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工程师拿出电脑,找了找,调出了论文的PDF。
田工接过笔记本电脑,眯着眼睛,把字体放大了一些。
《有限状态博弈树的绝对剪枝不等式与渐近收敛定理》
田工看到题目的时候,神色逐渐认真起来了。
会客室里其他人继续闲聊,没人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田工先翻到摘要,扫了一眼,又翻到引言,看了大约半分钟,再翻到第三节的主定理。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把电脑往桌上一放,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笔,拿过茶几上的便签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公式。
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公式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电脑,翻到论文后面的证明部分。
跟着田工来的几个人都是老部下,看他如此,都停下了闲聊。
“老田?”戴眼镜的中年人试探着喊了一声。
田工没理他,又翻了两页,然后突然抬起头。
“小赵,上个月你跟我汇报的那个事,就是搜索空间爆炸那个,你们现在卡在哪一步了?”
被点名的小赵愣了一下:“就是……分支因子上去之后,剪枝效率衰减得厉害,alpha-beta那套在我们的状态空间里基本失效,我们试了几种启发式,但是没法给出可证明的界,验证组那边不认。”
田工点点头:“你们用的还是Pearl那一套?”
“基本上是,数学专家让我们这么做的。”
田工指了指电脑屏幕说:“我说怎么调不出来,概率框架在你们那个场景下本来就不合适,节点值之间的相关性太强,独立同分布的假设根本不成立。”
小赵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篇论文里那个绝对剪枝不等式,思路是对的,他不走概率路线,走的是组合极值,你们那个问题,状态是确定性的,本来就不该用概率方法去做。”
“老田,您是说……这篇论文对我们的项目有用?”戴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
“应该有用,至少这个不等式可以拿来验证一下我们目前那几个启发式的下界,如果他证明的这个界是紧的,那我们就知道继续优化的天花板在哪儿了,这个东西,比我们自己摸黑试要省时间。”
“我预估,至少能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这么多吗?”
会客室里其他几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可是田工,”小赵犹豫了一下,“这篇论文不是涉嫌引用文献造假吗?外面都在说那五篇苏联文献是编的。”
田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笑了。
“你们怎么就那么笃定是编的?”
“网上查不到啊。”
“网上查不到的东西多了。”
田工慢悠悠地说:“苏联解体之后我去过一次大俄,大俄科学院图书馆里面,整柜整柜的旧期刊积着灰,没人管。”
“那也不能说这篇论文没造假吧?”
“我跟你们说,造假这种事,从一篇论文里是看得出来的。”
“你们看这篇论文的第三节,他从那五篇苏联文献里引了三个引理,分别用在不等式的构造、收敛性证明和反例构造里,这三个引理不是孤立的,它们和论文里其他部分的推导环环相扣。”
“如果是编的引理,他要么编不出能用的,要么编出来用一次就完,不可能编三个还彼此自洽地嵌在一个完整的证明里。”
“再说他引用的那五个名字,前两个是搞AVL树的那对师徒,做组合结构的,后三个是七十年代莫斯科国立大学那一拨人,主攻博弈论的极值分析,这些名字串在一起,是有学派源流的,编瞎话的人编不出来这么一个谱系。”
“他论文里第七页那个引理3.2,是从兰迪斯工作推出来的,我有印象,那个东西后来被苏联人用在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领域,叫近邻搜索,一个大一学生,要是真造假,他能造到把兰迪斯六十年代的工作背景都给造圆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戴眼镜的中年人苦笑:“田工,您这眼力……”
“少拍马屁了,这不是眼力,稍微有点常识都能推断出,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文献造假。”
众人:……
大佬你是在骂我们没常识吗?
果然人不管到了多少岁,都要挨领导的骂。
“这篇论文得验证一下。”田工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雷厉风行地把任务安排了下去。
这时候小赵出声了:“田工,您也知道,我们最近不是在试另一套解法吗?组里十几号人全压在那个方向上,节点都排到一个月后了,实在抽不出人。”
“那……”
“华记。”田工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位老工程师突然开口。
田工转头看他。
“我们有人在华记。”
“华记这两年一直想在人工智能领域布局,我们派了不少工程师过去跟他们交流,着急的话,可以让在那边的工程师想办法。”
田工点点头:“这个思路对,让他们去验证,也不用占我们目前项目的人手。”
“那就让小赵跟那边的联络人对接一下。”
“好。”
田工看了看表,站起身:“走吧,不等了,校长估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几个人收拾东西,刚走出会客室,就在走廊里碰上了急匆匆赶来的副校长。
副校长一看他们要走,脸色都变了,赶紧上前:“田工,几位老师,实在抱歉,校长那边临时有学生工作要处理,他最多再耽误一刻钟就来。”
“不用了。”田工态度很平和,“我们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次来没谈成事情,回头有机会再说。”
副校长一脸愧疚:“田工,这次真的是我们招待不周……”
田工笑了笑:“其实这次过来,倒给了我一个意外之喜。”
“啊?”副校长一愣,“什么?”
田工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校长回来了,你跟他说,今天这趟没白来。”
说完一行人就走了。
副校长站在原地,一脸懵。
什么意外之喜?
校长终于跟数院的人折腾完后,来到了会客室。
副校长立刻迎了上去:“校长,611所的田工他们走了。”
“走了?哎,今天这事儿赶得,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田工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这次来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校长脚步顿住了。
“意外之喜?什么意外之喜?”
“我也不知道,他没具体说。”
校长的眉头皱了起来:“咱们今天就把人家晾在会客室一个多小时了,他能有什么意外之喜?他不骂咱们就不错了。”
“那他说的是反话?”副校长试探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