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镇口的时候,刘叙白给阿宁姐姐买了碗热粥和两个烧饼。她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着头说:“赵瘸子说画梅宗有个大人物跟他打过招呼,说只要把阿宁骗下山来,就给他一百枚灵石。他没来得及,就先抓了我。”
刘叙白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韩知渊。他把这个筹码压在赵瘸子身上,说明他已经把苏清欢身边的关系从上到下都摸了个透。从证人到杂役,从杂役的家人到镇上的地痞,没有一处漏掉的。两个月的审前期限,他不是在等,是在一点一点地绞紧苏清欢脖子上的绳套。
“我知道了。”他没有在阿宁姐姐面前多说,只是把粥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完我们赶路。你娘和阿宁都在画梅宗等你。”
回画梅宗的路,刘叙白走得很慢。阿宁姐姐脚踝有轻微的扭伤,走不快。他没有催,只是把脚步放慢到和她一样的节奏,走在她的外侧,用身体挡着山路上灌下来的冷风。黄昏时分,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追影鹤在石拱上方盘旋了一圈,朱砂眼珠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化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纸灰被风吹散了。三日期限到,符纸的灵能耗尽。
进山门的时候,守门的执剑弟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人,愣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抱了抱拳。客院门口蹲着的阿木第一个冲了出来,阿宁跟在后面,看到姐姐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扑上去抱着姐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宁姐姐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在流泪,但嘴角是笑着的。阿木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着没流下来。
刘叙白没有打扰他们,径直回了客院二楼。他把青鞘长剑搁在床头,洗了把冷水脸,然后盘腿坐在床上,闭眼入定。今天的一战虽然对手是凡人,但那一剑隔着窗户精准控制力道的出手,让他在无意中又印证了《悟道剑诀》中关于“力随心走”的那段心法,对“意在剑先”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过了小半个时辰,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碎石上的节奏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刘叙白走到露台上往下看。苏清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正推开自己院子的门往里走,手里拎着两壶从伙房打回来的灵泉水。她抬头看了眼客院方向,隔着松枝与他遥遥对望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刘叙白看懂了她的意思——来吃饭。
他换下沾了一路尘土的外袍,沿着石阶往苏清欢的院子走去。推开院门的时候,老梅树的花瓣正好被一阵夜风掀起,纷纷扬扬地落在石桌上,铺了满满一层淡粉。
苏清欢已经摆好了饭菜。今晚的菜比平时多了一道——红烧灵兽肉、清炒灵蔬、一碟腌笋、一碗蒸蛋,外加一砂锅热气腾腾的当归炖鸡。当归的苦香和鸡肉的鲜甜混在一起,把整个小院都熏暖了。她把饭盛好,筷子摆正,然后在石桌旁坐下,语气平淡地说:“坐。”
刘叙白坐下来,端起饭碗。他没有主动提起阿宁姐姐的事,但她显然已经知道了——她甚至顺带查清了阿宁的娘被安置在了医舍旁边的空房里,由孟大夫的学徒帮着照料。苏清欢夹了块鸡腿肉放进他碗里,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在说一道菜的火候:“韩知渊今天往执法堂交了一份补充证词,说我当初突破失败是因为根基不稳,与筑基丹无关。他还附了一份我当年炼气期的灵力测试记录——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但确实是真件。”
刘叙白放下筷子:“那份记录能说明什么?”
“我炼气期的灵力测试成绩确实比同门略低一些,不差,但不拔尖。”苏清欢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他们要打的逻辑是——你本来根基就不稳,突破失败是必然的,根本不是谁动了手脚。至于那批筑基丹所谓的‘问题’,是你失败之后找的借口。”
“但他拿不出那批筑基丹的化验结果。”刘叙白说,“因为如果化验了,就坐实了有人在丹药上动了手脚。”
“对。所以他提交的是旁证。旁证越多,案子就越容易被拖入‘证据不足’的死循环。内务堂当年就是这么搁置的,现在韩知渊想故技重施。”
刘叙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饭碗继续吃饭。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十几次咀嚼的时间,只有夜风穿过梅枝的簌簌声和远处演武场上最后的几声剑啸。过了许久,他放下饭碗,说了一句:“既然他可以交补充证词,你也可以。小蝉这条线索虽然被调走了,但还有一样东西他动不了——那批筑基丹的原始配给记录。画梅宗的规矩,三方签章的存根要保留十年。只要找到那份存根,比对签章,你当年的药库管事、炼丹房、送药人三个环节就能还原出来。到时候韩知渊查不出真凶的结论,就会不攻自破。”
苏清欢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原始存根要保留十年?”
“藏经阁有本内务堂条例,我翻过。”
苏清欢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梅花的暗香里格外清晰。她给刘叙白又盛了一碗汤,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雾在她脸前缭绕,遮住了大半表情。
刘叙白喝了一口当归鸡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他放下汤碗,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在柳沟镇,赵瘸子提了一个叫张老爷的人。这个名字我之前在青石镇也听人说起过,好像是柳沟镇最大的富户。回头让阿木有空盯一下那边,防着赵瘸子死性不改反咬一口。”
“我去安排。”苏清欢点了点头。两个月的并肩作战,已经让他们的配合默契到了不需要多言的程度。她夹了块腌笋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换了个话题:“我师尊今天提了一句你的名字。她说,流云峰水闸那个小改造是她近十年来见过的最实在的土木活儿,不花哨但确实好用。”
刘叙白摇摇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夜风从崖壁间穿过来,吹动老梅树的枝杈,簌簌落下一阵花瓣雨。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菜盘边,落进他碗里的鸡汤中,漂在汤面上轻轻打着旋。
苏清欢伸手拈起碗里那片花瓣放到石桌边沿,说:“梅子快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