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一场夏雨,四月的夜晚,皓月当空,爽风习习,杜鹃唱着从月空下划过。远处,不时传来青蛙“呱呱”“咯咯”“咕哇……咕呱……”此起彼伏的叫声。
夏夜美丽迷人。
男人相处好了,女人们大都合得来。月光下,田泰王氏夫人、庄顺周惠明夫人与曹醛丁氏夫人,在庄家院中大椿树下说话,话儿像温馨的夜风一样徐徐不断。田泰一岁多的儿子田需,曹醛一岁多的儿子曹商,在月光下瞧月中的桂树,看桂树下的猴子捣礅舂米。
这年,田泰王氏夫人与庄顺周惠明夫人,同怀身孕。曹醛丁氏夫人提议:你们两家恁好,以后同生男孩,便结为义弟;若同为女孩,便结为义妹;若为男女,便结为夫妻,如何?田家庄家俩女人都很乐意,为能成亲戚笑得合不拢嘴。庄顺周惠明夫人提议,让田家孩子田需与曹家孩子曹商,同结金兰。王夫人与丁夫人大喜,各自叫给自家的儿子,说让他们义结金兰的事情。
小田需,羊角辫子,眉毛柔顺,眉尾的颗黑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瘦削,高鼻梁,大嘴,尖下巴,嘴角上扬着,像时刻都在笑。他摇摇三撮头发(额前一撮,左右各两撮):“我不要金兰,我要媳妇……”
一句话引得仨女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屁点大的孩子就知道要媳妇了……”田需母亲王氏夫人笑出了眼泪,“这孩子不断闹着让我给他娶媳妇,可能上辈子是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缘故吧。”
周惠明拉着小田需,叫来小曹商,说了让他俩拜盟兄弟的事情。小曹商羊角辫,瘦脸,眉尾散乱,尖下巴,月光下,明显的能看到他额头上像盖着五指手掌的印痕。他摇摇胖乎乎的手掌,闪闪三角眼问:“俺不要兄弟,俺要铲币(战国时宋国像铲子一样的铜币)。”
周惠明笑道:“小小的孩子就懂得要钱了,日后大概是经商的好手!”
曹商母亲丁夫人道:“他每天晚上跟他父亲数卖的酒钱,早早的就认识钱币了。”
三个女人分别把话说给了自己的男人。仨男人在喝酒时,说起这个话题,都乐得哈哈大笑,觉着这事像庄家茅酒一样,香甜可口。
战国时期中原,气温波动大,早晚温差明显,进入阴历二月,天气仍有几分寒冷。路上,地头,折断的戈矛、翎簇,勾勒出了战乱的破败景象。二月上旬过了雨水节气,人们穿着棉袄棉裤翻地,早晨还吐着白寒气呢。庄家院里椿树旁,早杏花薄粉轻红,俏丽开放。杏花的杏与“幸”谐音,表示“有幸”,又是烂漫和自由的象征,备受人美喜爱。
早晨吃饭时,庄老妇人对庄顺说,你媳妇临产了,准备一下吧。庄顺望着杏花,紧张中夹杂着欣喜的感情。
周烈王七年(公元前369年)二月初九正午,天宇广袤,白丝飘动; 阔土,麦苗儿一片绿茵,河边树枝返青。庄顺正在南河边翻地,远远看见母亲向这边招手,他叫给父亲庄强,赶快往家跑。果然,庄家添个男婴。庄顺父亲庄强喜得合不拢嘴,给孙子取名单字周,字子休。
二月十六是黄道吉日,春阳暖暖,春风和煦。
庄家添丁庆生。这天,庄顺穿上久违的深衣,笑脸迎接客人。这衣服还是他在楚国作为贵族时穿的。据记载,深衣起源于楚国的先王熊氏,宽袖的交领长袍,右面的衣襟压在左面的衣襟下,衣襟的左下部横向延出一条三角形的曲裾来,向右缠绕在右衣襟上,尖端掩到背后。当时穿深衣属于十足的文士打扮,文人打扮在战国时期非常流行。
同来祝贺的有东邻田泰、西邻曹醛与其他街邻。田泰身穿,精细的棉布做成的方领右衽大袖夹层至膝的“复衣”,曹醛身穿长筒宽袖至脚的绵袍。人们席地而坐。庄强陪田泰、曹醛坐**,近邻另一席人由庄顺陪着。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对庄强拱手道:“庆贺庄老爷子喜得令孙!”田泰也对庄强表示祝贺。
庄强挺胸昂首,抱拳还礼:“同喜,同喜!”
田泰平日常绷着的脸,舒展了许多,央道:“请庄兄抱来令郎一观。”
庄顺母亲庄老夫人抱来庄周。只见他,松弛的小脸赤红,面如白豆,额头高耸,目光如霜雪般闪亮,唇若涂脂。
田泰与曹醛各连连称赞这娃儿额头高耸、目光雪亮、乃智慧相貌,长大后定能一鸣惊人云云。两人一并献上十枚中原流行的铲状铜币,以表祝福。入宴的邻人纷纷向庄家表示祝贺,或多或少献上诸如钱币、鸡蛋、红糖之类贺礼。庄顺与母亲一边致谢,一边受礼。院内笑声像春空一样晴朗,如周边树上的鸟鸣似的声声不断。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睛看着庄周高敞的额头问庄老爷子庄强道:“庄叔庄婶,原先庄顺与田泰相约,若产子为男女,便结为婚姻;若产子同为男女,便结为金兰之好,你们老两口可知道此事?愿不愿意?”
