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何成局蹲在古城南门城楼的垛口后面,看着雨水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汪浑浊的水洼。他嘴里叼着半根压缩饼干,没点火——不是不想抽,是打火机在昨晚翻墙的时候掉进了丧尸堆里,肖春龙为这事笑了他整整一路。
“队长,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奉旨抢劫?”
肖春龙蹲在他旁边,把破障斧横在膝盖上,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斧刃。那把斧头的柄是老船木做的,深褐色的木质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陈年血迹,擦是擦不掉的,但他每次出任务前都要擦,跟某种强迫症似的。
“奉旨收编。”何成局纠正他,“军方文件上写的是收编,不是抢劫。措辞要严谨。”
“收编完了不给编制呢?”
“那就叫抢劫。”
肖春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看着特别憨厚,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孙子肚子里全是坏水,当年在云南大学举重队当队长的时候,就以训练为由折磨新队员出了名。
城楼下面的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丧尸的尸体,都是刚才清理掉的。丧尸死了之后会迅速脱水干瘪,皮肤贴着骨头,像晒干的腊肉。味道倒是不怎么难闻——没有腐烂的过程,病毒把腐败菌都杀干净了,这点倒是比活人讲究。
何成局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他一站起来,整个人的体型优势就完全显现出来了——一米八八的身高,肩膀宽得像一扇城门,站在那里就跟一堵墙似的。安全区的人叫他“巨臂”,不是因为他胳膊特别长,而是因为他开启异能之后,左臂上会覆盖一层银色的皮肤,那层皮肤硬得连***都打不穿。
方烈亲自给他测过,用的是军用工兵铲,结果工兵铲卷刃了,他胳膊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
“三阶防御型,骨骼密度超过军用设备最大量程。”方烈当时把卷刃的铲子往地上一扔,对宋岳说,“这小子是个怪物。”
宋岳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让何成局至今记忆犹新的话:“丧尸病毒把人变成怪物,那我们就把怪物变成武器。”
这句话后来成了整个安全区的口号,被唐玲用广播播了整整一个星期,直到所有人都能把这句话倒背如流才罢休。
“何队,三十二组全员到位。”
通讯器里传来林银坛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金属味的电流噪音。何成局按了按耳麦,往城楼下面看。街道尽头,刘惠珍和傅少坤正在清理最后几只零散的丧尸,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练过。谢佳恒蹲在一栋二层民居的屋顶上,手里攥着标枪,充当制高点警戒。魏永强在街口守着两辆军用卡车,发动机没熄火,随时准备撤离。
“目标位置确认了吗?”何成局问。
“南城门往西三百米,原大理古城派出所院内。”林银坛的声音顿了顿,“探测到九个生命体征,三个异能波动。其中一个三阶,两个二阶。三阶那个的波动频率偏力量型,应该是你们要找的人。”
“收到。继续监控,有异常立刻通报。”
何成局关了通讯,扭头看肖春龙。肖春龙已经把破障斧扛到了肩上,脸上的憨厚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每次打架之前他都这个表情,张海燕管这个叫“肖春龙的饭前祷告”,因为打完架就有肉吃。
何成局其实不太想来收编这个基地。
大理古城派出所的这伙人,严格来说不算什么威胁。领头的是个三阶力量型觉醒者,原大理体校链球选手,拿过全省第三。末世之后带着体校的学生和周边几个幸存者占了派出所当据点,大概有三十来号人,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物资肯定是缺的,但在这种世道,谁不缺物资?
