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春山不只是傀儡师,他一直在查洛阳的案子。他查到了杨锜,查到了毒纸,查到了那些死去的书生。他把证据藏在这里,等着六处的人来拿。但他没有等到六处的人来,他等来了杀他的人。杀他的人知道他在地下室里藏了东西,所以先杀了他,然后来这里找。但那个人没有找到,因为穆春山把证据藏在墙缝里,用一根黑色的傀儡线系着。那根线跟架子上其他线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上官楼把那卷纸收进袖中,又在地下室里仔仔细细搜了一遍。
木架的底板下面、墙角的地砖底下、房梁的缝隙里,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在房梁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把刻刀。
刻刀很小,刀刃只有一寸长,弯的,刀柄是牛角的,磨得锃亮,用了很多年了。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穆”。
穆春山的刻刀。
他用这把刀刻了几百个傀儡的脸,每一刀都在木头上留下了他的痕迹。
刀上还有别的东西,刀刃的缝隙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血。
萧烟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人血,是动物的血,干了,发黑,嵌在刀刃和刀柄的接缝里。穆春山用这把刀杀过东西,不是杀人,是杀动物。傀儡师用动物血给傀儡开光,是行规。新傀儡做成以后要用鸡血点眼睛,让傀儡‘活’过来。穆春山给傀儡点了几十年的眼睛,用这把刀杀了几十年的鸡。”
上官楼把那把刻刀用白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穆春山能查到洛阳的案子,能画那张图,能在纸坊案发生之前就把杨锜的名字写在图上。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傀儡师。
“萧公子,穆春山在军器监做纸匠的时候是哪个署的?”
萧烟翻开从军器监调来的档案。
“甲坊署,跟王世襄一个署。”
同一个人,同一个署。
军器监甲坊署出来的纸匠,一个在洛阳开了纸坊,一个在长安做了傀儡师。
两个人都在查同一件事,两个人都死了。
杀他们的人知道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在查什么,知道他们的弱点。
这个人很可能也是从军器监出来的,跟他们是同僚,了解他们的手艺、习惯、做事的方式。
“上官姑娘,”老赵从活板门上面探下头来,“白玉奴不见了。”
上官楼从地下室爬上来,快步走到白玉奴的屋子。
门开着,姜汤还在桌上,已经凉透了,碗边凝了一圈白色的汤渍。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
她拿起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上官姑娘,我去找师父的线了,线会告诉我是谁杀了师父。”
上官楼攥紧了那张纸。
白玉奴去找线了。
军器监的绞线,整个长安城只有军器监有,白玉奴去了军器监。
萧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上官楼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马车,马车在雨里狂奔。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浑身湿透了,鹤氅贴在身上,他不顾,只是催马快跑。
到了军器监的大门口,白玉奴已经站在门前了。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根傀儡线,线头在风里飘。
看守不让她进去,她也不走,就那么站在雨里。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
“白玉奴,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玉奴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上官姑娘,我师父的线是从这里出去的。谁从这里拿了线,谁就是杀我师父的人。我要在这里等,等到那个人出来。”
上官楼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执念。
白玉奴不是来指认凶手的,她是来送死的。
她知道凶手在军器监里,知道凶手会出来,她等在门口,等凶手出来,她冲上去,用手里那根傀儡线勒住凶手的脖子。
她杀不了他,她会被杀。
她知道,她不在乎。
上官楼拉住白玉奴的手腕把她拽上马车。
白玉奴没有挣扎,被她拽了上去。
车帘放下来,雨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
“上官姑娘,你不该拦我。”白玉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拦你,我带你进去。”
白玉奴抬起头看着她。
上官楼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军器监的大门前亮出六处的令牌。
守卫看了看令牌,看了看她身后浑身湿透的白玉奴,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军器监里面比外面更暗。
天阴沉沉的,院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面。
上官楼带着白玉奴穿过前院、中院、后院,到了甲坊署的库房。
库房的门锁着,她叫来保管员开了门。
库房里的绞线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
粗的、细的、黑的、白的,每一卷都有标签,写着规格、数量、入库日期、经手人。
白玉奴走到木架前伸出手,手指从一卷一卷的线上滑过去,像在抚摸一件一件的珍宝。
“师父的线是从这里出去的。他每次来取线都要在这里站很久,一卷一卷地摸,摸到满意的才拿走。他说线是有生命的,摸得出来哪一卷是好的,哪一卷是有瑕疵的。”
上官楼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那排线轴上缓缓移动。
雨从门口飘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毫无察觉,只是在一卷一卷地摸着那些线。
白玉奴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停在那卷线前面,手指按在线轴上,整个人僵住了。
上官楼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卷线。
线轴上的标签写着——“天宝十四载三月入库,绞线,五十丈,经手人刘小楼。”
刘小楼。
穆春山的二徒弟,半年前跟穆春山吵了一架摔门走了。
他是军器监的人?
