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弄四十六

    范温雅一来，就给京城官员泼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让他们那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再也没催促皇帝让藩王快些进京。

    皇帝还见了逸王之子。

    这小子今年才七岁，勉强能算八岁，他母亲以前是逸王府的美人，没有什么名分，后来怀了孕，以为自己有了希望，谁知道逸王立马不理她了。

    她好容易生下孩子，逸王更是看都不看一眼，美人坐月子都没坐好，好容易把孩子带到半岁，她就一病没了，逸王这个神经病是从来不管的，还是大管事让人去照顾这些孩子，也不敢对他们特别好，就只不让冻饿而死。

    只是孩子小，总也会生病，生病请大夫就要逸王同意，逸王从未同意过，轻描淡写道，“卑贱女之子不必太过上心。”

    就好像这些孩子都不是他的种一样。

    这个孩子也是范温雅来了才开的蒙，还有属于孩子的活泼天真，皇帝问什么就答什么。

    “我母亲说了，我们就是进京住一阵子，陪陪皇伯父的，我们还要回去的。”

    你知道进京干嘛吗？

    孩子踌躇了一下，“母亲也说过，但母亲说那是那些大臣不好，擅自插手皇伯父家的事，皇伯父不要难过，以后一定还会有小弟弟出生，那时候，那些坏大臣就不敢说什么了。”

    你留在皇宫不好吗？

    孩子睁大眼，“可我的家是逸王府啊，逸王府就我一个男孩，母亲说我是逸王府的独苗苗，我若留在皇宫，逸王府就没苗苗了，皇伯父定然不会这样做。”

    皇帝都笑了。

    郁结了很久的心也好受多了，不是每个进京的藩王都对他的位置觊觎，最起码逸王府不是。

    五弟虽然不怎么样，他娶的这个王妃是好的。

    于是范温雅出了宫不久，皇帝的赏赐就源源而来，还让大内侍带了口谕，就是逸王之子很好，让范温雅好好教养，范温雅也很好，是皇室女眷典范。

    甚至连一直未给下的逸王府爵位都爽快给了。

    本来逸王死后，他这个亲王的爵位要降一等，这降不降都在皇帝手里，皇帝之前都没表态，现在皇帝不降，逸王府还是亲王府。

    这一道命令下来，即便大家摸不准皇帝怎么想的，范温雅这里的客人就多了。

    等京城的消息传到各藩王府，藩王们都愣住了，逸王这小子人都死了，还要跟他们抢？

    不行，得马上进京！

    于是也等不得儿子们撕杀出冠军来，直接挑了自己喜欢的儿子带走！

    有一个藩王挑了庶子，第二天，这个庶子直接挺了尸。

    这个藩王跳脚，可也不能耽搁了，只能捏着鼻子选了自己的嫡子，他前脚走，王妃后脚就把侧妃给噶了。

    这些动静都被察校司汇总给了皇帝。

    这些乌烟瘴气鸡飞狗跳，让皇帝冷笑不已，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他妈的逸王府就一傻白甜。