他们真正的麻烦不在这九个人身上。
真正的麻烦在于,马千里跑了。
马千里是三天前从曲靖方向逃过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叫钱彪。两个人都是觉醒者,马千里三阶速度型,钱彪四阶力量型。他们在曲靖犯了一桩大案——私扣高纯度晶核,被军法处通缉。逃到大理之后,钱彪在古城南门外被何成局堵住了,负隅顽抗的时候吞了一大把晶核想强行突破,结果病毒暴走,当场急性矿化,变成了一具石头一样的丧尸。
何成局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了下来。
但马千里跑了。
三阶速度型的觉醒者,跑起来快得像一阵风,在古城的巷子里七拐八拐就没了影。林银坛和许锡峰两个人同时开启感知都没能锁定他——这条老泥鳅有军方格斗术底子,藏匿和反侦察手段相当专业,显然是被追了很久的老手。
宋岳给他的任务说得很清楚:全力收编,反抗斩杀。但有一条底线——不能滥杀。每损失一个人,安全区的整体实力就削弱一分。末日里没有反派,只有选择。
何成局有时候会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末日。那里面总有一个反派组织的,变态杀人狂也好,反正总有一个必须打倒的敌人。好像把世界简化为好人打坏人,末日就没那么可怕了。
但现实不是。
现实中,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理由。
何成局其实很羡慕那些还能吃软饭的人。他这辈子没吃过一天软饭,从小学开始就是那种“因为太壮了所以被推选为班长”的类型。别人被欺负了找他,班级打架了他上,运动会了他扛大旗。大学读的体育教育专业,专项是投掷,铅球铁饼标枪样样拿手。毕业之后回大理二高中当体育老师,兼田径队教练,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教教学生,带带队,周末去古城喝杯咖啡,到了年纪结婚生子,平平淡淡。
然后丧尸病毒就来了。
他带着二高中的学生守住了学校,一路打到大理市军方安全区,从一个普通的体育老师变成了三十二异能小队的队长。手底下这群人,一大半是他原来的学生,剩下的都是从各个基地收编过来的。方烈管他叫“巨臂”,宋岳说他是“安全区战力核心”,何秀娟拿他当银皮肤缝合术的临床样本,张海燕天天算计他的体脂率,唐玲每次广播都要把他的代号念三遍。
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但他没法拒绝。
因为拒绝意味着让在乎的人去死。
“想什么呢?”肖春龙拿斧柄捅了他一下。
“想中午吃什么。”
“张海燕说了,今天食堂做红烧肉。”
“那赶紧的。”何成局从垛口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干完活儿回去吃肉。”
派出所的大门紧闭着,铁栅栏后面堆了沙袋,二楼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两个观察孔。院子里停着一辆报废的警车,引擎盖掀开了,发动机被拆走,大概是拿去改装发电机了。
何成局没有直接上去敲门,而是站在街对面,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自己。他没有带武器——以他的防御力,四阶以下的攻击基本可以硬抗,带不带武器区别不大。肖春龙站在他身后半步,破障斧杵在地上,充当威慑。其他人按战术队形散开,把派出所包围起来,但保持了足够的安全距离,传达的信号很明显:我们是来谈的,不是来打的。
等了大概两分钟,二楼观察孔后面亮起了一束手电光,闪了三下。
“三十二组?”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
“何成局。”
铁栅栏哗啦一声被拉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个子比何成局矮半个头,但横向宽,脖子粗得像树桩,胳膊上的肌肉把袖管撑得鼓鼓囊囊的。何成局一眼就认出他是练投掷项目的——链球或者铁饼,那种腰背的肌肉分布和普通举重的完全不一样。
“郭峰。”男人自我介绍,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原大理体校链球专项。”
“何成局,原二高中体育教师,投掷专项。”
郭峰的眼神动了一下。同行,同专项,末日前搞不好还在同一个教练员培训班里待过。这种微妙的同行认同感在末日里依然存在,甚至比末日前更强烈——因为活着的同行越来越少了。
“我知道你。”郭峰说,“南门外面那个矿化的丧尸,是你干掉的。”
“钱彪,四阶力量型,强行突破失败。”
“四阶你都能打?”