老两口笑道:“知道,知道。愿意!愿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邻人纷纷祝贺。
开始上菜吃饭。古时席宴,菜放宴席中间,人们围席跪坐草席上。庄强陪田泰、曹醛这一席,面前摆放着显示庄家贵族身份雕刻着雄鹰的俎案。俎案上放着 的猪形、双耳方壶与盘着弯曲火龙细腰大肚的醒酒瑞器,尤为醒目。方壶中一把青铜舀酒勺,八只带着耳杯的铜爵。这些东西都是庄家传家宝。俎案上另放盘、夹食的箸,切肉的刀等食具。庄家虽不富裕,但上宴席的饭食菜蔬颇为讲究,富有楚地风味儿。菰米主食,小米、二麦兼备;主食、菜肴、羹汤、肉酱蜜渍果浆分盛。油炸蛋馓、蜜沾粱粑、豆馅煎饼,中原少见; 酸、甜、苦、辣、鲜,五味俱全。
地上铺草席子,主宾席地而坐,围案而食。庄顺烫上茅酒,酒温热后倒进有双耳的杯中,热喷喷的酒香四溢。庄顺给众人斟酒,举起洒樽虔诚地敬过天地祖上,然后平举酒樽礼让客人道:“此乃我家用大米酿制的醇酒,用苞茅过滤,纯正不辣咽喉,请。”田泰曹醛细品茅酒,连夸酒好!大家把酒言欢,喜笑颜开。
庄强腰杆笔直,抹一把黑白夹杂的胡子,一脸慈祥的微笑,用筷子指指卤汁油鸡、清炖大龟道:“各位不要见外,饭菜不好,请!”
“请!”田泰夹一块鸡嚼一嚼,连声夸夸奖味道鲜美。
曹醛闪闪眼睛,叨一块鲫鱼,沾沾蜜渍果浆,不断赞美黏甜酥香。
酒喝到尽兴,庄顺叹息道:“如今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也。昔日每逢喜宴,都有乐舞相伴;如今家道败落,我只能独唱一曲,为各位亲朋助兴了。”他从屋里拿出一个鼓子,这鼓子是楚国最古老的打击乐器,由竹子制成,鼓子有一个圆形的管身,管身上面露几个圆孔,鼓槌击打,敲击出激昂的节奏。庄顺清嗓击鼓唱道:“于以采苹?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錡及釜……”歌声悠长、激昂、动听,随着歌声,庄顺两行欢喜的泪水顺着鼻洼流到嘴角,滴在他宽袖博袍的长衣襟上。他停止歌唱,斟酒道:“我有儿子了,今天太高兴了,请各位喝酒!”
宴上人纷纷击掌叫好,举起酒杯向着庄顺连声说“请!”
田泰对庄强道:“庄叔,您老当年曾是行伍出身,请为大家表演剑术,可否?”
宴席上人高呼要看庄老先生耍剑。
庄强从屋内墙上,摘下他心爱的宝剑。那剑,剑首铸有精美同心圆装饰,剑身较宽,中脊起棱,两锷垂末向内微弧。阳光下,宝剑银光耀眼,锋利无比,划纸立断。他道:“这剑,是我当年出征时所带之物,剑不离身。大家饮酒,我舞剑助兴。”
“好!”众人鼓掌。
庄强抹一下黑白夹杂的胡子,一脸慈祥的微笑。他抽出宝剑,一道寒光萦绕,仙人指路起势,剑若霜雪,周身银辉。虽是长剑如芒,他气贯长虹的势态,却是丝毫无损宝剑温润如玉的气质。就像是最安谧的一湖水,清风拂过的刹那,剑气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环绕庄强周身,自在游走。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最后以白鹤亮翅收势,显着十分老到。
众人纷纷击掌叫好。有人提议,让庄顺舞上一回。
庄顺看看父亲庄强,庄强颔首。庄顺拱手,道:“家父曾任柱国将军参军,剑法老到,武艺超群,威名显赫。我受家父所传,学艺不成,献丑了,见谅!”庄顺仙人指路起势,耍起剑来,“呼呼”生风,带起衣袂翩跹,顷刻间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般舞剑,足不沾尘,轻若游云,就欲乘风归去一般。最后以梅花落地收势,显着十分快捷。
众人鼓掌叫好。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睛,对众人道:“庄顺贤弟不仅会耍剑,还会弹琴。欢迎他弹上一曲!”庄顺又看看父亲庄强,庄强颔首。庄顺从房内抱出五弦琴,这五弦琴,是把上等的古琴:六寸岳头、四寸焦尾,龙龈琴弦;琴身三尺六寸五,象征一年365天;琴头六寸,象征六和;琴尾四寸,代表春夏秋冬四季。面板和底板代表天空和大地。这琴,通体漆黑,边缘饰以彩绘花纹。琴体由独木雕成,中空,构成音箱,尾部为实体,首尾两端各有一山岳。庄顺道:“我受母亲调教,对琴声略通一二,献丑了!”他随手拨弄,古琴发音,时而好似高山流水,时而如同百鸟朝凤,听者动容。
庄家庆生宴本为普通酒宴,但田泰、曹醛众乡邻却感受到了高贵雅致的味道,直觉心地敞亮,温暖,幸福。
人们酒喝尽兴,酒后再吃蒸米,就汤伴青叶菜,自有一番特殊风味。饭后,邻人散去,庄强夫妇离开,庄顺、田泰、曹醛三人,继续喝酒谈话,仍兴趣不衰。
田泰、曹醛离去,庄顺到里间亲亲小庄周,看看虚弱的妻子周惠明。周惠明身着曲裾深衣,袍身纹饰为雷纹和重菱纹。
庄顺深情地对妻子说道:“你,吃苦了!”
周惠明看看丈夫,看着儿子白皙的面皮,泛起两朵幸福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