽、哈欠就够他们记了。
    这可是“冲业绩”的好机会，一个个御史都奋笔疾书，恨不得今天就直接把当月的指标给全部完成。
    “铛~”
    “铛~”
    “铛……”
    远处的钟鼓楼接连响起五声钟鸣。
    读卷官、礼部执事、尚宝司、鸿胪寺官先行登上奉天殿前的丹陛。
    这个时代的皇家建筑都是要建在高台上，一方面是为了彰显威严，因为技术限制，大型建筑很难做得特别高，加了个高台便能将建筑衬托得更加宏伟。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抬高地基，保护建筑底部，免得水汽、潮湿侵损门柱。
    陛，升高阶也。
    丹陛，就是涂了红色颜料的台阶，也就是奉天殿前台阶上最高的那一层。
    皇帝及王公以上的大臣会在此观礼。
    其余品级的臣子则依次站在丹墀中。
    墀，涂地也。
    丹墀也就是奉天殿台阶前那一大片涂红的空地，文武百官和后面两百多名“准进士”都站在那里。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在陆知行等人看不到的地方，整个皇宫宛若一具精密的仪器悄然运转。
    崇祯皇帝换上了最为庄重的朱红皮弁服，宫女太监们正忙手忙脚地给他戴各种配饰。
    礼部各官员将早就清点完毕的各项传胪大典要用到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又一遍。
    内阁大学士一起将黄榜放于奉天殿内黄案上。
    鸿胪寺官员设云盘于丹陛下，又设彩亭御仗鼓吹于午门外。
    辰初时分，礼部尚书按照礼仪规矩去乾清宫请早已准备好了的崇祯皇帝到奉天殿入座。
    礼乐司开始奏乐。
    一身材魁梧的卫士双手捧着一长鞭走到奉天殿屋檐下，挥舞长鞭，取“鞭挞宇内”之意。
    三声鞭鸣之后，仪式正式开始。
    读卷官趋步向前，在皇帝面前行三跪九叩之礼。
    在得到皇帝的应允之后，捧起黄案上的黄榜。
    丹陛之上，鸿胪寺官员高声宣读《制》：“庚辰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能在这里宣读《制》的官员都是鸿胪寺鸣赞出身，有着一副响亮的好嗓门。
    鸣赞是鸿胪寺的一种礼仪官，可以简单理解为“人肉扩音器”，大朝会时复述皇帝的话，替皇帝向众臣子喊话。
    此时东面耀目的朝阳冉冉升起，西面将坠未坠的月亮若隐若现。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翘首以望，耳边是礼乐司愈渐激昂的鼓点，1320名大汉将军分列于三级台阶之上，一同沉声呼喝。
    整个大明权势最足的那群人，半数以上都汇聚于此！
    整个大明前途最耀眼的那群新进之士，皆汇聚于此！
    人是社群动物，对这种盛大的仪式场面有很强的感触。
    台下的文武大臣在此时也放下了诸多的忧虑，沉浸在这短暂的繁华圣象之中。
    新进的进士们更是激动不已，一个个都热血沸腾，已经在幻想自己以后大展宏图的辉煌人生了。
    陆知行已经不在丹墀之中的进士队列中了，他与另外两位一甲进士先前便被礼部官员带到了丹陛上，等待着传胪大典的后续流程。
    读卷官步入奉天殿，黄案上三个焚着香的香炉前平铺着一张黄榜。
    数万万子民中选百万读书人，百万读书人中选数万秀才，数万秀才中选数千举人，数千举人选出这黄榜之上的二百九十六人！
    读卷官躬身捧起黄榜，利落转身，脚踏八方步，向殿外走去。
    传胪大典所有人，乃至皇帝的目光都集中于他身上。
    读书官依旧神态自若，毫无怯场之色。
    他停在丹陛最前沿，微微抖开黄榜，微微停顿，待礼乐司奏乐渐息后，抬头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