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想让杜若—他的苏儿来到他身边陪伴他,重新找回天伦之乐,抹去被你们追杀所带来的痛苦。他只知道杜若在龙岩的地址,就想写一封信让她来伦敦。可是他知道你们都在追杀他,想必也在监视着杜若,这封信一寄出去,恐怕会先落到你们手里。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方法,写了封密码信,指出一条条的密码线索。当然,这些密码杜若可以破译,你们也可以破译,于是父亲就根据你们三个人的心理特征,在这些密码线索的路途上设置了三道死关!如果这封信落到你们手里,你们顺着线索来寻找,就必然会经历这些死关,必然会触发你们潜意识中的痛苦,从而将你们毁灭。但是这些死关不是针对杜若而设,杜若即使看到她也无动于衷,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冯之阳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牙齿也在咯咯作响。这个身受重伤,处于警察团团包围中的亿万富翁,面对着警方几十只黑洞洞的枪口也不曾恐惧片刻,可是黄教授的这种心机却让他连灵魂都感到恐惧。
“第一道死关是弗洛伊德手稿,让弗洛伊德的分析触发马骏幼年时最痛苦的记忆。那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侮辱的经历,几乎摧毁了马骏的童年,他在黑暗的床底下躲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父亲用催眠抹去了他的记忆和痛苦,这段记忆被埋进他的潜意识。但是直到成年后,马骏仍旧保持着这段痛苦的印记,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嘴里不停咀嚼东西吗?香烟、口香糖、瓜子,因为唾液让他恐惧,下意识中,他必须让自己控制着自己的嘴巴!父亲对马骏的心理弱点了如指掌,想毁灭他太容易了。而且你知道父亲为什么用弗洛伊德手稿来毁灭马骏吗?”
郎周冷冷地望着冯之阳:“因为父亲认为是你们三个人联手在维也纳设的局—就是用这卷手稿来欺骗他,追杀他,他要惩罚你们,要让这卷手稿夺走你们的命!第二关就是圣史蒂芬大教堂,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是因为他想让你们忏悔。当然,哈哈,即使忏悔他也饶不了你们的命。于是他借用了上帝的手,让神圣的教堂的高塔成为杀害刘汉阴的凶器!那是上帝的惩罚!第三关是弗莱堡童年,你已经经历过了。你曾经跟我说,你的童年没有什么阴影,不相信父亲能够摧毁你。现在呢?”
冯之阳握枪的手不停颤抖,那种难言的恐惧令他艰于呼吸。忽然眼角光芒一闪,他张皇四顾,看见警方已经调来了狙击手,占据了东面的楼顶,狙击枪的镜头反射着黄昏的夕阳。他急忙用枪顶住郎周的脖子,朝警察喊:“把那个狙击手撤下去,否则我一枪打爆他的脑袋!”
郎周毫不在意,呵呵冷笑:“你的童年真的没有阴影吗?又是什么让你到现在的地步?父亲告诉我,你童年最大的阴影就是具有双重性格的征兆,童年时的你胆怯、童真、宽厚、具有爱心,可是你所要模仿的那个富家少爷却是个冷酷残忍的家伙,这使你内心的两种人格斗争激烈。但是你作为冯之阳的角色,必须扮演那个冷酷残忍的家伙,还需要小心翼翼,提防被他的父母和女友看出破绽,所以你童年的人格就被深深地掩埋。但是偶尔这两种人格还会不由自主地相互转换,只不过大多数时间你都能控制住而已。父亲所需要做的,就是打破你的控制,让你的人格激烈斗争,使你的精神彻底分裂!还记得弗莱堡花园里的那几尊雕塑吗?你被关在铁窗子里的形象,父亲居高临下地望着,像上帝一样,当你看见时会有什么感觉?当时,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充满了憎恨,充满了愤怒和狂暴,这一刻,你的痛苦与憎恨达到了顶点,于是你砸碎了父亲雕像的头颅,可是你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那个以小萌为原型的芭比娃娃,看到了你的童年,童年的岁月又回到了你的大脑,你又变成了那个胆怯、童真的孩子……如此剧烈的人格转换,你还能够控制得了吗?于是,”郎周望着他摇了摇头,“你成了个疯子!”