    当然，这也是因为逸王噶了，否则逸王府没干净到哪里去。

    也有藩王喜欢嫡子，想直接带嫡子过来的，那他们为什么晚了呢？

    就是因为皇位利益太大了，没人能抵抗，其他儿子们就抱团对付嫡子，把他拉下来，其他人才有机会啊。

    有个藩王就因此损失了自己喜欢的嫡子，然后王妃疯了，大开杀戒。

    也有藩王嫡子多的，于是嫡子们展开了血腥争斗，为的就是能去京城的名额。

    说出来，人人都知道这种行为很愚蠢，但身在局中的人，没一个能挣脱。

    范温雅有时候觉得逸王挺有先见之明，自己就把王府的隐患给掐灭了，只留一个儿子，现在多清净。

    （逸王，“老子只是觉得那些贱人生的孩子不配继承我的家业！我以后想要儿子了，肯定会找名门淑女生，你都不配生我的孩子！”）

    （范温雅，“所以你翘辫子了，翘辫子了就闭嘴，现在王府我说了算，你要再罗唣，我给你牌位上抹狗屎，以后给你的祭品全是狗屎！”）

    （逸王，“……阎王，我要投胎去！”）

    （阎王，“好的，鉴于你作恶多端，罄竹难书，投胎畜生道！”）

    各地藩王陆续进京了，京城顿时热闹了起来。

    藩王们不像范温雅不能出面联络大臣们，因为女眷只能和女眷来往，他们可是长袖善舞的很，四处拉人入伙。

    但奇怪的是，大臣们特别是那些高官重臣，一点表态的意思都没有。

    咦，不就是你们让我们进京的吗？现在我们来了，你们就要选人下注啊，搁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他们并不知道大臣们退缩了，现在貌似皇帝处于下风，但皇帝估计憋着大招呢。

    他们间接弄死了皇帝两个儿子，虽然这种争斗也难分对错，但皇帝又不是没了生育能力，等皇帝再生出儿子，这孩子还小，大臣们也拽不到手里，得罪皇帝有什么好处？

    京城现在的气氛波谲云诡，泥沙俱下。

    范温雅却安安稳稳过日子，只要不在乎不care，那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能说范温雅对逸王之子当皇帝没有一点念想，普通人都会想一下彩票中将呢，但范温雅肯定不痴迷。

    因为孩子不是她生的，没有血缘羁绊，范温雅不会为了这小子当皇帝，自己就出尽手段绞尽脑汁。

    还有，就算这小子当了太子，范温雅算什么？

    皇帝是只过继孩子的，那么范温雅还是逸王妃，她折腾这些就是为了给逸王的儿子当嫁衣，她疯了啊？

    没收益就没动力，范温雅根本不急。

    范温雅给逸王之子灌输的就全是高风亮节，温良恭俭让。

    也有人来试探的，范温雅一律赶走，鼓动的略过分些的，范温雅还会让人打一顿扔出去。

    于是大家也都把逸王府排除在外了。

    你自己都不上进，别人也不可能把你拎出来耳提面命，谆谆教诲啊。

    逸王府在所有藩王里又成了一股清流。

    也有人会打趣逸王之子，说的就是因为这孩子不是范温雅的亲子，所以逸王妃才这样佛系，看看别的有子的王妃，哪个不是铆足了劲的。

    这话不差，但这又如何，个人立场不同，选择自然也不一样。

    范温雅早早自动把逸王府剔出了竞争，皇帝反而对逸王府非常和蔼，隔三差五都有赏赐。

    皇帝还知道了范温雅和下人的对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沂州。”

    下人笑道，“王妃这么急着回去干吗，可能咱们小王爷也有福分呢？”

    范温雅道，“别发痴，慎儿是王府独苗，他若走了王府怎么办，不行，我得请旨早些回去，京里头太乱了！”

    皇帝笑着摇头，没有那些龌龊心思的藩王都是好藩王。

    同样的，没有这些心思的王妃，也是好王妃。

    皇帝当然不会允许范温雅早走，他虽然不会对付逸王府，但其他人，那些觊觎他位置的藩王，那些害死他儿子的大臣，他可都看着记着呢。

    范温雅在嫁给孟振山的时候也了解过一些这个皇帝的性子，反正称不上宽大仁慈。

    既然不能走，那就关了门过日子，除了皇帝派来的探子，其他人一概不知道逸王府的情况。

    皇帝的探子是谁范温雅都知道，因为范温雅用人有自己的习惯，且都调理的同步了，如今这王府里有些下人不和她同步，又不能退掉，因为是宫里送来的，那她当然就知道了。

    于是范温雅就吩咐了大管事和花春生，这些人不管他们，也绝不能动他们。

    反正逸王府一片坦荡，随你们打探。

    然后皇帝看情报，其他王府都是今儿接待了谁，明儿送了谁家礼物，某王爷和哪个大臣相谈甚欢，还有密谈的。

    只逸王府，天天都是王妃折腾了什么吃的，王妃在打一种新奇的牌，王妃在熬一种呛人的调料等等鸡毛蒜皮的事。

    原本皇帝对这种事肯定没兴趣，但不知道为什么，皇帝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不要误会，不是皇帝对范温雅产生了什么男女之情，没有。

