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从内心感谢妻兄,笑道:“临行,我给妻兄说个笑话。微阴(庄周虚构的人)问影子‘你先前低着头,现在仰起头;先前束着发髻,现在披散着头发;先前坐着,现在站着;先前行走,现在停下来;这是什么原因呢?’影子回道,‘我这样随意行动,就如同寒蝉蜕下来的壳、蛇蜕下来的皮,与本体相似却又不是本体。火与阳光,使我聚合而鲜明;阴与黑夜,使我得以隐息。可是有形的物体,真就是我赖以存在的凭借吗?何况是没有任何依待的事物呢!有形的物体到来,我便随之到来;有形的物体离去,我也随之离去;有形的物体徘徊不定,我就随之徘徊不定。变化不定的事物有什么可问的呢?”
田需一脸茫然,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夫了,只是摊摊手,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
庄周给田需深施一礼,转身而去。他牵马走几步,然后转身再拱拱手,才骑上马走了。
阳光拉长了庄周的身影。他顺着田需门前的东西大道一路向东而行。
“子休慢走!”身后传来马铃声。
庄周回头一看,见身后跑来一辆四匹马的高盖轩车。轩车来到近前,惠施从车上下来,抓住庄周的手,道:“昨夜田需说你要走,今早我便赶来送行。子休与我不辞而别,便是生分了。”
庄周看看惠施,生出一阵恶心的感觉来:看他那一条直线发际,就像一把利剑;那“呵呵”的笑声,夸张地炫耀着官家身份的傲慢;这么好的朋友,竟然看礼品,还做田需所说的“拔杨树”的事;庄子又想起结婚前,惠施给岳父、岳母、田珞说的话;常言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惠施有与自己夺妻的想法与行动,虽没夺走,庄周照样恨他;像这样的朋友还有留着的必要吗?庄周抓住了剑柄,想与他割袍断义。他又想起了人们常说的俗话,对朋友要“看透不说透,留份面子做朋友”,便下马强笑道:“你听说过吴王的事情了吗?有一天,他乘船顺江游览,兴致所至,停船上岸,登上一座猴山。众多猴子逃避到荆棘丛中去了。唯有一只猴子,在吴王面前显示它的灵巧。吴王操起弓来,射它一箭,它灵巧地躲过。吴王命令随从们一齐发射,那只猴子被射了下来,死了。我是不想成为那只猴子啊! ”
惠施仰起头,道:“呵呵!此话怎讲呢!子休兄弟多虑了。实言相告,若咱俩一起为官,我只是担心一山难容二虎,咱弟兄俩再厮咬起来。我给你写好了去赵国的举荐信,再送给你些钱财,你可到赵国去,上下打点,凭兄弟的才华,在赵国封侯拜相,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
庄周担心惠施面子过不去,接过来举荐信,拜而不收钱物。庄周心想,我草料袋子里的钱,除给了曹商一点,吃喝花的很少,也不是没有钱;最起码,不能要你的钱!宁可不做官,宁可饿死!庄周朗笑道:“射箭的人,如果不事前瞄准而射中了目标,就称作善射。这样,天下的人都可当成后羿了,可以吗?”
惠子道:“不可以。”
庄周道:“天下没有一个共同的正确标准,如果人们各以自己的意见为正确,这样,天下的人都可当成尧了,可以吗?”
惠施仰起头,道:“呵呵!此话怎讲呢!应该说不可以。”
庄周心想,你知道不可以就行了,道:“儒、墨、杨朱、公孙龙四家,加上先生共五家,究竟谁正确呢?或者像鲁遽那样吧?鲁遽的弟子说:‘我学到先生的道术了,我能够在严冬用陈灰烧火煮饭,在夏天造冰。’鲁遽说,‘这样做只是用阳招来阳,用阴招来阴,不是我所说的道术。’于是卢遽向他的弟子们表演了他的道术。他先把一只瑟放在堂上,一只瑟放在室内。弹出一只瑟的宫音,另一只瑟的宫音响了起来;弹出一只瑟的角音,另一只瑟的角音响了起来。这是两只瑟的音律相同的缘故。如果弹动时改变一根弦的音调,这样两只瑟的五音该是不能配合了。但是弹起来后,这只瑟的二十五根弦也一起响动,音律上没有什么异常。这是因为改变了一弦,是音律的基准,其他的音调,都随着改变罢了。这种音律相应的道理,本不稀奇。你们五家,都自以为是,是不是也像这样同声相应呢?”
