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初夏风阵阵吹来,杜鹃叫声划破户牖邑城上空,夹杂着稀稀拉拉知了的叫声。庄周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先是练剑,那剑耍得时而像白鹤晾翅,时而如柔风拂面,时而似乘风破浪,时而同罡风化雨,令早见的人“啧啧”称赞。练过剑,庄周开始读书,书声琅琅,与鸟鸣应和。
惠施起床了,两人一起读书,成了混合二重唱。
惠施大几岁,庄周个头超过了他。他大脑门的发际一条直线,浓眉毛,大耳垂,薄嘴唇有些发红,突显着他的伶牙俐齿。庄周喜欢与他谈论、玩耍。
白天,在黄阳老师的指导下,他们读书,写字,背诵,答疑。庄周感觉这种读书生活津津有味。
夜里,黄阳老师常常单独留叫庄周,去他住的地方。庄周闻闻,常觉得黄阳老师的住处,有一股微甜的香气。黄阳老师语重心长地对庄周说:“你天性好,悟性高,日后必成大器。师父传授你轻功、易容术、隐身术,谨记,万不可逞能显露!”
庄周兴奋得连连点头。
师父教,庄周练。庄周灵活的身姿,敏捷如猿猱,犀利似鹰隼;常常受到黄阳老师由衷地称赞。
惠施年龄大些,再加上有他父亲的原因,是他们同学中的天然头领。惠施常领他们去梧桐树下练剑,谈学问,或去田野上散步。惠施喜欢倚在树杆上高谈阔论;疲倦的时候,就在树下铺精席子,仰天而卧,显示出他作为官家子弟身份的优越。庄周感觉惠施有些爱自以为是,还喜欢不切实际地夸夸其谈,他看着眼前的惠施,与小时候的他对比,似乎觉得他有些陌生,与他在一起常常觉得别扭。只要惠施说话,庄周就喜欢用《道德经》里的句子,指出惠施话中的毛病。闲聊时,庄周最爱讲他对老子《道德经》的理解。
曹商与惠施最爱逗河监玩。曹商缩缩手,扣扣大拇指,问:“河监,你是哪里人?”还没等河监回答,曹商又拽拽河监的羊角辫,一只脚划过了河监的头。
“漆园。”河监顺着眼看看曹商,那浓密的八字眉、胖嘟嘟的脸一脸和蔼的微笑。
惠施仰着头问:“呵呵!漆园在户牖邑北边不远,好大好大的,我与父亲去过。不知道漆树如何采漆。”
河监道:“我见过他们采漆。先在漆树上割开一个巴掌宽的小口,用木桶接住漆树中流出的白色糊糊。桶快满了,在下面加火烤,人在上面缓慢搅拌。再加入憋得什么我就说不清了,就变成了漆。”
曹商问:“漆有什么用?”
河监道:“可用漆刷很多东西的表面,一刷,东西有好看又结实。”
曹商瞪瞪三角眼,动动尖下巴,挥挥粗大的手掌,道:“河监,休沐日你给俺家的酒缸刷刷漆,我给你钱。我家有的是钱!”
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曹商,道:“这,这不太好吧,有损名声啊!我怎能要你的钱呀!”
曹商问:“漆园里边是干啥的?”
惠施抢先说:“漆园里有很多漆树。漆园公署造各种器具,有……有……”
河监道:“漆园公署造的器具多了,军用的战车长矛,家庭用的几案……”他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大家,扬起胖嘟嘟的脸面友好地笑了,“我的家乡漆园可美了,欢迎你们去我家做客!”
庄周原来听说过,户牖邑城北有个漆园,只是没亲见过。
有颗黑痣的田需,扬了扬柔顺的眉尾,张开上扬的尖下巴大嘴角“哈哈”大笑,那笑声像是从瘦削的高鼻梁里发出来的:“我娶媳妇时到漆园买几套家具,到时候河监得帮忙哟!”
曹商缩手扣扣大拇指,道:“田需哥去时叫给我,我跟你一块到漆园弄些木器来。”
庄周指着曹商作个“不知害羞”的表情。
曹商扣着大拇指,曲着手掌,道:“田需哥,河监给你弄了家具,得出几个布币请客,我去给大伙买吃的。”
庄周道:“我看曹商哥掉到钱眼里去了。”
曹商缩缩手,扣扣大拇指,道:“人离了钱能活吗!天下人谁不爱钱呢?”
