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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似乎自出生起,就与寻常人不同 —— 总被光怪陆离的梦境缠绕。
    有时是朔风卷着血腥的古代战场,残戈断剑斜插在焦黑的土地上,尸骸层层叠叠,远处的旗帜在暮色中摇摇欲坠,我穿着不知所属的铠甲,握着冰冷的剑柄,在尸山血海中茫然四顾;有时是星河璀璨的未来苍穹,银白色的飞船如蝗虫般穿梭,激光划破黑暗,爆炸声震耳欲聋,我站在某艘战舰的舷窗边,看着星球在火光中崩塌;更有时,会闯入云雾缭绕的仙山,见白衣仙人踏剑飞行,衣袖翻飞间引动风雷,而我竟也置身其中,指尖似有灵力流转。
    这些梦,有的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醒来后连风中的气息、剑刃的触感都历历在目;有的则像连载的剧集,今夜未完,明日续篇,情节环环相扣,让我深陷其中;更奇的是,偶尔我会在梦中骤然清醒,明知是幻,却依旧身不由己地作为主角,推着情节往前走,无力挣脱。
    原本只当是异于常人的梦境罢了,直到想起年幼时那桩怪事,至今仍让我脊背发凉。其实那天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都没有发生,可那种发自骨髓的悚然,那种手脚发软、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恐惧,却刻在了记忆里,挥之不去。有时我会想,或许那天,我真的撞了邪。
    那时我四五岁,家在偏远农村。夏天酷热难耐,男人们多是跑到水库、小溪里泡澡解暑,女人们则是在家打一桶井水,就着毛巾擦洗身子,谈不上什么 “沐浴” 的雅致。
    那天傍晚,我拎着半盆井水,准备进房间擦洗。刚抬脚跨过门槛,猛地抬头,却见房间中央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头戴鎏金冠冕,冠顶似乎镶嵌着什么饰物,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微光;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广袖长袍,衣料看起来光滑垂顺,绝非寻常布料,袍角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有流光流转;腰间斜斜别着一柄佩剑,剑鞘古朴,被衣袍遮掩了大半,只隐约能看到剑柄上缠绕的穗子,颜色暗沉,看不真切。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形挺拔如松,面目隐在昏暗中,看不清晰,却莫名透着一股威严与疏离,让人不敢直视。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铜盆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井水泼了一地。我尖叫着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冲到院子里,朝着正在择菜的母亲哭喊:“妈妈!房间里有个‘古代人’!他站在那里!”
    童言无忌,大人们自然不信。母亲放下手里的菜,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抚了几句,才慢悠悠地走进房间,伸手拉亮了那盏 35W 的透明小灯泡。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母亲在里面转了一圈,出来时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你这孩子,是不是眼花了?哪有什么人?快进去洗澡吧,水都凉了。”
    我到底是眼花了,还是真的见到了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无从考证。只是自那以后,我便落下了怕黑的病根,家里任何房间,进门之前必先伸手摸索开关,非得等灯亮了,确认里面空无一人,才敢踏进去。
    时光荏苒,转眼我上了二年级。那天,父亲面色沉郁得像要滴出水来,替我向学校请了一周的假,然后带着我匆匆赶往奶奶家。
    原来是奶奶走了。父亲从小没了母亲,好不容易找回的亲情,终究还是再次失去了。那时的我,年纪尚小,还无法真正理解父亲心中的悲恸,只记得那天飘着细密的毛毛雨,空气湿冷。我在奶奶的灵前守了一整天,傍晚实在扛不住困意,不知道被谁抱到了二楼的床上睡了过去。
    果不其然,我又做梦了。
    可奇怪的是,这次的梦醒来后,竟是一片空白。我清晰地记得自己做了梦,却完全想不起梦里的任何情节,没有战场,没有飞船,也没有仙人。唯一剩下的,是一种莫名的、汹涌的悲伤,堵在胸口,让我忍不住想哭,没有任何来由,却哭得撕心裂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食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记事起就存在了。家里人说是小时候不小心烫伤的,我也一直没放在心上。可那天梦醒后,那道疤痕却莫名地发烫,温度不算高,却持续了很久,像是某种无声的提示,又像是某种呼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梦境渐渐变少,直到穿越前夕,那是个暑假,我和同村的娟子一起去放牛。
