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要过完的时候，青州城下了最后一场雨。雨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树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方圆坐在正房门口看着这场雨，像是整个秋天都在这最后一刻变得潮湿起来。雨停之后，天气凉了一大截。方圆翻出一件厚衣服穿上，把院子里最后几片落叶扫干净，蹲在枣树前面摸了一下树干。树皮已经凉了，但摸起来还是硬的。他站起来，去井边打了水，给那三棵树都浇了一遍，又给向日葵的根也浇了一遍，然后走进厨房，生火做饭。粥快好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王紫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肩头和发梢都沾着细密的雨珠。她走进来，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里面是几个刚刚摘下来的柿子，红得透亮。“最后一茬了，再等就要等明年了。”
    方圆走过去，拿起一颗柿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你吃过饭了吗？”“还没。”方圆转身走进厨房，又盛了一碗粥出来，放在她面前。王紫璇没有客气，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红薯已经炖化了，甜味渗进米汤里，暖得刚好。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粥，谁也不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碗沿碰撞声，混在风穿过光秃枝丫的细响里。
    喝完粥，王紫璇站起来，收了碗，在井边洗了。她洗完碗，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急着走。“方圆，冬天快到了。”“嗯。”“今年冬天，你打算怎么过？”“跟去年一样。生火、熬粥、等春天。”王紫璇沉默了一会儿，“我地里的活已经忙完了。果树也修剪了，该埋的土也埋了。冬天没什么事要做。”方圆看着她。“那我冬天可以多来坐坐。”她没有问方不方便，方圆也没有回答。
    方小石在入冬之前又来了。他穿着一件厚棉袄，袖口翻出旧棉絮的边角，是去年那件，已经有些短了，露出里面一截灰布衬衣。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像是要趁冬天把这里的样子记牢。“方圆哥，冬天来了，树会不会冻死？”“不会。它们的根已经扎深了。”“那它们明年还会长吗？”“会。”“那就好。”他看了一圈院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方圆哥，明年春天我来的时候，向日葵会再长出来吗？”“会。向日葵自己会发芽。”方小石像是放心了，转身跑了出去。
    方小石走后，方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台前，目光落在那排窗台上——干枣、信件、果核、几片压平的叶子、一块黑色的石头，如今又多了一颗杏核。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像是隔着窗玻璃翻完了一整年的厚书。然后他转身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摸了摸向日葵的根。他把那些枯秆拔了，堆在墙角，等明年春天烧成灰，拌进土里。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进屋里。光线从门框斜斜地漫进来，把屋子分成明暗两半。他坐在暗的那一侧，看着亮的那一块，觉得冬天已经来了，但他并不害怕。
    入冬后的第三天，青州城刮了一场大风。风从北边来的，吹得院门哐哐响。方圆拿了一根木棍把门顶住，风还是把枯枝吹了一院子。他没有急着去扫，坐在正房门口，看着那些枯枝在地上翻滚，听着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枝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天边拉着一把旧琴。风停了之后，他才站起来，把院子里的枯枝一一捡起，堆到墙角。然后蹲在枣树前面，把被风吹歪的土拍实。王紫璇来的时候，看到他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风很大。”“嗯。”“枣树没事吧？”“没事。根扎得深。”她走进厨房，生火，煮了一锅姜汤，盛了两碗端出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姜汤，辣辣的，辣得人从喉咙暖到胃里。
    “方圆。”王紫璇放下碗。“嗯？”“你有没有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以前觉得快。现在觉得慢了。”王紫璇端起碗，把剩下的姜汤喝完，“那就好。”
    冬天一天比一天深。院子里的那几棵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方圆每天早晨起来先去看看那几棵树，然后生火做饭，坐在正房门口喝粥，等她来。王紫璇隔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块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一会儿，烤烤火，说几句话。
    有一天傍晚，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团毛线，深灰色的，粗粗的。“我打算织一条围巾。你的脖子冬天露在外面，容易着凉。”方圆看了一眼那团毛线，“你会织？”“正在学。”她坐下来，开始织，动作很慢，不时低头看看针脚，不时又拆掉几行。她织得很慢，但不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毛线和针收进布包里。“我回去了。”方圆也站起来。“我送你。”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围巾织好了，我带过来。”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方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从墙外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
    冬天还在继续。青州城又下了几场雪，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方圆每天早上起来先扫雪，从门口扫到井台，从井台扫到墙角，把那几棵树根部的雪拨开一些，让它们透气，像是替那些冬眠的根茎拨开呼吸的缝隙。王紫璇隔几天来一次。她每次来都带着那团毛线，坐在火盆旁边织。她的速度比刚开始快了一些，针脚也整齐了。她已经织了很长一截，围巾在她手里慢慢成形，像冬天在一点一点地被她收拢起来。
    有一天傍晚，她来的时候，围巾已经织好了。她从布包里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桌上。“试试。”方圆拿起来，围在脖子上。毛线很软，贴着脸颊的地方暖洋洋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王紫璇退后半步看了看，“有点长，但还能戴。”“正好。”方圆没有摘下来。她低下头把剩余的毛线和针收好，没有再说什么。
    那年冬天，方圆每天都围着那条围巾。他坐在正房门口的时候，围着它，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围着它，蹲在枣树前面摸树干的时候，也围着它。王紫璇来的时候，看到他围着那条围巾，没有问好不好看，也没有问暖不暖，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柴火在灶膛里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围巾的末端垂在衣襟前，随着他弯腰添柴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冬天在替他做记号——他在这里，被一个人好好放着。
    又下了几场雪之后，年关近了。城里渐渐有了年味，有人开始贴春联，有小孩在巷子里放鞭炮。方圆也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他买了几斤肉，一些菜，几副红纸。
    除夕那天早上，他正在院子里贴春联，院门被人推开了。王紫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用银簪别住。她手里拎着一条鱼和一块腊肉。“年年有鱼。”她说。方圆接过鱼，挂进厨房，“你先进来坐，粥还热着。”她没推辞，走进正房，把带来的东西放好，然后坐到火盆旁，伸出手暖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寒气都从指间抖落了下来。
    年夜饭是两个人在院子里吃的。方圆生了一盆炭火，放在石桌旁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几样菜——红烧肉、清炒萝卜、腊肉炒蒜苗、一条鱼，还有一碟她带来的腌萝卜。王紫璇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手艺比以前好了。”“练了一年。”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吃完饭，她坐在石凳上没有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雪地泛着银白色的光。王紫璇忽然开口，“方圆。”“嗯？”“明年春天，你还种树吗？”“种。”“那我也种。我种一棵桂花树。”方圆看着她。“为什么是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王紫璇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该回去了。明天初一，我再过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方圆。新年快乐。”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雪地里。方圆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远，那件深红色的棉袄在月光下的雪地上格外清晰，一直走到巷子口，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关上了门。火盆里的炭火还没完全熄灭，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暖光，像一颗很小的星星，替他守着这一整年的结尾。他知道，春天会来。她会来。树也会继续长。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它们一起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