惠施马上取乐:“呵呵!那好啊,河监给俺家的屏风刷刷漆吧?”说着,拽拽河监另一个羊角辫把脚越过了河监的头。
庄周从惠施身后猛地一扑,扑倒了惠施:“来,河监,你从惠施头上跨过去。”
庄周摔倒惠施忙跑开,惠施追庄周,庄周“嗖”一声翻到高墙上,他们四个“啧啧”称奇。等庄周下来墙,惠施突然起身摔倒了庄周,庄周一扭身把惠施压在地上。田需拉起来他俩。一群儿童“哈哈”地笑着,闹着,玩得开心极了。
庄周、惠施他们缓慢地行走在濠粱河畔。濠粱河是一条半自然半人工的小河,夏季多雨,小河便水势滔滔。如果哪年夏秋季节雨水少,冬季便会断流。他们欣赏着周围的美景,听着知了此起彼伏的鸣叫,很是舒心。
到了桥上,下面水流潺潺,鱼儿摇尾游弋。惠施劝庄周不要沉迷于研究黄帝与老子的学问,应该重视儒家学说,他认为,儒学是进入仕途的必不可少的学问。
庄周道:“裘老师的教导,让我增添一腔活力,想着治好民事,救民水火。爷爷让我学好本领回楚国做官。父亲教诲,让我自保避祸。黄师父的教诲,似乎让我找到了另一条治国道路。”
惠施仰起头,道:“呵呵!此话怎讲呢!人活一世,无声无息,便是白活一生。”
庄周叹气道:“啊,你们看水中的鱼儿,自由自在,是多么的快乐呀!”庄周看着鱼儿自由自在地游着,不禁想到了人生在世,应像鱼儿一样,不受枷锁,本真地活着,才潇洒自在。
惠施没听懂庄周的意思,积极入仕是他的人生信条,他认为,要是人人都追求无拘无束,天下岂不乱套了吗?他一心关注仕途,患得患失。他认为十二三岁的庄周,根本看不透人生的本质。他立刻反驳庄周道:“呵呵!你又不是水中的鱼儿,你怎么知道鱼儿是快乐的呢?”
庄周没想到自己随口感叹的一句话,竟然被惠施如此之快地驳斥。庄周没一丝惊讶,无一点慌张,只微微一笑:“你也不是我,你咋知道我不知道水中鱼是快乐的呢?”
惠施等庄周说完,早已胸有成竹。方才的话中,他故意给庄周卖一个破绽,要是庄周通过这个破绽来反驳自己,则势必掉进自己的陷阱里,他立即驳斥道:“呵呵!你的话没错。我不是你,自然不知道你是否知道鱼儿快乐,但你也不是鱼儿,同理,你也不知道鱼儿是否快乐呀。”
庄周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刚才一不小心就掉进惠施设好的陷阱中了呀!看来惠施聪明伶俐,薄唇巧辩,真真不可小觑。庄周也不是吃素的,他眼珠灵活转动,用他活跃的思维,将这个已入死胡同的问题进行概念置换:“唉,你说的越多我就越糊涂了。我们回到刚才的问话上来,你问我从哪里知道鱼儿是快乐的,说明你认可了‘我知道鱼的快乐’,只是不知道我从何知处知道罢了。”庄周不给惠施插话的机会,一口气说完,“现在我就告诉你,我是通过在濠水桥上观察鱼儿游动的姿态,从而知道它们是快乐的。”
惠施从庄周不拘一格的跳跃性思维中,认识到了庄周不落俗套的跳跃性思维,因此对庄周十分佩服。“别看庄周年龄不大,可他真的太有才了。”惠施看着庄周如此想。
“你俩到一块就掐架,别吵了!”田需挥挥拳头“咱们还是谈谈怎样娶个好媳妇吧。”
曹商缩缩手,扣扣大拇指:“咱们说说钱也行,人离了钱能活吗!”
惠施仰着头,哼哼鼻子:“呵呵,这话怎么讲呢!未免有点俗气了吧!”
庄周博览群书,爱讲故事,他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有一天,鲁国的城郊飞来了一只海鸟。鲁王从来没见过这种鸟,便以为是神鸟,就派人把它捉来,亲自迎接,把它供养在庙堂里。鲁王为了表示对海鸟的爱护和尊重,马上吩咐把宫廷最美妙的音乐奏给鸟听,用最丰盛的筵席款待鸟吃。可是鸟呢,它体会不到国王这番的招待,被吓得神魂颠倒,举止失常,连一片肉也不敢尝,一滴水也害怕沾。这样,鸟只活了两天就饿死了……”
惠施白一眼庄周没说话。河监顺着八字眉,和蔼地看看庄周,投来崇敬的目光。曹商弯曲着手掌,扣扣大拇指,问,兄弟你讲这故事是啥意思?那鸟大概爱钱不爱吃美食吧?
庄周笑道:“这个故事说明,人总喜欢一厢情愿,觉得自己喜欢什么,别人也一定会喜欢什么,不会倾听别人的想法,不懂如何去换位去考虑别人。人心百结,人与人千差万别,人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啊……”
惠施、田需、曹商,都觉得庄周是说自己的,又不会用讲故事来反驳。
在学校时间一长,庄周想念家人了。他不断想起爷爷,爷爷平时昂首挺胸,一幅军人相貌,教他练剑、打车轱辘。庄周感觉父亲没爷爷硬气,他常常躬着身子,不过父亲对自己的关心爱护还是令自己感动的。庄周想起奶奶与母亲,她们关系自己吃喝,教自己弹琴写字,是那么亲切。庄周常常想起田珞那温暖的手和她清脆的笑声。
殊不知,厄运正要悄悄地接连降到庄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