“这些都是那老东西告诉你的?”冯之阳颤抖着问。
郎周望着杜若,感到一种深深的痛苦:“是的。他原原本本将这些告诉我了……”
“为什么……”冯之阳吼叫,“为什么你可以安全通过这些死关?为什么没有针对你的死关?”
郎周的面孔扭曲起来,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愤怒地朝他大喊:“因为……因为父亲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儿子!”
那一天,郎周和黄教授谈到很晚。黄教授讲完这些,哀叹着说:“原来苏儿根本就没有回过龙岩老家!我的那封信居然在信箱里躺了一年!倒让你顺着线索找了过来。命哪,这都是命哪!”
郎周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原来他的父亲竟有如此不平凡的一生,原来他只是父亲领养的儿子,原来他只是一个实验品……可是,那是他的父亲哪!曾经养育着他,曾经带给他亲情,曾经把他从孤儿的命运中拯救了出来……
“爸爸,”郎周温柔地说,“无论您那个女儿会不会找到这里,我永远是您的儿子,永远会陪着您,照顾您。”
黄教授呵呵大笑,笑得很畅快。郎周也高兴起来,父子俩坐在壁炉边,品着葡萄酒,说着这些年的各种经历,其乐融融。但是郎周心里一直有个疑问,瞧着父亲高兴的时候,他问:“爸爸,您一直讲,你所设置的死关那么可怕,为什么我能够轻而易举地通过呢?”
黄教授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支吾地说:“你别问这个!”
郎周吓了一跳,默默地喝着红酒。父子俩重逢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结束了。
郎周从此就和父亲住在了一起,但是这个疑问一直在心里盘旋,直到有一天,为父亲打扫书房,偶然在书柜里看到一本笔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心理克隆计划。他猛地一震,好奇地翻阅了起来,上面记录了“心理克隆计划”的详细经过,理论基础,药物制作,实验方法,试验数据……当他看到第四号实验品时,他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四号:郎周。
性别:男。
地点:百吉镇。
起始年龄:一岁。
……
后面是实验分析:郎周具有强烈的审美心理,色彩感观发达,感知能力、记忆能力、想象能力和创造思维比较突出;心理可塑性差,接受暗示能力差,生理方面遗传特征明显。
结论:不适合心理克隆计划,一个完全失败的实验品。
处理方式:遗弃。
后面还有黄教授的批注:四号真让人烦恼,目标角色的照片在他眼里居然成了艺术品,目标角色的各项生理图册他看起来就像在看画册,他居然拿着铅笔开始临摹!这个孩子看来天生就是一个画家,任何人体和景物都能带给他无限的美感,他迫不及待地想描摹它们,根本无法进入克隆状态……上帝,难道我的克隆实验居然要培养出一个画家?难道我耗费了十年的光阴就制造了这么一个劣质产品?不……我要惩罚他!
最后那个重重的感叹号力透纸背,仿佛一把利剑,充满了杀机,令郎周不寒而栗。
郎周偷偷把笔记本放回了原处,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悲哀:原来我只是个失败的实验品!原来我只是被他抛弃的劣质产品!
他又想起那三道死关,这才明白自己为何能安然无恙地通过考验,因为父亲早就将他遗忘,心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儿子。当初抛弃他,只是蓄意已久的一个计划,根本不是向冯之阳、马骏等人示威,更不是为了救他的命。父亲可能以为他早已经在那座荒山上冻死,那三道死关根本就不是为他而设。在父亲的心目中,郎周这个四号实验品根本就无足轻重,连个影子都没有,甚至还不如憎恨他、背叛他、追杀他的那三个不肖之子!
郎周浑身颤抖着冲出房子,在伦敦的大街上疯狂地奔跑,一直跑到汉普斯特德公园里放声哭嚎,几乎连嗓子都哭哑了。他在那里一直哭到黄昏,直到一个英国小女孩儿悄悄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才努力抑制住了深入骨髓的痛苦,慢慢走回了家。
此后,他不再提“心理克隆计划”的事,将所有的痛苦隐藏在了心里,默默地陪伴着父亲。但是两人的生活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裂痕,郎周日趋忧郁、冷漠,黄教授因郎周的到来激起了对杜若的怀念,他像一个平凡的老人一样,丝毫不考虑对方的心情,经常满怀感慨地对郎周谈起杜若,说:“我曾经问过苏儿,当我年老时,当我再也无法思考和言语时,该怎么办?苏儿回答我:爸爸,我会永远陪着你。就像你最崇拜的弗洛伊德,他的女儿安娜终生不嫁,一辈子陪着他。爸爸,我让你像弗洛伊德一样幸福。”
黄教授说到这里总是满腹伤感:“唉,什么时候,我的苏儿才会回来?她一定会找到我,永远陪伴我的!”
