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半空中，那颗庞大如山丘的黑泥人头猛地张开深渊巨口，浓稠的毒泥犹如倒挂的瀑布般倾泻而下。
    泥浆在半空中化作无数个狰狞的漩涡，死死吸扯着化作巨瞳的克鲁格。
    “给我破！”
    紫黑色的巨瞳中，那具半融化的血肉半身发出凄厉的嘶吼。
    成百上千条惨白的倒刺手臂从瞳孔中井喷而出，犹如一张倒卷的白色大网，疯狂地撕扯着那些压顶的泥浆。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彻云霄。
    黑泥的腐蚀性恐怖到了极点。
    那些足以洞穿一阶铁甲的惨白手臂，刚一触碰到泥浆，便如探入浓酸般迅速消融，连骨头渣子都被腐蚀成了虚无。
    但克鲁格根本不在乎。
    断了一百条，瞳孔中就再挤出两百条！
    甚至有几条最为粗壮的血肉巨臂，硬生生顶着腐蚀的剧痛，生生抠进了黑泥人头的眼窝处，疯狂向外撕扯！
    “没用的，克鲁格！”
    泥山深处，弗拉尔德男爵的声音透着高高在上的蔑视：
    “你不过是刚刚摸到门槛的残次品！拿什么跟我斗？！”
    话音未落，黑泥人头的下颌猛地崩解，化作一柄足有十几米长的重型泥锤，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动能，狠狠砸在巨瞳的侧面。
    “砰——！！！”
    天空仿佛被打穿了一面无形的鼓。
    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荡开，震得下方残存的城墙成片倒塌。
    克鲁格那庞大的竖瞳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紫黑色的晶体膜上瞬间崩开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他再也维持不住滞空，整个人犹如一颗坠落的陨石，拉着长长的黑烟，狠狠砸向了下方的庄园废墟。
    “轰隆！”
    大地剧烈颤栗。
    黑水庄园的主堡残骸被这股恐怖的冲击力彻底夷为平地，激起漫天烟尘。
    半空中，那颗遮天蔽日的黑泥人头缓缓降下。
    此时的弗拉尔德也绝不轻松。
    原本如山丘般庞大的黑泥躯体，此刻肉眼可见地缩水了近乎三分之一，表面坑坑洼洼，散发着被紫光灼烧的恶臭焦烟。
    但他终究是赢了。
    “结束了。”
    弗拉尔德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般震耳欲聋的混响，而是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狂喜。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深坑中那颗黯淡、破裂的巨瞳，巨大的泥脸扭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结束了，克鲁格。”
    “在这片被封锁的烂泥地里，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你足以自傲了。”
    深坑中，克鲁格没有回应。
    那只巨大的紫黑色竖瞳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瞳孔中央，那具半融化的血肉半身无力地瘫在废墟里。
    身上那些曾不可一世的惨白手臂，此刻大半已被腐蚀折断，剩下的也如枯枝般无力地垂在泥水里。
    “但一切终将归于泥沼。”
    弗拉尔德的泥浆大口缓缓张开，语气中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仁慈”：
    “安心地去吧，克鲁格。”
    “我会拿走你的一切，拿走你那份残缺的‘权能’。”
    “我会替你补全这最后的仪典，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宰……你，可以瞑目了。”
    漫天灰尘落下。
    废墟深处，一片死寂。
    克鲁格没有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咒骂，也没有爆发出绝望的嘶吼。
    他只是瘫在碎裂的晶状体上，那张已经辨认不出五官的融化脸庞微微扬起，看着头顶那只遮天蔽日的黑泥巨手。
    “咳……呵呵……”
    残破的半身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夹杂着脏器碎片的低咳。
    “还是……不行吗？”
    克鲁格仰望着那张逐渐逼近的黑泥巨口，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深的疲惫。
    他苦心孤诣，隐忍数年，不惜屠戮一切，甚至将自己的身躯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终究这一切，还是无法跨过时间与底蕴的鸿沟吗？
    “弗拉尔德……”
    克鲁格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寒风，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是你……逼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克鲁格突然放弃了所有的防御与挣扎。
    那残破不堪的血肉半身猛地张开双臂，仰面朝天，做出了一个犹如信徒拥抱神明般的狂热姿态！
    “嗡——！”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纯粹、邪恶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从那颗濒碎的巨瞳中轰然爆发！
    他彻底放开了身心的最后一道防线。
    任由那股隐匿在“权能”最深处、属于不可名状存在的意志，如墨汁滴入清水般，彻底浸染了他的灵魂！
    “不！你怎么敢！！！”
    半空中，原本胜券在握的弗拉尔德面色骤变。
    黑泥人头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明显的惊恐与骇然！
    “你疯了！克鲁格！停下！”
    弗拉尔德厉声咆哮，泥浪疯狂翻滚，甚至不顾一切地想要向后退去，
    “你这样彻底放开限制，你的灵魂都会被祂彻底吞噬！你会彻底堕入炼狱之中，永世不得翻身的！！！”
    “你说得对。”
    克鲁格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
    不再是人类的声带所能发出的声响，而是夹杂着无数重叠的金属摩擦声，空洞得令人发指。
    “但我的灵魂……早就已在炼狱之中了啊。”
    轰！
    那只濒临破碎的紫黑色竖瞳一瞬间炸裂，在这股深渊之力的倒灌下，瞬间犹如吹气般疯狂拔高、膨胀！
    它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迎风暴涨！
    五米！十米！十五米！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颗高达十几米、通体燃烧着黑紫色邪焰的畸形巨瞳，犹如一座拔地而起的肉山，死死卡在了黑水庄园的废墟中央！
    那巨瞳中再也没有了克鲁格的血肉之躯，只剩下一片深邃无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紫黑色虚空。
    在那虚空深处，无数条比之前粗壮了十倍、呈现出青黑腐败色泽的巨大手臂，犹如千万条狂舞的深海巨蟒，轰然爆发！
    “不——！！！”
    弗拉尔德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他拼命地想要将黑泥拔高逃离。
    但那千百条青黑色的巨臂已经犹如海啸般逆卷而上，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黑泥在那些手臂的绞杀下，就像是脆弱的豆腐般被层层切碎、剥离！
    成吨的黑泥如暴雨般溃散崩塌，砸向四面八方。
    一只巨臂硬生生探入了黑泥深处，拽住了那隐藏在其中的某种“核心”。
    然后。
    它以一种最蛮横的姿态，将其硬生生拽进了那颗巨大竖瞳裂开的深渊巨口中！
    “喀嚓……吧唧……喀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死寂的废墟上空清晰地回荡。
    它在进食。
    那千百只手臂就像是进食的触须，将某种无形的东西，源源不断地送入那深邃的瞳孔虚空之中。
    短短几息之后，天空中那座不可一世的黑泥巨脸彻底消失了。
    克鲁格，或者说，那具曾经名为克鲁格的躯壳，就这么静静地停在原地。
    那只巨大的紫黑色竖瞳中，再也找不出半点属于人类的理智、野心、或是愤怒。
    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彻底失了神智。
    犹如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完美地化作了那冥冥中不可名状存在的现世化身。
    巨瞳缓缓转动，仰望苍穹。
    下一秒。
    灰败的云层深处，突然响起了阵阵莫名的回响。
    那是一种完全无法用人类语言去解析、去理解的宏大吟唱。
    “Ωψ……ξζ……Φθ……”
    这声音如实质般扫过大地。
    站在城墙外的亚修只觉得脑海中如遭重锤。
    而身旁的克莱恩更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死死捂住了耳朵。
    不可直视，不可聆听。
    深渊，彻底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