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兰没有立刻表态。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继续反驳，继续打太极，继续把这件事往“大典之后再议”上拖。
    但她没有。
    凤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流苏晃了一下，她转过身，看向李明泽。
    “明泽。”
    李明泽身形一僵。
    “本宫问你，这张薄绢上的东西，你知不知情？”
    太和殿广场上。
    数千号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前排几个老臣对视了一眼，眼底的意思很统一，太后在切割。
    王若兰在自保。
    没有人想到，太后的第一刀，砍向的是自己扶上来的人。
    李明泽抬起头，目光对上王若兰的眼睛。
    “母后……儿臣的身世，您是最清楚的，您亲自抚养儿臣长大，二十年朝夕相处，儿臣是什么样的人，您比任何人都……”
    “本宫抚养你，是因为先帝将你交给本宫。”
    王若兰语气平稳，“你的生母档案，是内务府呈报的。本宫从未亲自验过。”
    她转向百官。
    “若三皇子的血脉确有疑点，本宫身为太后，绝不姑息。”
    凤杖在石阶上一顿。
    “登基大典，暂缓。”
    “暂缓”二字落地，广场上哗然。
    前排的文官互相对视，后排品级低的小官已经有人开始腿软。
    谁都没想到太后会亲手掀桌。
    赵廷锋站在武将队列里，双目死死盯着祭天台上的两个人，老脸上的褶子拧成了一团。
    顾长生站在御道上，搓了搓指尖，没说话。
    他在等。
    等李明泽的面具碎干净。
    果然。
    李明泽沉默了三个呼吸。
    这三个呼吸的沉默，比千言万语都致命，一个清白的人被指控通敌，第一反应是愤怒否认，不是沉默。
    百官前排，几个老臣的脸色剧变。
    李明泽终于再次开口。
    语气还是温和的调子，但眼底的东西，完全不同了。
    “母后当真好手段。”
    王若兰微微侧头。
    “用了二十年，把我养大，把我捏成您想要的形状，如今用不上了，就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我丢出去。”
    他笑了一下。
    “琅琊王氏的家教，果然名不虚传。”
    广场上没人敢接话。
    王若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握凤杖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本宫给过你机会。”
    李明泽不答。
    他的视线从王若兰脸上移开，扫向侧殿暗廊方向，那两个灰袍老者还站在阴影里。
    顾长生捕捉到了这个眼神。
    “三殿下在看什么？”
    “侧殿里头藏着谁，要不要请出来给大伙儿认认？”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往侧殿方向扫。
    赵廷锋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佩刀，大典仪制要求解兵，但他是北境军镇出身的老兵痞，刀从来没离过身。
    李明泽闭了一下眼。
    他想过很多种被揭穿的场景。
    有人密报宗正寺，有人在朝堂上弹劾，有人在夜里带兵围府，唯独没想过，会是在祭天台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掀个底朝天。
    更没想过，先捅刀子的，是王家的人。
    他睁开眼。
    温和没了、恭顺没了、那张维持了二十年的面具，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
    李明泽不再看王若兰，也不再演恭顺。
    下巴微微抬了抬。
    ”动手！“
    侧殿的阴影里，两道灰袍身影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两道身影从殿柱阴影中暴起。
    风起了。
    不是自然风。
    一道磅礴的真气从侧殿暴射而出，灰袍猎猎，殿柱上的旧漆被气浪震得簌簌落下。
    四品天象。
    老者身形极快，足尖在石阶上一点，整个人如苍鹰扑兔，双掌直取顾长生手中的铁盒，离得近的文官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帽冠歪了一片。
    第二道身影没有动。
    灰袍猎猎作响，双手负后，站在原地，目光从容扫过全场，半步三品大宗师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压在所有人头顶。
    他的目光，落在李沧月身上。
    四品天象的长公主，才是这个场上真正需要盯住的人。
    赵廷锋暴怒，一脚踏出队列。
    “大胆！”
    他手按刀柄，和另外两个北境老将同时动了，要往前冲。
    玄鸦卫中几个精锐也往前踏了一步。
    “都退下。”
    李沧月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赵廷锋一愣：“长公主殿下，那可是四品天象……”
    “他用不着你们帮。”
    赵廷锋硬生生收住了脚步，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御道上那个玄色锦袍的年轻人。
    五品指玄，硬接四品天象？
    顾长生没有后退。
    铁盒往袖中一收，左手一翻。
    一缕墨绿色真气从指尖射出，不是攻击，是一张毒雾网，弥散在身前三尺，无声结成了一道屏障。
    四品供奉的掌劲正面撞进毒雾。
    滋的一声。
    灰袍老者面色一变。
    “毒功？”
    掌风接触毒雾的瞬间，真气外层被腐蚀了一圈，劲力生生卸了三成，掌劲表面出现肉眼可见的腐蚀纹路，威力骤降三成。
    “哟，猜对了。”
    顾长生搓了搓指尖，墨绿色的毒气在掌心翻涌了一下，“可惜，没奖励。”
    他翻掌推出一记。
    掌风里裹着万毒真气第三重的毒力，墨绿色的气劲不走正面，绕过四品供奉的防御，直取右肋下三寸气海薄弱处。
    四品供奉冷哼，右臂横扫，天象真气化作一道气墙硬挡。
    毒劲被弹回去了。
    但他的脸色变了。
    一丝残余的毒气沿着气墙裂缝钻了进来，顺经脉游走，右臂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护体罡气，在毒力侵蚀下嗤嗤作响。
    赵廷锋看得头皮发麻。
    “这小子的毒功路数……够邪的。”
    “雕虫小技。”四品供奉沉声道，“五品的毒功，想伤天象境？痴人说梦。”
    他不再留手。
    双掌合推，天象境全力催动。
    一道半透明的气柱从掌心轰出，直径三尺，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正面碾来。
    这一击，寻常五品指玄连挡都挡不住。
    顾长生没退。
    双掌前推，万毒真气第三重全力运转。掌心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墨色纹路，一团浓郁的墨绿色毒雾从掌心喷薄而出，不是对撞，而是化作一张网，裹住了气柱。
    毒雾与天象真气接触的瞬间，发出密集的腐蚀声。
    滋滋滋。
    气柱表面出现一层层裂纹，真气被毒力侵蚀、分解，威力一路下跌。
    四品供奉瞳孔猛缩。
    顾长生的身影从毒雾中冲了出来。
    一拳。
    万毒真气灌注拳面，墨绿色的毒力沿着拳风渗透，轰在四品供奉的护体罡气上。
    罡气表面炸开一道蛛网状的裂纹。
    毒力沿裂纹渗入。
    四品供奉闷哼一声，被迫后退三步，左臂经脉发麻，指尖泛出一丝青黑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南疆的万毒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