郎周的心一次次被刺痛,他眼睛里毫无笑意,每次都在脸颊上挤出几道笑纹,心脏却痛苦得收缩。他想:“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拿我当儿子看待!”
可是使郎周不明白的是,黄教授在那个笔记本里曾经说要惩罚他,他到底如何惩罚了呢?他指的应该不是抛弃郎周,因为抛弃这个处理方式写在了前面,是他早就打算好了。郎周在痛苦的同时一直感到惶惑不安,因为黄教授曾经跟他讲过冯之阳等人的毁灭性心理。
“难道我也有什么毁灭性心理?”郎周感到不寒而栗,决心把这个疑问找出来,不然自己将随时处于毁灭的危险中。
“啊哈!”冯之阳兴奋得嘎嘎大笑,“原来你也被死老头惩罚了!”他急不可待地催促,“快说,快说,你的心理缺陷是什么?”
他过于兴奋,手脚乱晃,枪口偏离了郎周的喉咙,突然间“嘭”的一声枪响,冯之阳的胸口鲜血飞溅。原来警方的狙击手把握时机,果断开枪。冯之阳的身体被击得倒飞出去,横躺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鲜血。不过这样正好跌在了车底下,避开了狙击手的视线。
“小羊羔!”小萌惊叫一声,刚要扑过去,却见冯之阳颤抖着手臂,慢慢地抬了起来,对准郎周扣动了扳机。他像孩子一样笑着:“爸爸……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杀死这个凶手……为你报仇!”
“不要—”小萌扑上去挡住了枪口,郎周和冯之阳脸色同时剧变。
枪声贴着她的胸膛沉闷地响了,小萌纤瘦的身子被击得向后抛去,郎周张开双臂将她接在怀里,骇然惊叫:“小萌!”
这一枪距离极近,大口径的子弹几乎将小萌的胸口射穿,鲜血不停地喷涌而出。郎周手忙脚乱地企图堵住小萌的伤口,鲜血仿佛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往外涌。他慌乱地朝警察喊:“快找医生!”兰溪急忙解下自己的围巾企图给她包扎,但伤在胸口,却不知道怎么包扎,慌得手忙脚乱。
远处的警察们对视了一下,眼见冯之阳尚未毙命,举着枪对准他们,一副惊慌的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萌已经气如游丝,身体痛苦地抽搐,郎周满脸泪痕,冲着冯之阳大骂:“神经病!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又托起小萌的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傻子,你干吗要救我?我早该死了,你应该活着的呀……”
冯之阳早就呆若木鸡,斜靠在车轮胎旁,呆呆地举着枪,仿佛傻了一样。小萌咯出一口血,痛苦地笑了一下:“郎周,其实……其实……那个童年的小羊羔……真的好可怜的。自从……自从黄教授……黄教授跟我说……他至死也牵挂着我……我……我就再也忘不了他了。你……你来到……弗莱堡的时候,跟……跟我说起……说起你的身世……我就好像见到了那个……那个小羊羔……想……想好好地照顾你……”
“别说了。别说了!”郎周呜呜地哭着,伸手去擦她嘴里涌出来的鲜血,可怎么也擦不完,鲜血从他指缝里溢出,染红了地面。
小萌微笑着握住他的手,眼睛望向冯之阳,眼睛里涌出一股柔情:“小羊羔……可怜的孩子……为什么我们没有能够在一起呢?我……我一定能让你一辈子……快乐……”又一股鲜血涌出了郎周的手指,小萌脸上挂着笑容,溘然而逝。
“小萌!”郎周号啕大哭,兰溪也泪如雨下。杜若慢慢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满脸哀伤,泪水纷纷而落。冯之阳呆滞地望了望四周,围捕他的警察们已经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他最想杀的杜若也站在了他的身边。
这一刻,冯之阳分裂的大脑奇迹般统一了起来,面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但他觉得这一切又是那么遥远,遥远得仿佛自己那残酷的童年。他忽然觉得有些迷茫,自己抛弃了一切,使那么多人丧命奇-书-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报复父亲?可是父亲已经被另一个人报复了。即使自己能够报复他,那又能如何呢?自己能够快乐吗?能够满足吗?
