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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东宫传召赴行宫

    掌柜的额头冒汗了。
    “卖、卖给洛阳城的文人,还有外地的客商。太多了,记不清了。”
    “有没有记录?”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账簿,册子很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上官楼接过账簿从第一页翻起。
    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买书人的姓名、住址、所购书目、数量、银钱。
    买书的都是读书人,有洛阳本地人,有外地的客商,有学堂的先生,有私塾的学子。
    她把所有买过玉版笺书籍的人名摘了出来抄了满满三页纸。
    三页纸上列着一百多个人名,一百多个人还在用那些毒纸。
    她要把这一百多个人找到,把他们手里的毒纸收回来、销毁。
    不是替纸坊东家赎罪,是替那些还在用毒纸写字的人保命。
    阿九从门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上官姑娘,洛阳学宫那边查到了。学宫的先生在用玉版笺给学生抄课文,已经用了好几个月了。好几个学生最近生病了,症状跟钩吻中毒一样,手指发黑、呕吐、脱发。有一个学生已经起不来了。”
    上官楼心里一紧,把账簿塞进药箱转身走出了集贤书坊。
    洛阳学宫在洛水北岸,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群。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有几个学生在背书。
    他们看见上官楼走进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背。
    上官楼穿过院子,进了正堂。
    正堂里摆着十几张书案,每张书案上都有纸、笔、墨、砚。
    纸是玉版笺,一摞一摞地堆在书案的角上。
    她走到最近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张玉版笺对着光看。
    纸的颜色发暗,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钩吻。
    她把纸放下。
    “你们先生在哪里?”
    一个学生指了指后院。
    后院的正房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先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手指发黑。
    他的妻子坐在床边垂泪。
    上官楼在床边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银针。
    “先生,我替您看看。”
    她取出一根针刺入先生的手腕。
    针抽出来的时候针尖是黑的。
    钩吻中毒,不深,但中了很久了。
    每天接触一点,毒素在身体里积累,时间久了会死。
    先生的手在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他教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字,用了最好的纸,最好的墨,最好的笔。
    最好的纸要了他的命。
    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递给先生的妻子。
    “每天一勺,冲水喝,连喝半个月,半个月以后我再来。”
    先生的妻子接过去跪了下来。
    上官楼扶起了她,转身走出了后院。
    先生的学生们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他们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也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对死亡的恐惧,对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恐惧。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把你们手里的玉版笺都收起来,交给你们的先生,不要再用,也不要再碰,这些纸有问题,纸里掺了毒。”
    学生们愣了一下,然后动了起来。
    他们把书案上的纸一摞一摞地收起来抱在怀里,送到正堂堆在一起。
    纸堆了半人高,几百张几千张。
    每一张都带着毒,每一张都害过人。
    上官楼走出学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萧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照在地上,映出一个圆圆的黄圈。
    他看见她出来把灯笼举高了一些。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一百多个人,一百多条命。”
    她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张纸一条命,把纸找到了,命就保住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累白。
    她今天走了几十里路,查了四个地方,抄了几百个字,看了一个中毒的先生。
    她没有喊累,但他看出来了。
    他把那盏灯笼递给她。
    她接了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洛阳城的街道上。
    暮色四合,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了门,伙计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远处传来鼓楼的暮鼓声,一声一声沉闷地响着。
    她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光在黑暗里划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走到洛阳分司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她身后,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
    “萧公子,谢谢你把那枝桃花插在我的药箱上。”
    他看着她说,不客气。
    她低下头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他站在门外。
    灯笼还在她手里,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
    他在那线光里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名单上的一百多个人名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被逐一核查。
    上官楼没有让大理寺的人帮忙,没有让洛阳县衙的人插手,她一个人带着阿九跑遍了洛阳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每一家书坊、每一间学堂。
    每到一处她就拿出名单问认不认识这个人、知不知道这个人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九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摞名册和地图,一边走一边记,毛笔写秃了好几枝。
