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长安门。
    此时虽是辰时未尽，街道上却早已挤满了人，拥挤得跟集市一样。
    但大家并不是在争相购买什么东西，而是在等那三年一度的黄榜。
    只要黄榜一张贴，榜上的进士就能获得一大批“亲朋好友”。
    同一个业师的师兄们，忽然念起了师门情谊；同一个州府的同乡们，忽然就生出了故乡的羁绊；同一个姓的人，不管是不是同宗，都开始讲起了的血缘关系。
    和皇城内的传胪大典一样，在这东长安门外拥挤着看黄榜的人也是要讲究门第位次。
    像是平头百姓、寒门子弟之类的，甚至连挤入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提前站在状元郎游街的路线上，等着一览文曲星的风采。
    林翩翩凭借着外公是礼部尚书的超然地位，位居前列，甚至连马车都停过来了。
    不过这一次，她不能像先前那样站在马车前踏板上翘首以盼了。
    她现在除了代表自己之外，还要顾及尚书家的规矩。
    单从身份来看，她已经算是贵女了，尤其是陆知行会试及第后，这层身份更是稳固无比。
    商周祚甚至还让人在商府里单独开了一个小院留给林翩翩，哪怕林翩翩并不会真的去住。
    作为尚书家的贵女，她无法像前两次那样去接陆知行了，只能待在马车内，悄悄掀着帘子向外看去。
    像她这样的马车，这里排了十几二十个。
    每一个马车内都坐着至少一位大家小姐，准备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
    这些贵女大多都深受宠爱，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选择自己喜欢的男子，若是有看中的进士，便可以央求自己的父亲，让其代为求亲。
    苏连雁也坐在林翩翩身边，两人从车窗外掀开的门帘向外看去。
    林翩翩困得止不住打哈欠。
    她前天晚上、昨天晚上睡得都很晚，今天早上又起了个大早。
    陆知行进宫后，她便一直待在马车里等着。
    “翩翩，你睡会吧，我在这守着，等陆公子出来后我喊醒你。”
    “没事的……”林翩翩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哈欠，“我不困，哈~”
    她其实很困了，但因为想要第一时间看到陆知行，一直强撑着没睡。
    苏连雁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伸手搭上林翩翩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那你靠在我身上歇会儿，这样也舒服些。”苏连雁语气温柔。
    “好呀好呀！”林翩翩微微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靠在苏连雁的胸前。
    柔软的支撑感从背后传来，林翩翩语气里满是羡慕：“连雁姐长得好好呀……好羡慕……”
    苏连雁脸颊微红，虽说闺阁姊妹之间聊这种事情也很普遍，但被林翩翩用这样自白的话当面指出，她还是有些难为情。
    “我长你些年岁，大些也正常。待翩翩长开后，定然比我还要美上不少。”苏连雁用指头轻轻给林翩翩梳着长发，柔声说道。
    ——而且……而且陆公子不是更喜欢身材娇小一点的姑娘么？
    后半句话苏连雁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红润的唇角隐隐上扬。
    林翩翩笑盈盈地说：“待会他们出来后，连雁姐要不要也选一个，我去请知行帮你说亲。”
    “不了，女子一旦嫁人就很难做什么了，像陆公子那样的人，终究是少数啊……我想将师傅的医术传承下去，终生行医救人。”
    苏连雁在京城的这些天，经常随着太医院的医官去救治得了疫病的百姓。
    看着那些挣扎于病痛的患者在他们的救治下渐渐转好，苏连雁觉得很开心。
    女子也未必要相夫教子。
    虽然苏连雁也很羡慕林翩翩和陆知行之间的爱情，但她明白，情侣之间能相处成他们这样的关系，百不存一。
    而且她这样的出身，真要找好人家也只能嫁给别人做小妾，与其给他人做玩物，倒不如做些这种有意义的事情。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是真嫁人了，她便没有理由再留在陆知行和林翩翩身边了。
    苏连雁已经习惯上了这种和朋友们一起相处的自在日子，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一直这样维系下去。
    世间值得珍视的情感绝非爱情一种，友人之间的友谊同样珍贵无比。
    再说了，她欠陆公子的还远远没还完呢……
    车厢外，抱琴和乌兰萨仁皆穿一身干练的深色戎装，立于车前板之上。
    身材壮实的陆常兴则站在骅骝身边，眼眸深邃地警惕四周。
    骅骝无聊地甩了甩尾巴，由于今天早上陆知行和林翩翩起晚了一些，为了赶路快一点，他们就把它拉来拖马车了。
    忽然，东长安门的城门缓缓打开。
    手捧黄榜的仪官带领着文武百官和进士们稳步前行。
    围观的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看！是状元郎！”
    “豁哦——探花郎长得真俊嘞！”
    “榜眼五官也端正，做老夫的女婿刚刚好啊！”
    “不过可惜，听说状元郎已经订婚了，这么壮实的身体，谁家姑娘要是嫁给他，怕是有福咯！”
    “啊？这么早就订婚了吗？太可惜了！只能在族中寻些美貌的庶女试试能不能做妾了。”
    听到状元郎有了亲事后，不少大家族都失去了兴趣，妾和妻的地位天差地别，妻乃配偶是家中主母，妾却只能算是“私有财产”，二者云泥之别。哪怕对方是状元，大家族的嫡女也不可能去给人家做妾。
    只有些家世衰败的贵族还盘算着送庶出女去做妾，多少也能攀些关系。
    陆知行三人跟着仪官继续向前，其余人则停在阻隔线之外，等待着黄榜张贴。
    礼部鸿胪寺官员从仪官手中接过黄榜，贴在东长安门外的墙上。
    顺天府尹手捧着一个木托盘向陆知行三人走来，托盘里垫着朱红绢布，绢布上放着三个酒盅。
    顺天府尹和颜悦色地笑道：“祝贺三位公子高中一甲进士！饮下这杯酒，往后鹏程万里，大展宏图！愿诸位莫忘皇恩，时刻谨记着今日的恩典，为国效力！”
    陆知行双手接过酒盅，微笑以对：“多谢府尹教诲，晚辈定当谨记于心。”
    顺天府尹，换算一下的话，大概相当于后世首都政法警三位一体的最高掌权者，甚至权力还要更大一点。
    这样的人居然在给我敬酒？
    陆知行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又有了新的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