    皇帝只是看到了一种他以前不了解，也接触不到的生活。

    范温雅每天都过的非常富有生活气息。

    高门贵女，便是后妃们，一天都是怎么过的？

    闺阁小姐们没得说，做针线，和小姐妹说说话，攀比一下服装首饰，偷偷评论一下外头的公子们，年纪大的跟着母亲学管家，再大一点要备嫁。

    就算有些女孩子文采好，也不能流传出去，女子贞静为要，只有秦楼楚馆才会传才女的美名，以供男人赏玩。

    大家小姐传这种名声不好听。

    已婚妇人的生活就更简单了，照顾公婆丈夫，料理家事，生育孩子，照顾孩子和丈夫的妾以及庶子，亲戚走动送礼，基本全了。

    能无所事事只享受的只有各家老太太老夫人，那些老封君老祖宗，她们就能不管事只享乐，但享乐也就是抹抹牌，听听戏，偶尔出门打醮拜佛，和小辈或是亲戚说说话。

    基本就这些了，她们不事生产，一辈子从娘家后宅挪到夫家后宅，和外界的接触不多，锦衣玉食一辈子。

    皇帝原本认为逸王妃也是过这种日子的，但他发现不是的。

    范温雅好像就没什么王妃的包袱，她把逸王府一个花园子改成了菜地，原本的荷花池塘也给重新弄了。

    也还是种了荷花，但这回不是欣赏的荷花，而是主要吃藕的荷花，另外还放养了鱼虾蟹。

    她还在王府里养鸡！

    逸王妃从不和外头人来往，但她在府里过的津津有味。

    她种菜，管事想找农人，范温雅道，“这找什么农人，我都会做！”

    于是她还真自己种地了，像模像样。

    皇帝也会种地，其实那些掌握权势地位的高层人，正真是酒囊饭袋的不多，酒囊饭袋掌握不了实权。

    他们这些人基本都懂农事，肯定谈不上精通或是自己上手娴熟，他们只要懂就够了。

    但高门贵女是不同的，她们是金丝雀，完全不用接触这些。

    范温雅会种地，还会搭各种蔬菜的架子，她还指挥仆人搭冬瓜架子，冬瓜也是能在架子上长的。

    除了这些，她每日在吃喝上花的心思也多，她还会给府里的美人化妆，做指甲。

    到了皇帝这个级别，天下什么东西没吃过？吃喝这种事情已经完全激不起他的欢喜点了。

    老百姓会因为吃到肉而高兴，皇帝除非吃到龙肉才会好奇一下，要不然在珍惜的吃食于他就是极一般的事。

    比如范温雅上辈子，不管多穷，白面馒头大白米饭，基本谁都吃的上吧？

    这两样东西在现在，老百姓一年到头能吃上几次，那就是家里条件比较好的了，一般都是粗米粗面混杂粮的，能吃饱就很好了。

    白面和白米都需要精磨，而磨面碾米，在如今也是苦役的一种，简单脱壳碾碎的米面，都是粗面粗米，做不出雪白的馒头和白生生的米饭来。

    在现代，你去问问别人，谁会因为顿顿单吃馒头和米饭而高兴。

    皇帝早就失去了对食物的追求。

    有句影视笑话是这样说的，“八二年拉菲我都拿来漱口！”

    是不是真的另说，而皇帝，是真能拿燕窝漱口的。

    现在皇帝看到范温雅在逸王府搞的吃食，他都好奇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辣椒。

    范温雅在试着调制辣椒肉酱，这玩意保存时间长，下饭！

    花春生等人极爱吃，现在带着侍卫们也是伸着脖子流口水了。

    范温雅也会分等级，普通辣酱，加料辣酱等等。

    白素琴现在吃饭没辣酱就觉得没味，“这玩意配馒头，什么其他菜我都不要了！”