“防御型的优势。”何成局没有多解释,“郭老师,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军方安全区现在有七十万人,普通人十一万,异能者一百多个。宋岳上校给我们的任务是收编大理所有非军方基地。收编之后,你们的人编入军方的异能战斗体系,享受与军籍觉醒者同等待遇。物资统一调配,伙食按标准供应——今天食堂做红烧肉。”
郭峰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你有不答应的权利。”何成局说,“只要你不攻击安全区的人,不抢劫安全区的物资,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待着。但我必须提醒你,军方给的窗口期只有一周。一周之后,所有未收编的非军方基地都会被强制清理。”
“这不是选择题。”
“末日里没有选择题。”何成局看着他,“只有活法。”
郭峰身后的铁栅栏又响了一下,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一阶感知型觉醒者,看样子是郭峰的副手;另一个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生,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运动服,手里提着一根撬棍。何成局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肌肉震颤。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手了。安全区外面的人,没有一个是不挨饿的。
“你说的红烧肉,是真的?”那个女生问。
“真的。”何成局说,“张海燕做的,五花肉三层,酱油上色,冰糖提鲜,炖足两个小时。配腊肉洋芋焖饭。”
女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有二十七个人,”郭峰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其中九个是觉醒者,十八个是普通人。觉醒者还好说,但普通人在你们那儿……”
“安全区有完整的普通人生产生活体系。”何成局打断他,“农业组在种地,渔业组在洱海打鱼,面粉加工组在做馒头。医疗站、食堂、通讯站、物资调配科,全是普通人在运转。军方安全区跟你们以前见过的基地不一样。”
何成局没有说的是,这套体系之所以能运转起来,很大一部分功劳要归何秀娟和唐玲。何秀娟管医疗,唐玲管协调,林银坛管情报,张海燕管伙食。他手底下的这群二高中学生,在末日前连值日表都排不明白,末日后硬生生把整个安全区的后勤体系搞成了流水线。宋岳有一次私下跟他说,你们二高中这帮学生,比军区的后勤部还能干。
“如果我们跟你们走,我们的武器还能不能自己留着?”郭峰问。
“可以。军方的武器你领不领是自愿的,你自己的武器永远是你自己的。”
“我们的伤员呢?”
“医疗站免费治疗。何秀娟你知道吗?银皮肤缝合术,军方野战医院都来学。”
郭峰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身后的两个人一眼。那个感知型觉醒者点了点头,女生也在点头,用那种“赶紧带我去吃肉”的眼神拼命点头。
“好。”郭峰转回来,伸出了手,“三阶力量型觉醒者郭峰,携体校基地二十七名幸存者,申请编入大理市军方安全区。”
何成局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虎口全是老茧。这是投掷运动员的手,千百次的力量传递在手心里磨出来的印记。
“欢迎加入。”他说。
收编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郭峰是个明白人,三十来号人的物资和人员清单提前就准备好了,一式三份,一份给军方备案,一份给物资调配科,一份自己留着。体校基地的幸存者大部分是运动员出身,身体素质比普通幸存者好,但物资确实紧缺——存粮只剩两天不到,药品几乎为零,武器都是临时改装的铁管和撬棍。
“你们这条件比我还惨。”肖春龙一边帮体校的学生搬行李一边感慨,“我好歹还有把斧子。”
“你那斧子是老铁给你打的,合金钢掺矿化晶核粉末,全军独一份。”郭峰不客气地回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怎么知道老铁?”
“七组队长老铁,谁不知道?他那车间天天冒火星子,打出来的刀斧在安全区可抢手了。”
肖春龙嘿嘿一笑,拍了拍斧柄,一副“我关系硬”的得意劲儿。
何成局让魏永强把两辆军用卡车开过来,先运送伤员和老人。体校基地有两个伤号,一个是腿骨折后没长好的,一个是感染后靠自身免疫硬扛过来的,身体状况都很差。何成局给何秀娟通了话,让她提前准备两张病床。
“什么伤?”何秀娟在通讯那头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一个骨折畸形愈合,需要重新打断再接。一个病毒感染的恢复期,身体极度虚弱。”
“收到。骨折那个术前八小时禁食,病毒感染那个先做晶核抗体检测。还有别的吗?”
