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来的玩童足饰珠玑,腰巾佩玉,衣裘冠履,跑得十分利索。惠系道:“呵呵!此乃犬子惠施。”又对惠施道:“此座人都是你的长辈,孩儿勺酒来。”
那惠施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浓眉毛,大耳垂,有些发红的薄嘴唇突显出他的伶牙俐齿。他掌勺给众人斟酒,右手握勺柄,左手缩食指,指尖朝向宾客樽口,勺子在樽口寸许处,慢慢倾倒。桌上人纷纷称赞,别看惠施小小年纪,却伶牙俐齿,显示出城里大户人家的高雅教养。
庄顺夹菜喂他,惠施探头吃下。惠施仰首道:“呵呵!你不站身怎能吃呢!此话怎讲呢!长者不坐,晚辈站立;长者坐定,晚辈侧坐;长者食后,晚辈才食。”
惠施垂手弯腰:“父亲教诲的是!孩儿记下了。”
众人又是一阵夸奖。
庄顺捧来猪形方壶,道:“这是我家珍藏的苞茅贡酒,请各位品尝。”他逐一斟酒。大家品尝,连夸此酒非同寻常,自有一番风味。
惠系来了兴趣,仰首捋捋他那倒立脚样的胡须,问苞茅贡酒的来历。他的意思在于考教庄顺。
庄顺躬身道:周武王创建周朝,先王熊绎受西周成王所封,来到了楚地。当时先王封地只有方圆50里,国都丹阳,蛮荒一片。先王效仿古代的贤良,驾着简陋的柴车,穿着破烂的衣服,披荆斩棘,开创基业。‘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蔚成一种精神,至今仍奔涌在楚人血脉中。甘出于苦,乐藏于艰,楚国的强盛蕴藏在南漳的荆棘中,楚文化的神秘、绚烂和狂欢,也同美酒的香味,萦绕在南漳的大地上。先王熊绎没忘周天子的厚待,他苦思冥想,贫穷的楚国,拿什么向天子进贡呢?‘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祭祀活动中,酒作为美好的东西,首先要奉献给上天、神明和祖先享用。面对眼前一根苞茅,一壶美酒,熊绎有了灵感。楚国盛产苞茅,也叫做‘灵茅’。楚人祭祀时,用这种白色的‘灵茅’辅以细沙滤酒,酒便得以纯净圣洁。据说,用此酒可以驱邪禳灾,告慰天地先祖。这种祭神仪式就叫‘苞茅缩酒’,熊绎向周天子进贡了苞茅酒。向来看重礼乐的周天子大喜,赐予熊绎以醪,苞茅酒成了当时珍稀的美酒……”
客人停止了说话,引颈张嘴听庄顺谈酒,听后纷纷“啧啧”赞叹。
惠系见庄顺谈吐不凡,心生敬意,道:“闻听庄兄幸得一子,料想日后必成大器,我子惠施愿与你儿,结为盟兄弟,不知庄兄意下如何?”
庄顺受父亲庄强影响,厌恶媚上,便躬身道:“我已与田泰兄结为婚姻,庄周与惠施也是表兄弟了,关系亲近。我儿与曹醛兄的儿子曹商结为金兰。大人身份高贵,惠施聪明伶俐,我实在不敢再有奢望!”
惠系自觉尴尬,指着庄顺问惠施:“儿子,可愿意与他的儿子庄周结友。”
惠施仰首,道:“呵呵!悉遵父命,愿结友。”
惠系指指庄顺道:“日后,要与他的儿子庄周一块玩耍。”
惠施仰首,道:“谨遵父命。”
众人见惠施小小年纪,竟如此通情达理,口齿利索,纷纷称赞。整个酒宴欢声笑语不断。庄顺感觉与惠系家地位悬殊,没让庄周与惠施义结金兰。日后,庄周与惠施,感情超过盟兄弟,传为历史佳话。当然此为后话。
庄周在楚国公族作乱十二年后即公元前369年出生在宋国蒙地的田集。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一下子落泊为平民,流亡异国,自食其力,必然是一个相当难以适应的艰难过程。
幼年的庄周生活在动荡、忧患的战国时代,生活物质的匮乏,使庄周常常忍饥挨饿,幼小的心灵过早地承受了泰山盖顶般的压力。这样一种生活经历,让天资聪颖的庄周形成一种内向型性格是完全顺理成章的事情。幼小的庄周养成了勤劳俭朴的品行,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思考了很多问题,思考不懂,就问大人。庄周爷爷奶奶父母的富有,表现在家中有竹简帛书与他们都有极高的文化素养上。庄周在家庭熏陶中读了许多书,这是庄周成为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的良好基础。
小时候的庄周,头上梳两个羊角辫,长发垂飘在后背上;一双聪慧的大眼睛,闪着灵光。他不喜欢父亲躬身的样子,学着祖父挺胸昂首,像棵直挺的小松树,表现出一幅坚贞不屈的模样。他小时候有些贪玩,整天跟着田需、曹商骑竹马疯跑,有时脚踢填充了软草的麻布球,你抢我夺,好不热闹。最文明的玩法莫过于斗草,孩子们收集各种野草,比谁的草坚韧或者最长。大人们想让庄周读书。庄周大人全识文断字,谁有空谁教他读书写字,可他总是三心二意的。
早饭前,庄强抹一下黑白间杂的胡子,一脸慈祥的微笑,拿出宝剑,给孙子折个树枝,教孙子练剑。他年轻时曾是楚国柱国将军参军,武艺高强,剑法精到:像什么握剑、发力、运气、起势、收势……爷爷耐心讲解,孙儿时而看云,时而捉蝴蝶。爷爷有力地挥下大手,捏捏庄周的鼻子:“孙子,听着!学剑,心要专一,行需笃志。”
庄周看着爷爷,似懂非懂。
爷爷庄强给孙子讲了孔子的故事:
孔子到访楚国,在一片树林中,看到一位驼背老人,正在用竿子粘蝉,熟练得如同在地上捡东西一样。
孔子十分惊讶,问驼背老人道:老先生,您的手可真巧呀,请问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吗?