白玉奴的声音在发抖。
“刘师兄不在军器监,他在太医署,他是太医署疮肿科的学徒,顾怀仁的学生。”
太医署的门槛比军器监高了三寸。
不是真的高三寸,是门前的石阶比军器监多了三级。
上官楼站在那三级石阶下面抬头看着那块“太医署”的匾额,太宗皇帝御笔亲题的字在雨里显得灰蒙蒙的。
她上一次来这里是查父亲的医案,被郑平挡了回去。
这一次郑平在牢里,挡她的人换了一个。
她抬脚上了石阶。
白玉奴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根傀儡线,线头从指缝里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
沈七娘走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门口的每一个人。
萧烟没有来。
他去了大理寺调刘小楼的档案,让上官楼先来太医署。
他说太医署的人认得你,她去比他去管用。
上官楼知道他不是因为这个才让她先来的。
他是怕她不去,怕她把白玉奴一个人留在军器监门口,怕她想做的事被拦下来之后就不再想做了。
他让她先去,是不想让她停下来。
太医署的门房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上官楼,但也认识六处的令牌。
他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白玉奴和沈七娘,侧身让开了路。
太医署的前院种着几棵槐树,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地响。
穿过前院是体疗科的院子,再往后是疮肿科的院子。
疮肿科的院子在最深处,一排低矮的砖房围成一个四合院。
正房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疮肿科”三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边角被雨水泡得发胀。
上官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上官楼脸上,再落在沈七娘腰间的横刀上,最后落在白玉奴手里的傀儡线上。
他的目光在那根线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几位是?”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六处的令牌。
“六处,查案。”
“查什么案?”
“傀儡戏班穆春山被杀案。”
那个人放下书站起来,脸上挂着笑,笑不达眼底。
“穆春山?我不认识。”
“你是刘小楼?”
“不是。刘小楼是我们疮肿科的学徒,今天告假没来。我是疮肿科的署令,姓周,周明义。”
他把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语气不急不慢道:“刘小楼半年前来太医署当学徒,跟着疮肿科的大夫学疮肿。他学得不错,手稳,心细,是个好苗子。但他跟穆春山的关系我不清楚,他私人的事我们不过问。”
“他在不在?”
周明义摊了一下手:“我说了,今天告假。”
“他的住址?”
周明义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名册,翻到刘小楼那一页指给上官楼看。
崇仁坊,十字街南第三巷,刘宅。
崇仁坊。
跟上官楼长安的老宅在同一个坊,隔了三条巷子。
上官楼把名册上的地址抄下来转身要走,白玉奴没有动。
她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傀儡线,线头在微微地抖。
不是风吹的,是她的手在抖。
“白玉奴?”上官楼叫了她一声。
白玉奴抬起头看着周明义,眼眶红了,道:“周大人,刘小楼跟我师父学了五年。五年里师父对他比对亲儿子还好,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教给了他。他为什么要杀我师父?”
周明义的笑容僵了一下。
“姑娘,刘小楼杀没杀人我不知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白玉奴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跟在后面,沈七娘走在最后。
三个人穿过疮肿科的院子,穿过体疗科的院子,穿过前院,走出太医署的大门。
雨小了一些,从大雨变成了细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脸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扎。
“上官姑娘。”白玉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官楼停下来转过身,道:“刘小楼在太医署学了半年疮肿,他的手艺是跟谁学的?跟疮肿科的大夫学的。疮肿科的大夫是跟谁学的?跟顾怀仁学的。顾怀仁在太医署做了那么多年的疮肿科博士,他的学生遍布太医署,周明义也是他的学生。刘小楼是顾怀仁的学生的学生。那个冤字的写法笔锋凌厉,起笔重收笔轻,撇长捺短,整个字向右倾斜五度。顾怀仁的笔迹别人学不来,但他的学生可以,因为老师教学生写字,学生写的字会跟老师越来越像。周明义写了几十年,已经写得跟顾怀仁一模一样了。”
白玉奴攥紧了手里的傀儡线。
“上官姑娘,你是说周明义杀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