“没有……等一下。”何成局顿了顿,“有个女生,大概十七八岁,营养不良,手抖得厉害。”
“食堂今天做红烧肉。”何秀娟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何成局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能搞定的。
何成局关了通讯,心里想着何秀娟这个人。末日前她是二高中的化学课代表,成绩年级前十,理想是考医学院。末日后她没考上医学院,但直接当上了外科医师,首创的银皮肤缝合术让方烈都竖大拇指。何成局的左臂是银皮肤,质地极硬但能缝合,何秀娟研究了一个月,发明了一套专门针对银皮肤的缝合方案,在军方野战医院做了三次教学演示,林若雪当场拍板特聘她为外科医师。
她的通讯呼号是“冷库”,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因为她处理伤口的冷静程度让人觉得她脑子里装了一台冰箱。割开皮肉、剥离坏死组织、缝合血管神经,她全程手不抖,眼神不变,跟切猪肉似的。
但她会在手术结束之后,一个人蹲在医疗站后面的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微地抖动。
何成局见过一次。他没走过去,只是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确保没有人打扰她。
“队长,装完了。”傅少坤拍了拍车厢板,“体校这边全部搞定,可以出发。”
“走。”
两辆卡车沿着古城街道往北开,穿过南门进入安全区管控范围。一路上能看到清理队的队员在清扫街道,把丧尸的尸体运到城外集中焚烧。城墙上的哨兵荷枪实弹,瞭望塔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动。路边有一队新兵在训练,领头的是马千里——不对,马千里还没抓到,领头的是另一个速度型的新兵教官。
何成局把马千里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阶速度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右眼下方有一道疤,是晶核碎片划的。从曲靖一路逃到大理,能躲过那么多道追捕,这人的反侦察能力绝对不是普通人。林银坛和许锡峰布置了好几道感知网都没能抓住他,宋岳已经发了全城通缉令,但效果不大——一个会反侦察的三阶速度型,在古城的老巷子里躲起来,比找一只特定花纹的猫还难。
卡车在安全区正门停下,接受检查。哨兵是鲁清峰,原来的二高中保卫科保安,末日前用的是电棍,末日后换成了军用工兵铲,再后来升级成了制式电击棍。他认得何成局的卡车,但还是按规矩检查了一遍,每个细节都做到位。
“手续齐全,放行。”鲁清峰敬了个礼,姿势标准得像仪仗队。
“你敬礼的姿势越来越标准了。”何成局说。
“宋上校夸过我。”鲁清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渍牙。
卡车开进安全区,沿着主干道往里面走。郭峰坐在车厢里,透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他看到了排列整齐的帐篷和板房,看到了正在翻耕的农田,看到了冒着炊烟的食堂烟囱,看到了三三两两走动的居民。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修理农具,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他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肖春龙问。
“没什么。”郭峰说,“就是好久没看到小孩了。”
肖春龙没接话,只是把破障斧换到了另一只手里,看着窗外发呆。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在第三食堂门口停下。张海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跟何成局的印象一模一样——末日前她就是这样站在学校食堂窗口后面的,只不过那时候她用铁勺指学生的餐盘,现在她用铁勺指异能者的脑袋。
“下车,都下车。伤员直接去医疗站,何秀娟在等着。其他人先吃饭,吃完再去物资调配科登记。”张海燕用铁勺往食堂门口一指,“排好队,插队的今天没肉吃。”
体校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末日前他们都是体校的运动员,训练量大的时候一顿能吃三大碗饭,末日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现在站在食堂门口,闻着里面飘出来的红烧肉香味,眼睛都直了。
“还愣着干什么?进去啊!”张海燕不耐烦地挥了挥铁勺。
体校的学生们如梦初醒,呼啦啦全涌了进去。郭峰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食堂里面整齐的桌椅和热气腾腾的饭菜,喉结又动了一下。
“张海燕,一阶巅峰力量型觉醒者。”张海燕打量了他一眼,“原二高中学生会生活部部长,跆拳道红带。我听说过你,全省第三。”
“你怎么知道的?”
“何成局刚才通话说要带体校的人回来,我就查了一下档案。你高三那年省赛,差零点三米没进全国赛,可惜了。”
郭峰沉默了一下。零点三米。他一辈子都记得那个数字。
“进来吃饭。”张海燕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今天的红烧肉,我多炖了一个小时,烂了。”
何成局没有进食堂。他在门口点了根烟——从傅少坤那里顺的,终于能抽上一口了。肖春龙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墙,看着食堂里面热闹的场面,谁也没说话。
抽到第三口的时候,何成局的通讯器响了。
“队长,北城墙三号哨位报告,有情况。”林银坛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紧张,“探测到大量丧尸活动信号,数量……数量还在增加。初步估算,至少五万头以上。”
何成局把烟掐灭。
“方向?”
“正北偏东,洱海方向。”
“移动速度?”
“慢。”林银坛顿了一下,“但有一个信号跟其他的不一样。更大,更强,移动方式不对……队长,这东西不是普通丧尸。”
“是什么?”