    范温雅道，“辣椒能普及，这酱就有些难了。”

    主要原因就是油，如今的百姓能吃到油的可不多，而辣椒酱属于重油重盐的调料，盐巴和油偏偏也不是很便宜的东西。

    范温雅做了辣椒酱，然后她也从不吝啬，上下仆人都能吃到，侍卫们也别说，顿顿都有供应。

    这些酱料就到了皇帝面前。

    咦，有了辣椒这新鲜东西，范温雅为什么不进上？

    傻了吧，怎么能胡乱给皇帝吃的东西？何况辣椒又是这么刺激的食物，要是皇帝不喜欢，或是吃了拉肚子，上下都火辣辣的，然后以为范温雅想要搞刺杀怎么办？

    就是仆人们和侍卫们，范温雅都做了提醒，“一开始略尝尝，不要多吃，这东西太过刺激，吃多了胃和……肠子，都会不舒服，就是个调料，别太贪吃了。”

    皇帝也不敢多吃，略沾了些，嚯，那一瞬间，他简直以为嘴巴里塞了一把火。

    待缓了一下，又有些想这个味道，吃别的都觉得不够味。

    皇帝的偏好影响了办事人员的判断，他们对范温雅的关注度加强了，现在范温雅就像生活在皇帝的眼皮子低下。

    好在范温雅进了京之后一切收敛，不在搞新奇东西了，连扫盲课本都不搞了。

    她也就是种菜养鱼打牌搞些吃的，给美人打扮，看看账本之类。

    皇帝看她的生活就像在看日常生活视频，还是从纸面上看的。

    看范温雅每天愉快地生活，这让皇帝这些日子以来阴郁的心情略微好过了一些。

    逸王府出来一样新鲜吃食，很快皇帝面前就会也出现。

    奶茶、蛋糕、炸鸡、面包，披萨，各地名小吃，反正现在没事，那就折腾呗。

    皇帝颇为喜欢肉燕，觉得皮子柔韧有劲，馅料也鲜美。

    范温雅成了让皇帝放松心情的家养宠物猫，撸几下，或是看着猫猫舔毛打呵欠睡觉，都会让人不自觉目光柔和。

    这可不是什么男女之情。

    不过探子们会误会，当然，皇帝也不会解释，范温雅更是毫不知情。

    她一片坦荡，你们谁爱看就看。

    皇帝心情是好了，但也不耽误他下手。

    他对藩王们也没好感，听到召唤，立马屁颠颠带着儿子过来，就想要他的位子，这种亲戚，不要也罢。

    第一波，清掉一些蹦跶的最欢的藩王和大臣，理由就是谋反。

    藩王进京最多就带了几百人的护卫，怎么谋反？

    某月日，某藩王的儿子在宴请客人时得意洋洋说出，“待我入主东宫，各位都是功臣！”

    这还不是谋反？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那你得知道，人和人的偏差就像不同品种的狗一样，边牧和英国斗牛犬的智商差距，一个天花板一个地下室。

    该藩王，以及投注这位藩王的人，全体卒。

    这样能让其余的人冷静下来吗？当然不会了，你见过上了赌桌还能全身而退的赌徒吗？

    赌王并不赌博，他只会开赌场。

    这一波灭掉，宫里传出一个小妃嫔有孕的消息，藩王们如遭雷击。

    范温雅又向皇帝申请要回沂州，您有继承人了，放我回去吧。

    皇帝驳回了，赐下不少东西。

    范温雅，“……”为什么非要留我在这里吃瓜呢？吃瓜得是隔着距离吃，这才香甜，可这留在漩涡中心，我还能心无旁骛地吃瓜吗？

    我就怕别人倒下砸起的污渍溅到了我的衣服。

    第二波简单了，就是向那个怀孕嫔妃出手的人，有藩王也有他们的支持者。

    范温雅吃瓜都吃撑了。

    两波过去，剩下的人总算脑子清醒了一些，也有人开始向皇帝提出要离开，但皇帝一个都没准。

    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