    第一天查到了四十三个人。
    有的住在城东的富人区,宅子大、门楼高、门口还立着石狮子。
    有的住在城南的平民区,巷子窄得只能侧身过,院墙低得能看见里面的院子。
    有的住在城北的棚户区,房子是用木板和芦苇搭的,风一吹就晃。
    上官楼不管住在哪里、不管房子大不大、不管门口有没有石狮子,她挨家挨户地敲门。
    开门的人看见她穿着六处的官服以为是来抓人的,有的腿软了有的脸白了有的直接把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外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道:“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收纸的,你们家里有没有从文芳斋、青莲阁、玉版堂或者云蓝阁买过的玉版笺?有的话请交出来,那些纸有毒,用了会死人。”
    有人不信,说纸怎么会有毒,用了好几年了也没见死人。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四张写有“冤”字的纸的拓片递给他们看。
    “这是从纸坊废墟里找到的,纸坊东家自己在纸里掺了毒,毒死了人,自己也烧死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大理寺查案卷,可以去纸坊废墟看,可以去问那些已经中毒正在吃药的人。”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那枝桃花。
    桃花已经蔫了,花瓣皱巴巴的,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红,但她没有扔,一直插在药箱的背带上。
    萧烟看见了没有说话。
    第二天查到了三十八个人。
    有一个是学堂的先生,五十多岁,教了二十多年的书。
    他用的纸是从文芳斋买的玉版笺,买了一百多刀,用了好几年了。
    上官楼到他家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手指发黑,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竖纹,嘴唇发紫,眼白发黄。
    他的妻子跪在上官楼面前哭得说不出话。
    上官楼蹲下来替先生把了脉。
    脉象细弱,毒素已经入骨了,不是吃几副药就能好的。
    她没说话,打开药箱取出一包药粉,又从袖中取出那包银针,选了最长的那根刺入先生的合谷穴。
    捻转提插,针感传到手指。
    先生的食指动了一下,这是他好几天以来第一次能动手指。
    他的妻子又哭了,这次是高兴的哭。
    上官楼把药粉递给先生的妻子。
    “每天一勺,冲水喝,连喝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再来。”
    她没有说她能不能再来,没有说一个月以后这位先生还在不在。
    她说了她能做到的事,做不到的她不说。
    第三天查到了剩下的那些人。
    一百多个人全部找到了,有的是自己去报的名,有的是邻居来报的信,有的是在医馆里找到的。
    他们都在用那些毒纸,有人用了一年,有人用了三年,有人用了五年。
    中毒深的人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中毒浅的人还在拿着那些纸写字、画画、抄书,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变黑。
    上官楼把从每一家收回来的毒纸堆在洛阳分司的院子里,纸堆得像一座小山。
    文芳斋的、青莲阁的、玉版堂的、云蓝阁的,玉版笺、云蓝纸、澄心堂纸,白纸黑字花花绿绿,每一张都带着毒每一张都害过人。
    萧烟站在纸堆旁边看着那座小山,沉默了很久。
    他说这些纸要烧掉。
    上官楼说还不能烧,这些都是证据。
    等太子府的人来核验过了,等大理寺的人来登记过了,等刑部的人来画押过了,再烧。
    萧烟没有再说话。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说太子府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官,姓王,王主事。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面容清秀,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很亮。
    他看了上官楼一眼,又看了萧烟一眼,从袖中取出太子的亲笔信递过去。
    萧烟接过信展开,信纸上只有几句话,笔迹端正有力——“萧卿所呈案卷已阅,甚详实,甚震动。此事重大,需当面议。明日卯时,洛阳行宫,太子府东阁。”
    萧烟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对王主事说:“明日卯时,萧烟准时到。”
    王主事点了下头又看了上官楼一眼道:“上官姑娘,太子殿下说如果您方便的话也请一同前往。”
    上官楼愣了一下看了萧烟一眼。
    萧烟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王主事:“好。”
    王主事走了。
    上官楼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枝桃花。
    花已经枯了,花瓣卷成一团,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褐色。
    萧烟说该换一枝了。
    她说不用换了,枯了也是花。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上官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靛蓝色的棉袄头发用银簪子挽着。
    她把那套银针别在腰间,把父亲的银针也带上了,两包银针并排别在腰带上。
    她看了一眼药箱背带上那枝枯了的桃花没有摘掉,把它留在那里。
    萧烟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外面罩着鹤氅,头发用竹簪子挽着。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银针上停了一下,又在她药箱上的枯花上停了一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洛阳分司,上了马车。
    洛阳行宫在洛水南岸,离分司不远,马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行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腰间的横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王主事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来了迎上来引着他们穿过前殿、中殿、后殿,到了东阁。
    东阁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朝南,窗户开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案上。
    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圆领袍,腰系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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