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四月初二,辰末。
辰日如轮,孟夏伊始,天气转热。
云南各地的插秧仍在如火如荼地展开,从中部的南宁州坝子到戎州山野,插秧时间跨度很大。
南中当地海拔落差大,气候分布立体,低海拔河谷气温回升快,二月(农历)就开始了,高海拔地区回暖慢。
这就导致了同县也会插秧时间完全不同,整体时间线自然被拉长,当地有句俗话叫“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山地开拓的田野很多有坡度,而插秧是需要蓄水的,主要依靠雨水和山泉,故而和雨季息息相关。
姚州进度最快,早在二月就翻好田床蓄水,张嗣源当初巡视回来,军屯已在分批插秧了。
三月返青,四月到了拔节孕穗期。
军民卷着裤脚在稻田中弄得满身是泥,灼热的天气照得泥浆失水凝结在他们身上。
天兵们身体素质强悍,农业劳作中很高效,即使老兵们体能有所下降也远强于普通男性。
“阿爷,稻子现在是拔节的阶段,你怎么不拔?”肉乎乎的孟二问田里的老父亲孟择。
“哎,平时让你多去学堂,你不是说刮风就是下雨,老夫没读过书都知道揠苗助长!”孟择抬起头教训小胖子。
妻子在一旁拉过孟二,耐心地解释,他们三十多岁才老来得子,那是宠得很,南迁过程中都没饿着他。
长安人种植水稻的规模不大,但大唐是有在北方部分地区推行稻麦复种的,他们不怎么种,但也了解水稻。
而且他们来了这么久,都护府一直也很重视宣传,大家对水稻的习性与生长周期的了解都在加深。
所谓拔节期只是形容稻子长势很快,这一时期需要大量施肥,决定了稻子的收成。
孟二乖乖听着,拿起蒲扇给阿娘和姐姐孟裹儿扇风,不去看刚刚朝他大吼的老父亲。
哗啦啦~
稻田中的积水开始流动。
不远处一身泥泞的张嗣源抬起了斗门闸,溪水涓涓流淌。
各片区域的斗门长都相继开闸,斗门长是大唐基层的农业管理小吏,负责在灌溉期分配水资源。
水稻拔节期适当排水能增加土壤氧气,迫使根系深扎,增强抗倒伏能力。
排水施肥的过程中,妇孺也在田间捉虫。
军民忙碌至巳时,方才休息,有条件的家庭则吃些午食。
未正,太阳当空,余热犹在,军营已经开始集合。
今天是操练的日子,上午做完活,下午还得接着练,驴看了都摇头。
天兵们身体素质强悍也会感到疲惫,不少人都没回营换洗,在田埂上睡了会就来集合了。
他们能支撑辛苦作息的支撑除了都护在他们心目中神圣的威望,最大的物质基础还在于加练有肉糊吃。
春季万物复苏,有不少猛兽出没,张嗣源在山民的带路下掏了不少野兽带回来给将士们加餐。
不过千余天兵对肉食的消耗很巨大,大量的猎物也只能熬成糊才够吃。
天雄军军城中的辅兵民夫也在饲养家畜,军队也在后山放牧山羊,等到夏天肉食的供给会稍微得到缓和。
可要想完全解决肉食难度很大,要不了多久新兵就要来了,将士越多对后勤的压力就越重。
南中的开发程度还是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战功以求早日掌握天府之国。
他的思绪很稳定,没有焦虑,只有反复,一直向前就好,过于在意从前和担忧未来都是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将士们在他的影响下,也变得简单了许多,纯粹的锻炼武技,抛却杂念,似乎也就没那么累了。
武技只算是将士们各自的热身,接下来是彼此之间的战阵配合,分组演练,不达标组加练。
申时,太阳稍落。
将士们解甲寻了阴凉处喝些水,休息了半个时辰。
然后就是孟择最痛不欲生的训练项目,披甲越野。
披甲越野算是吴起的魏武卒训练法中最熬人的项目。
最关键的是配速问题,由于共同参与越野的都是天兵,所以配速并不低。
今年孟择已经跑吐了两次,现在身体渐进适应了,但也不好受。
天兵们跑完二十里山地越野,地上坐倒了一大片。
孟择刚坐下就被队头拉起来,头直起来有些发晕,大脑有些缺氧,感觉就像是身体跑回来了,意识还在路上。
他像木偶般任队头帮他解开甲胄绳索,并未卸甲而是等体温恢复,回过神来时已经在拉伸筋骨了。
酉时,鸡禽归巢。
马蹄剧烈地践踏在地面上,西戎战马如负重犁地的老牛,沉肩前冲,马蹄沉重,难以前行。
咴儿——
西戎马发出高昂的嘶鸣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然后扑通往地上一趴,往后被拖拽也不起身。
马场彼端亦是如此,两匹西戎马都躺平了,不愿再当耕牛,况且牛拉的是犁,它们拉的感觉像座山。
雄壮如山的庞大身躯走向西戎马,大片阴影遮住了灼日,蒲扇般的虎掌摸了摸马头。
纯血高贵的西戎种马没骨气地蹭了蹭大手,全然没有马群王者的暴脾气,变得很通人性。
张嗣源也出了一身汗,饱满的皮膜下筋肉如游龙般浮动,力拽双马的高强度负荷使青筋暴起,久久未能平复。
他接过一把豆子喂给温顺的西戎马,它舔舐着豆子,掌心有些湿痒。
黄奴儿为他披上长袍,待他喂完马又递上水。
不远处,点完名回营的将士们远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都护力大无穷、永不疲倦。
张嗣源扩胸展肩,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豆声,力拽双马的肌肉撕裂感渐渐微弱。
金刚筋带来的增幅最近也变得缓慢,但他通过渐进性负荷训练依然能推动力量提升。
以二次发育的预测来看,他差不多快到巅峰期了,放眼历史上的神将,杀伤力也在中上游了。
他希望能打破极限抬高巅峰,毕竟盛唐可不止他一个神将,武力是个体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最后一道保障。
戌时,日夜交替,守夜的狗时不时朝着夜幕叫,也不觉得如此重复枯燥。
张嗣源吃过饭后,在案前公文,有各地春耕的进度汇报,将士们的字迹大都涂涂改改,但意思表达还是能看懂的。
成都方面也有公文,大都是补给、物资和蜀地迁移人口的通告,还有件让他兴奋的事。
李筌来信,新兵的改造很顺利,兼容性很好,死亡率不大,预计时间最快可以压缩到九个月。
暗爽之余,他手上功夫也没落下,批示回复各方的公文。
最后他还特地写了一封军令给嶲州的贾瓘,催促对方快点修成,写明了查收时间。
他处理完公务,今日非休沐,没回城在营中洗漱完就睡下了。
翌日晨正,将士们集合时,巍峨如甲山的都护已经屹立在操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