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
    墨鸦手指攥紧了刀柄，侧头看向顾长生，等着他的决断。
    顾长生站在雨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上那个人。
    赵奉。
    刘昶的小舅子。
    一个靠裙带关系混日子的废物。
    “开城门。“
    顾长生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冯家那边虽然暂时被百姓围困，但刘昶毕竟经营豫州多年，谁也不敢保证这老狐狸是否还有秘而不发的后手。
    赵奉嗤笑出声，“你聋了还是我聋了？我说了不……“
    “破门。“
    顾长生转头对墨鸦吐出两个字。
    墨鸦没有一丝犹豫。
    “前军听令！“
    墨鸦拔刀，“攻城器上前，破拒马，撞城门！“
    “凡有阻拦者——“
    她的目光扫过城头，冷冽如刀。
    “杀。“
    令下如山。
    前排三百名玄鸦卫精锐扛着原木撞木，踏着整齐的步伐冲了上去，两侧的弩手同时举弩，黑压压的弩箭对准了城头的垛口。
    赵奉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真敢动手。
    “好，好好好！“
    赵奉反而兴奋起来，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你们敢攻城？“
    “本校尉可是奉豫州刺史之令戒严城门，你们今天敢冲进来，明天我姐夫的折子就能递到御前。“
    “我看你们长公主府到底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赵奉越说越得意。
    “来啊，放箭放箭，给我射！“
    “老子今天非得把你们拦在这里——“
    嗖。
    一支黑色的铁箭破空而至。
    赵奉的声音戛然而止。
    箭矢从他的喉咙正中穿入，从后颈透出，带着一蓬血雾。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还保持着说话的形状，双手本能地去抓喉咙上的箭杆，但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铁杆，整个人就像一堆烂泥一样，从城楼垛口上软了下去。
    砰。
    尸体摔在城墙内侧的石板上，溅起一片雨水。
    城头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副尉猛地转头往城下看。
    顾长生手里握着一把铁胎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他的表情很平静。
    “他说完了，还有谁有话要说？“顾长生的声音透过雨幕传上城头。
    城头上鸦雀无声。
    两百多名府兵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副尉的腿在发抖，他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但怎么也拔不出来。
    不是拔不动。
    是不敢拔。
    刚才那一箭，从城下射到城头垛口，距离至少八十步，在这种大雨天气里，精准地贯穿了赵奉的喉咙。
    这种箭术，这种力道，绝不是普通武人能做到的。
    更何况，他们是府兵，不是边军。
    平时收收税、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别说他们跟这种杀气冲天的精锐正面对抗，光是城下那六千黑甲铁骑站在那里不动，散发出来的杀气就已经让他腿软了。
    “怎么办？怎么办？赵大人被射杀了！“
    一个年轻的府兵慌了。
    副尉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动。
    赵奉死了。
    城门校尉死了。
    按律，他这个副尉自动接管指挥权，可问题是，他接管了又能怎样？
    拿头去挡？
    而且对方亮的是长公主令牌，持的是钦差名义，从法理上来说……赵奉不开门才是理亏的那一方。
    “全军止战！“
    副尉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都在打颤，“开城门，快把拒马撤了，快！“
    城门洞里的长枪兵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拆拒马、拉闸门。
    咯吱！！
    一声沉闷巨响。
    沉重的豫州城门在雨中缓缓打开。
    顾长生收起铁弓，翻身上马。
    “进城。“
    六千玄鸦卫黑甲如潮，踏过城门洞，涌入豫州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势如雷。
    副尉带着一帮府兵缩在城门两侧，看着这支军队从面前经过，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墨鸦策马跟在顾长生身侧，压低声音。
    “姑爷，射杀城门校尉这件事，朝堂上会有人拿来做文章。“
    “我知道。“
    顾长生目视前方，语气不咸不淡。
    “律令写得很清楚，玄鸦卫执行钦差事务时，地方官员阻挠不配合者，可先斩后奏，赵奉一不验牌，二不让路，三下令放箭射杀钦差队伍，这叫什么？“
    墨鸦接道。
    “抗旨。“
    顾长生点点头，道，“抗旨拒查，我杀他天经地义。”
    “就算京城那群老贼要告御状，也得先解释清楚他凭什么下令戒严不让钦差进城，这笔账迟早要到御前去算，但到了御前再说，眼下刘昶那的证据一刻都不能拖。“
    墨鸦不再多言。
    雨越下越大。
    ……
    豫州城内。
    雨幕笼罩着整座城池。
    街道上空无一人。
    顾长生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旁紧闭的店铺和门户，速度丝毫未减。
    “墨鸦，刺史府怎么走？“
    墨鸦在马上展开一张豫州城的舆图。
    “走朱雀大街转北，过水渠桥，再行半里就是刺史府正门。“
    顾长生目视前方。
    “刺史府的防御布置搞清楚了吗？“
    “暗桩回报，府内目前只有四百余名府兵。“
    墨鸦合上舆图。
    “府墙东西各一座箭楼，正门有拒马和鹿砦，刺史府本身是前朝节度使的旧宅改建，院墙虽厚，但不算高，翻墙并不难。“
    “此外，刺史的幕僚长钱穆和掌印师爷应该都在府内，帐目和书信极有可能存放在后院的暗房中。“
    “帐目。“顾长生重复了这两个字。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西山大营的粮食只是表面的证据，真正能让豫州刺史和背后的世家万劫不复的，是那些记录着私盐走私、私军饷银、与血杀楼往来细节的帐目。
    有了那些东西，李沧月在京城的朝堂上才能一锤定音。
    “钱穆这个人。“
    顾长生忽然问，“胆子大不大？“
    墨鸦想了想，“此人贪财惜命，是个典型的文人幕僚，能动嘴绝不动手，胆子不算大。“
    “那就好办。“
    顾长生嘴角微动，“胆子小的人最懂得审时度势。”
    “分兵。“
    墨鸦立刻竖起耳朵。
    “你带两千人控制城内的府库、官仓和军械库，账册和文书一页都不许动，全部封存。”
    墨鸦点头。
    “明白。“
    “再拨一千人，控制城南和城西，封锁永安巷、崇文街、北门大道，不许任何人出城，敢反抗的不用请示。“
    “剩下的三千人，跟我去刺史府。”
    顾长生勒住缰绳，看向刺史府的方向。
    雨幕中。
    刺史府高大的飞檐隐约可见。
    “今天这场雨挺大。“顾长生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墨鸦没接。
    顾长生拍了拍马脖子。
    “走，去会会咱们这位刺史大人。“
    三千玄鸦卫重新列阵，铁流般朝着刺史府的方向碾去，马蹄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座豫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