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月沉吟了一息，“所以你改了地点。”
    “济世堂是咱们的地盘，后门有暗桩，前厅能布人，他来了之后说什么做什么，全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
    顾长生竖起一根手指，“约在明天午时，不是今晚。”
    “给他一晚上的时间去做选择。”
    李沧月听懂了。
    今晚到明天午时，整整一夜加半个白天。
    刘院正拿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犹豫、权衡、纠结，甚至可能去找他背后的人商量，他去找谁商量，怎么商量，走什么路，见什么人。
    太医院周围盯着的四十个玄鸦卫不是吃干饭的。
    “一石二鸟。”李沧月说。
    “差不多。”顾长生把窗子关上，走回桌边。“见面是假，逼他露馅才是真，他回去之后一定会慌，慌了就会动，一动，线就出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顾长生伸手拿起桌上最后一块糕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李沧月看了一眼那半块糕点，没接。
    “你手上沾了墨。”
    顾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确实有一道黑印。
    “那我替你吃了。”
    他把两半都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李沧月撇过头。
    “吃相难看。”
    “能吃是福。”
    顾长生告别了李沧月。
    穿过前厅，过了抄手游廊，刚转进前院的月亮门。
    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穿着一身暗灰劲装，身形瘦削，腰间佩刀，面容清冷，正是玄鸦卫统领墨鸦。
    跟在她半步之后的是红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脸颊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子。
    两人步伐很急，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
    顾长生一愣，脚下停住了。
    “你们回来了？“
    墨鸦收住脚步，微微欠身，“驸马。“
    红袖也跟着行了半礼。
    “爷。“
    顾长生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
    两个人都是一脸风霜，显然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衣角上全是干了的泥渍，显然一路没怎么停歇。
    “豫州那边怎么样了？“
    墨鸦的语气简洁利落。
    “民变已平，匪首柳三刀被斩于阵前，余部两千余人全部缴械归降，属下按照殿下先前的部署，将降兵交给了豫州新任都尉方青山接管。“
    顾长生点了点头。
    “方青山这个人靠得住吗？“
    “殿下亲自挑的人，之前在边军待过三年，手底下有点真本事，不是世家塞进去的草包。“墨鸦答道。
    “伤亡呢？“
    “玄鸦卫折了四个，伤了十一个，都是攻打柳三刀在虎牙岭的寨子时中的埋伏，对方在山道上设了连环火油陷阱，属下没探到。“
    墨鸦说到这里。
    她语气微沉，显然对这个损失有些自责。
    “别自责，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回头让殿下多拨点抚恤银子。”
    顾长生出声安慰。
    墨鸦点头，继续说道：“属下在豫州还查到一些事情，需要当面跟殿下禀报。“
    “什么事？“
    “属下在其中一处暗哨的地窖里，发现了一面被砸碎的铜镜，碎片上残留着一种很特殊的符文，跟驸马爷之前描述的那座青铜鼎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顾长生沉默了几息。
    铜镜上刻着和青铜鼎一样的符文。
    那玩意儿不是普通的信物或者法器，万血化灵阵的核心就是那些符文，能在暗哨里留下同样的东西，说明这个据点不是普通的联络站，很可能是用来给炼丹传输某种信息或者能量的中继节点。
    “这事殿下知道了吗？“
    “还没来得及禀报，属下和红袖刚赶回来，连衣裳都没换，先来找殿下复命。“
    “这事你直接跟殿下说，她在前厅。“
    顾长生侧身让出了路。
    墨鸦点了点头，抬脚就要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驸马爷，还有一件事。“
    “说。“
    “属下回来的路上，在官道上遇到了两拨人。“
    “一拨是京城禁军的斥候，便装出行，人不多，但马匹全是军中制式的，往南边去的。“
    “另一拨是三皇子府上的家仆，属下认得其中一个，去年在京城抓过他一回，他们往东边走的，人数大概有十几个，马车里装了不少箱子。“
    顾长生的眉头皱了一下。
    禁军的斥候往南。
    三皇子的人往东。
    这两拨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城，绝不是巧合。
    “你盯住他们了？“
    “只来得及让两个人远远跟着三皇子那拨。“墨鸦摇了摇头，“禁军那边没敢动，怕打草惊蛇。“
    “做得对。“顾长生想了想，“禁军的事先不管，三皇子那边的动向，让人跟着就行，别靠太近，等他们到了目的地再回来报。“
    墨鸦应了一声，正要往里走。
    红袖却没动。
    她看着顾长生，目光微微一扫他正往外迈的步伐。
    “爷，您这是要出府？“
    出去办点私事。”
    顾长生随口敷衍。
    红袖跟了上来，“那奴婢跟您一起去吧。“
    “不用。“
    顾长生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红袖快走了两步，“驸马爷，外面不太平，殿下说过让奴婢……“
    “说了不用。“
    顾长生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着红袖，语气不重，但很明确。
    “你跟墨鸦刚从豫州赶回来，一路奔波连口热饭都没吃吧，先歇歇，把豫州的事跟殿下说清楚了再说别的。“
    红袖皱了下眉头。
    “驸马一个人出去，万一路上……“
    “听话。“
    顾长生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大步往府门走去。
    脚步很快，几步就拐出了月亮门，连个磨蹭的机会都没给红袖留。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红袖站在原地，望着顾长生消失的方向，表情有些无奈。
    身后传来脚步声.
    墨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她身侧。
    “走了？“
    “走了。“红袖回过头，“急匆匆的，也不说去干嘛，还不让跟。“
    墨鸦没有接话，沉默了一息。
    她在玄鸦卫干了快十年，跟过的主子只有李沧月。
    对于这位半路杀出来的驸马，她一开始的态度跟府里大多数人一样，礼数上恭恭敬敬，心里头不以为然。
    一个赘婿罢了。
    但豫州那趟差事，章明远是顾长生拿下来的，粮仓是他开的，血杀楼的地下溶洞也是他破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收拾残局，清点那些乱党的人头。
    一个没有武道修为的人，敢在境界接近四品天象的血杀楼楼主面前硬扛，还全身而退。
    这种人不管练不练武，都不是软柿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不让跟就不跟，先去跟殿下汇报豫州的事。“墨鸦说。
    红袖点了点头。
    “那铜镜碎片的事要跟殿下仔细说，还有路上遇到的那两拨人。“墨鸦转身。
    “我知道。“
    红袖看了一眼府门方向，最终还是跟上了墨鸦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