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月光惨白。
顾长生跨出门槛的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扎了过来。
李震第一个迎上来。
“父皇怎么说？“
顾长生瞥了他一眼，没停步，“大殿下急什么，陛下好着呢，刚和臣聊了半天，精神不错。“
“我出来时，陛下还特意嘱咐了几句，让我出来传话。“
“什么话？“
“让所有人散了，今晚不必守在这里，太医院轮值照旧，其他人各回各府。“
李震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就这些？“
“就这些。“
“你在殿里待了一炷香的时辰，就告诉本宫散了？“李震佩剑“锵”地出鞘半寸，横在面前，“顾长生，你给父皇灌了什么药？父皇为什么不让本宫进去？“
顾长生没退，也没避他的眼神。
“大殿下要是不信，可以进去问陛下，门没上闩。“
李震当然不敢。
老皇帝刚才那句‘滚’喊得整个紫宸殿都听见了，他要是这时候推门进去，等于直接打乾皇的脸。
两人僵了两息。
王若兰适时开口了。
“行了，老大，你父皇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既然他想歇着，就让他歇着，长生，陛下的脉象，太医怎么说的？“
“刘院正的话母后都听见了。“
顾长生转过身朝王若兰拱了拱手，“臣倒不像刘院正那么悲观，陛下底子还在，撑几日不成问题，明天一早臣会送温补方子进宫。“
王若兰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也好，陛下能多撑一日，社稷就多安一日。“
这话说得漂亮，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顾长生心里门清。
她心里八成在骂娘，好好的剧本被乾皇突然醒过来搅了一局，刘院正那句“过不了今晚“等于放了个哑炮。
最后，还把所有人赶出去，单独跟自己密谈了小半个时辰。
这比他没醒还让人心慌。
身后，李震的声音追了上来。
“站住！“
“本宫还没问完，父皇到底交代了你什么？密旨？口谕？你那袖子里藏的什么？“
顾长生脚步没停。
“大殿下，您这问话的方式像审犯人。“
“我审的就是你，玄鸦卫抓了二十三个朝廷命官，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你顾长生算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毒。
但顾长生半点没恼。
他甚至还差点笑出来，就这？
这就是大皇子的手段？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撕破脸，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难怪王远之看不上他，这种货色，坐上那把椅子也坐不稳。
李沧月从廊柱旁走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了顾长生身侧，与他并肩站着，看了李震一眼。
“李震。“
李沧月终于开了口。
“本宫的驸马做什么，自有本宫过问，轮不到大皇子府来操心。你要是对玄鸦卫的差事有意见，明天上朝递折子，走明路，别在这扯着嗓子嚷嚷，父皇还病着呢，吵醒了他老人家，你担待得起？“
李震的腮帮子鼓了两下。
他身后那两个禁军统领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动。
“好一个夫唱妇随。”李震冷笑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李沧月，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哦，是嘛，那不好意思。”
顾长生缓缓从袖中抬起右手，五指摊开，掌心里躺着那块漆黑的龙纹令牌，“敕”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整个殿外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块拇指大小的令牌钉住了。
王若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顾长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口谕，玄鸦卫有先斩后奏之权，阻挠者，以谋逆论。”
他把令牌在月光下转了半圈，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上面的龙纹和那个敕字。
李震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令牌上。
这东西他认得。
先帝朝传下来的御赐敕令牌，整个大乾只有三块，一块在太庙，一块随先帝陪葬，最后一块，一直在乾皇枕下。
二十年，从来没给过任何人。
直到今晚，父皇居然给了这个跟他不对付的顾长生。
“大殿下如今这般，是想拦旨？”
顾长生笑嘻嘻道。
李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能那把出鞘半寸的佩剑慢慢推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再开口，转身大步离开。
两个禁军统领紧跟其后，甲叶碰撞声在宫道上由近及远。
殿外的人散了大半。
王若兰没走。
她挥退左右宫女，独自走下台阶，来到顾长生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顾长生能闻到她身上的檀香味。
“长生，陛下真可以度过今晚？”
顾长生心里跟明镜似的。
“好谈不上，但暂时死不了。”
他把令牌收回袖中，“臣给陛下用了缓和的方子，今晚能安然睡过去。”
王若兰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李沧月，“先斩后奏这四个字，分量不小，你打算对谁用？”
顾长生迎着她的目光。
“娘娘放心，刀口朝外，不朝里。”
王若兰的眼皮微微一抬。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外’是谁，‘里’是谁，不用点破，顾长生拿到了一把出鞘的刀，但他主动告诉王若兰，这刀不会对着王家。
王若兰沉默了一息。
“明泽还跪在殿门口呢，本宫先回去了，有什么事，让人递个信。”
王若兰转身走了。
顾长生看着她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刚才那句‘刀口朝外’是给她吃的定心丸，不说这话，王若兰今晚回去就会让王远之动手，不是动顾长生，而是直接把棋盘掀了，趁乾皇昏迷逼宫。
有了这句话，她至少能安稳两天。
至于自己手中的这把刀，以后会不会转个方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走了。”李沧月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顾长生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