通讯那头的林银坛沉默了三秒。这三秒让何成局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林银坛从来不沉默,这个人说话的速度跟他的思维一样快,任何问题都能在零点五秒内给出答案。
“我不知道。”林银坛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但许锡峰说,这东西的电场信号,跟他在电力公司见过的高压变压器一样大。”
通讯频道里同时传进了一个新的声音。是唐玲,从安全区内部广播站打进来的,语气又快又急,显然是一边跑一边说话。
“何队,瞭望哨报告——北边洱海上出现了大雾。傅小杨说雾里面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他说像一栋楼在走路。”
何成局和肖春龙同时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里确实有一片厚重的雾气,正贴着洱海的水面缓缓推过来。雾气边缘被阳光烧成了金红色,但核心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呼吸。
食堂里,张海燕的铁勺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骨头里传进来的。一声低沉到接近次声波的咆哮,让桌上的碗筷都开始轻微地震动。
郭峰从食堂里冲出来,脸色煞白。
“什么东西?”
何成局没回答他。他按下了通讯器的全频道广播键,他很少用这个按键,因为这意味着他的声音会同时传进指挥部、所有战斗小组和所有哨位的耳朵里。
他的声音很平稳,跟他此刻狂跳的心脏完全不同。
“各哨位注意,全员进入二级战备。非战斗人员撤入地下掩体,异能小队按预案B集结点集结。三十二组,南门城楼集合——”
他把通讯器放下,看了一眼肖春龙,又看了一眼北边越来越近的雾气。
“肖春龙。”
“嗯?”
“通知张海燕,把红烧肉打包。今晚可能要加班。”
肖春龙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出来。他扛起破障斧,往食堂里面走去,边走边喊:“都听见了吧?抓紧吃,吃完了该干嘛干嘛。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成局看着他的背影,弯下腰,把刚才掐灭的半根烟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叼回嘴里。
烟早就灭了。
但嘴里有点东西咬着,心跳就没那么快。
他走向南门城楼。脚步不快不慢,跟在操场上巡早课一样。身后的雾气越来越浓,那声低沉的咆哮像远处的闷雷,一阵一阵地滚过来。
城墙上,哨兵们的脸被探照灯照得忽明忽暗。傅小杨趴在瞭望塔的栏杆上,手里攥着弹弓,嘴里念念有词。
何成局爬上城楼,站在垛口前。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古城以北的旷野,以及更远处的洱海。雾气已经吞没了湖面的一半,像一片活的灰色墙壁,缓缓向城墙推进。
雾气深处,有一个轮廓。
那东西的体积远超他的预判。不是楼,是山。一座正在移动的灰色山体,每一步落下都能让地面传来一次微弱的震颤。它的轮廓不清晰,像是被雾气刻意模糊了,只能看到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在雾气深处闪烁——如果那是眼睛的话,每一只都有一扇城门那么大。
他的通讯器响了。宋岳的声音,没有前奏,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何成局,这里是苍山指挥部。我们已经确认了目标——变异丧尸领主,初步判断为矿化母体进化的终极形态。体积估算为……宋岳顿了一下,这一顿让何成局的心沉到了胃里。体积估算为一百二十米级。”
何成局把嘴里那根灭了的烟吐出去,看着它翻着跟头掉下城墙。一百二十米。大理古城的城墙,最高处也不到十五米。
通讯器里,宋岳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得像在念物资调配清单。
“我已下令东风导弹营进入发射准备。所有异能小组,按预案向城墙正面集结。一百二十六组,全员。”
何成局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混着雾气的冷空气,然后睁开。
“三十二组收到。”他说,“集结位置?”
“城墙正北,最前沿。”
“明白。”
他关掉通讯,转过身。城楼下面的街道上,三十二组的人正在从各个方向跑过来。肖春龙的破障斧扛在肩上,刘惠珍的双短刀别在腰间,傅少坤的钢管握在手里,谢佳恒从屋顶上一跃而下,魏永强推开了卡车的车门。
张海燕从食堂冲出来,围裙还没解,铁勺换成了两把厨房里最大的剁骨刀。
唐玲的声音从广播里炸开:“全员注意!二级战备!非战斗人员立刻撤入地下掩体!异能者按预案向城墙正面集结!”
何成局看着他的队员们,忽然笑了一下。
“红烧肉打包了吗?”
张海燕举起手里的一个大号保温桶:“十斤,够你们吃一顿的。”
“好。”何成局转过身,面对着越来越近的灰色雾气,左臂上的银色皮肤开始缓缓浮现,在傍晚的天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三十二组,‘巨臂’——到我们了。”
他跳下了城墙。
朝着雾气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