惠施道:“现在儒、墨、杨朱、公孙龙四家,正在与我辩论,大家用言辞相对抗,用声望相压制,没有人认为自己是错的,这该怎么办呢?”
庄周道:“一个齐国人,让儿子在宋国的蜘蹰住留,因为儿子的脚残废,在那里当守门人是不需要肢体健全的;齐国人得到一个长颈小钟,却把它捆扎起来,以防有失;儿子跑了,齐国人找寻跑掉的儿子,却像对捆扎的小钟一样,不让他离开居住的地方;这些做法,是违背了通常道理。一个楚国人,寄居在别人家里,却斥责人家的守门人;夜半无人的时候和船夫争斗,船还没靠岸,就已经和人结怨了。”
惠施不住猜想,庄周的这番话是啥意思呢?是说的与庄周两人的关系,还是说的自己与儒、墨、杨朱、公孙龙的关系?仔细琢磨起来,儒、墨、杨朱、公孙龙和自己的学说似乎都不够完备,但人人总觉得自己正确,确实有些偏执。他仰起头,道:“呵呵!此话怎讲呢!再说你也是我表妹夫,我常把田珞记挂在心。我表妹跟了你,一定不少受罪,你若不想做官,就带上钱顾一下家人吧。”
庄周道:“我自食其力,每日读书、练功、弹琴,乐在其中,无需惦记。”言毕,他上马施礼拜谢,扬鞭催马而去。
身后的惠施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了……
庄周离开梁都,心中像升起一片烟雾那样迷茫,迷茫中还夹杂点难过与仇恨。他游学离家一年多,最大的收获是长了见识。动荡的战国时代,大周名存实亡,各诸侯王对内,残酷欺压百姓;对外,相互攻伐。他目睹了官场的黑暗,官场内部勾心斗角,卖官鬻爵成风。楚宣王听信谗言,竟然对自己通下狠手。好友惠施怕妨害他,就阻止自己在魏国做官,充当毁坏杨树的人。这样的官当它何用!话虽说如此,但他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不安、愤慨,仍希望自己能够以救世济民为己任,勇敢到政治黑暗污浊、社会无序的郡国去,能任个重臣,劝说君王,接受他的道家主张,善待百姓,帮助那些困苦不堪、朝不保夕的劳苦大众,脱离苦海。离家时,自己本来信心满满,想不到,出外处处碰壁,真是世事难料啊!
他在思考着,自己去哪里?若回家,就出大梁城门往东走;可到了家,如何给岳父交代?若去赵国就向北行。向北走,那就得按照惠施的安排行事,他心有不甘。再说,去赵国也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路途遥远,来往奔波,颇费时日。惠施的推荐信,会有多大分量啊……
本来,庄周有救世的雄心:“到个没治理好的大国去,施展自己的才能……”然而,残酷的现实给了他几个响亮的耳光。他转了几个诸侯国,对诸侯国的吏治,有了一定的了解。眼下,世人连个人的生死、生活,都得不到任何保障。种种原因,层层阻碍,让自己实现人生价值成了妄谈,妄谈是毫无意义的儿童游戏。当一个人既不能改变、又不能逃避这种险恶环境的时候,他所能做的,只有坦然接受。庄周曾借孔子之口说:“我忌讳穷困已经很久了,却免除不了我的贫穷,大概是我的命吧;我求通达已经很久了,却得不到通达,大概是时机背道的原因吧。当尧舜时代,天下没有困窘的人,人们并非凭智慧得到的;当夏桀商纣王时代,天下没有得志的人,并非他们失去了智慧,是时势造成的啊!”
庄周在社会变革面前无能为力,他鄙视世人追逐钱财的嗜好。人们在钱财面前,丧失了自我。在追逐世俗嗜好时,失去了本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庸俗人趋炎赴利。
但庄周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他决心在乱世中,走出一条保持自己精神独立的不寻常的道路。
他思乡心切,归心如箭,他再次想到了回家。但一想起家,庄周就禁不住打个寒颤。整天绷着脸、皱着眉的老岳父,对自己百般体贴,殷切期望,对庄家多方照顾,简直恩重如山。那种盼望自己做官的深切期望的眼神,如同对田需的期待一样。自己外出近二年,花了岳父的钱,没能如岳父的愿,别说封侯拜相,就连个普通差吏也没找到,回到家如何向岳父岳母交代?见面的窘迫如何化解?庄周感觉自己如果这样回家,也无颜面见田集父老。
车到山前必有路。
突然,庄周想到了河监,他顺着的浓密的八字眉、和蔼的胖嘟嘟的,一脸和蔼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