    乡间田野一派生机,水稻长得郁郁葱葱,叶片呈深墨绿色,迎着风轻轻摇曳;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天空,将云朵染成了水红色,一簇簇簇拥在远山顶上,像是小心翼翼地托举着那轮即将沉落的夕阳,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耳边忽然传来 “哗哗” 的水声,夹杂着 “咚” 的一声闷响。我转头看去,只见娟子趴在水库的水泥坝头上,双脚伸进水里扑腾着,说是想学游泳。
    你们见过蓄水的水库吗?它有一条长长的、用大石头压实的梯形土坝,土坝一侧,用沙石水泥砌了直达库底的阶梯,每个阶梯的侧面都有一个泄水口,约莫汤碗大小。小孩子贪玩,没过多久,娟子就整个身子站到了水下的阶梯上,还朝着我招手,喊我过去一起玩。
    那时的水位,大概在第三个阶梯的三分之一处,每个阶梯约莫一米高,水下还延伸着好几个阶梯,深不见底。
    我站在坝上,心里莫名地突突直跳,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果然,下一秒,就见娟子身子一滑,似乎是踩空了,整个人朝着第四级阶梯滑了过去。而那里,正是一个泄水口,水流涌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正将她往里面吸。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她拉上来!
    我来不及脱鞋,直接跳进水里,冰凉的水瞬间浸透了衣衫,刺骨的寒意让我打了个寒颤。我奋力朝着娟子的方向游去,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手,却被她下滑的力道带着,也朝着漩涡坠去。
    水很快没过了头顶,呛得我几乎窒息。我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一次又一次地将娟子往上推。我不知道推了多少次,直到感觉她的脚似乎踩到了实地,听到她模糊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我才松了口气。
    再之后的事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被人拉上岸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陌生了⊙﹏⊙∥。
    这是一个叫炭火头村的地方,据说因为村里家家户户都以烧炭、卖炭为生,故而得名。
    “爹…… 娘……” 村口的老柏树上,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站在树杈上,朝着山边的方向拉长了声音喊,“吃…… 饭…… 啦……!”
    声音清亮,在山间回荡。
    不必惊讶,这里的习俗便是如此。到了饭点,若是家里做工的大人还没回来,便会派家里的小孩,到村口、山边这样空旷的地方呼喊,通知大人回家吃饭。
    我在这个村子里,已经生活了三个年头,如今十四五岁的年纪。除了偶尔午夜梦回,会想起前世的爸爸妈妈,想起那个遥远的家,其他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就连那些纠缠了我童年的怪梦,也变得罕见起来。
    忘了介绍,这里并非我原来的世界,而是一个名为瑶光大陆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年代,没人说得清。炭火头村只是瑶光大陆一个穷乡僻壤,隶属于飞仙镇 ——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这里修道成仙,才起了这么个名字。
    现在养我的这户人家姓水,家里原本有六口人。上边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大姐水香去年嫁去了隔壁村;二姐水甜和三姐水蜜是双胞胎,模样清秀,如今在飞仙镇的颜家做下人;哥哥水钰自小体弱多病,机缘巧合下,被一位仙门长老看中,带走修仙去了,至今杳无音讯。
    而我,是三年前的那个傍晚,被水老爹在水库边发现并拉上岸的。醒来后我什么都不记得,水家爹娘心善,便收留了我,给我取名水舞,成了家里的小五。
    什么?你以为我姓水?
    不不不。
    我姓颜。
    这个刻在骨子里的姓氏,从未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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