驼背老人自豪地笑笑说:当然有门道了。我刚开始捕蝉,经常捕捉不到,我就用圆球练习。练习五、六个月,我能用竹竿累起两个圆球了,并能保持一段时间不让球掉下来。这时候我去捕蝉,失手的次数就比原来少多了。我又练习一阵子,练到能垒起两个球,保持它们不掉下来。我再去捕蝉,能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了。我练到垒起五个球不掉落时,再去粘蝉,我立定身子,就像立在地面上的断木,一动不动的。我举竿时的手臂,像枯木的树枝,粘蝉就像在地面上捡东西一样得心应手了。
庄顺躬身看看庄强,抚摸着庄周的头问道:“爷爷讲这个故事,你懂了什么道理?”
庄周转动一下黑眼珠答:“一个人专心致志时,便可控制形体,让身体去掉多余的东西,做到心如槁木,形如死灰。”
庄顺进一步引导:“一个人专心致志,就可以自如地粘蝉了吗?还不够。天地广大,事物繁杂,一个人的心思要全部都放在了蝉的翅膀上,决不能思前想后、左顾右盼,如此一来还能不成功吗?运用心志,使自己凝神静气,不分散精力,不转移目标,这位驼背老人做到了,你也能做到啊!”
爷爷讲的故事,父亲的启发,让庄周深受教育。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事贵在全神贯注,把平凡的小事做到极致,才能达到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地步!庄周摇摇羊角辫,眼睛忽灵灵扫视一下爷爷、父亲:“孩儿懂了。”
爷爷继续教他练剑:“撩剑,有左撩、右撩、前撩、后撩之分。看着,立抡剑身,小手指一侧剑刃领先由下向上划弧,动作幅度要大,要圆活,要柔顺……”
庄周学得认真,练得仔细。
爷爷夸孙子悟性高。
吃早饭时,奶奶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庄周碗里。庄周母亲周惠明看着儿子,笑得甜甜的。
晚上,庄周母亲周惠明抱出那把通体漆黑、六寸琴岳山头、四寸焦尾、边缘饰以彩绘花纹的五弦琴,教庄周弹《鹿鸣》《四牡》的古曲。庄周学得津津有味。
庄周小时候听爷爷讲的最多的是为楚国建功立业,受父亲最多的教育是如何低调、隐逸、避祸、防身、生存。他内心比较赞成爷爷的教导,他决心长大后要回到楚国当个大将军,洗掉由吴起引起的“逆宗罪”的罪名,让家人光明正大地过日子;最起码不能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忍饥挨饿地生活。他要做官,为民造福,让家人像往日那样荣耀、显赫、幸福。
谷雨一到,中原人便忙活农事了。
战国时期,富户人家已经使用了牛耕曲犁。穷人没牲畜,使用镢头翻地。
庄家一家人走出家门。
庄顺家的土地在那条东西流向的小河的南岸,是他们在田泰大块地西边开垦出来的。开垦出来的这块地,北低南高,便于排水。原先开垦的土地已经种上了麦子,晚开垦的土地种上了油菜。这块地东面,天天绷着脸皱着眉的田泰,正与伙计用牲畜拉着木梨耕田,不时传来鞭子清脆的“啪啪”声。
庄强、庄顺一家人用镢头翻地。休息时,田泰绷着脸,皱着眉,走过来,对庄强说:“大叔,春耕不用急,您老别劳累了,我那块地耕好,你们就用我家的牲畜耕吧,很快就完工了。”
庄强停下活计,挺直身来,一脸慈祥的微笑,抹一下黑白间杂的胡子,跟田泰说话,让田泰抽“云丝烟草叶”(据载,春秋时期南方人就有了抽烟叶的习惯),道:“干干活就像练练剑一样,能强身健体呀。俺家需要翻耕的田不多,就不劳烦你了。来,抽两口烟,这种云丝烟草叶驱赶瘴气。”
田泰接过来烟袋锅,紫红的木杆儿,前面的铜烟袋锅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雄鹰图案。他抽一口,不住地咳嗽起来,并不觉得这烟怎么好抽,岔话题道:“咱两家的地,北边有小河,南高北低,是块好地呀!”
庄顺拿瓷壶给父亲庄强倒一碗水,又倒一碗水递给田泰。田泰“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氺,抹下嘴道:“还是温开水解渴。”
庄强挺胸昂首,有力地挥挥大手,指指眼前的土地道:“此地确是风水宝地,我死后要葬在此处。”
田泰道:“大叔身体硬朗,说这话,不免为时尚早。”他略停,想想这样“戗”着人说话有失妥当,道,“大叔言之有理,我死后也葬在这里。咱活着是好街坊,死后仍做好邻居。”
两人不禁“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