他转头望着满身鲜血的小萌,那真的是自己童年里那个可爱的小公主吗?那时候,即使被关在黑暗的屋子里,可他是多么快乐,他趴在窗子上,听那个美丽的小女孩讲遥远的丹麦:“从前,有一只丑小鸭,它和一只鸭妈妈还有一群小鸭子生活在一起……”
那个时候,即使在最痛苦的岁月中,就因为有这扇窗户跟他做伴,他是多么快乐,而现在,他拥有了一切,父亲、母亲、妻子,财富,地位、智慧……可是只有一件痛苦的事,却为他带来了那么多的不幸。这一切是谁造成的,父亲吗?
警察猛地向他扑了过来,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拿头在车门上砰砰乱撞:“是我!是我—”
对面就是父亲的那座小楼,冯之阳冲他笑了笑,静静地说:“爸爸,我不恨你了。我真的好爱你!”然后把枪口捅进了自己的嘴巴……
“砰!”脑浆和血浆溅上了银白色的本田车,身体斜斜地垂了下去,他用脑袋和鲜血在汽车上画了个血淋淋的问号,然后尸体倒在了地上。
警察从郎周的手里抱走了小萌。郎周缓缓地站起来,望着面前的小楼,呆滞地走了过去。
他要去寻找自己的毁灭性心理了,那一天,父亲带着他出门后,他就这样中途折了回来,一脸呆滞地走进了小楼。那天是黄昏,他穿过阴暗的起居室,那天壁炉里没有生火,他觉得好冷。他就像现在这样走进了书房,只不过手上还没有沾满鲜血……
杜若和兰溪吃惊地望着郎周,发现他丝毫不理会警察的询问,呆滞地走进了房子里,又走进了书房,她们涌出了一股恐惧的感觉:他要干什么?她们对视一眼,紧紧地跟着他。
郎周推开书房的门,父亲现在躺在轮椅里,口角歪斜,口水濡湿了胸口的衣襟。可是那时他还没有回来,这里空荡荡的。郎周呆滞地走到书柜前,趴在地上,伸手在柜子底下乱摸。杜若和兰溪诧异地望着,不知道他在摸什么。
郎周拖出来一卷巨大的画布,他默默地把那卷布铺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它摊开,于是,一幅巨大的风景画出现在杜若和兰溪的眼前。那是一幅巨大的雪景,足有两米长,一米多宽,但周围裁切不齐,估计原画要大得多,这里只是裁下的一小部分。杜若两人仔细望着这幅雪景画,画得惟妙惟肖,景色布置逼真得惊人,近处的雪花飘在空中,仿佛在零零摇落;远处是起伏不平的雪地,雪地上树木杂乱生长,桧柏、毛白杨、泡桐,各种杂树和灌木层层错落;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荒山,和弥漫了整个世界的雪花……
杜若和兰溪对视了一眼,都显出迷惑的神色。这是什么画?郎周怎么会对这幅画如此痴迷?杜若细细看着,这幅画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但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哈哈……哈哈……”郎周沙哑地笑了起来,“爸爸,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毁灭我?我是……我是你的儿子啊!”
他这么一说,兰溪和杜若同时身子一颤,她们猛然醒悟—这幅画,她们见过!
不过见过的不是这幅画本身,而是上面的景色,只不过没有积雪。这就是那座荒山,黄教授将郎周抛弃的荒山!这时候她们也都想到了,是的,任何人都该想到了,十年前,黄教授带着郎周打兔子,在荒山的雪地上连同汽车神秘失踪,没有脚印,没有车辙,就仿佛融化在积雪中,就仿佛分裂在雪花里。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神,也没有外星来客,一个人和一辆汽车不可能凭空消失,他只是隐藏在了这幅画的后面。
“郎周一直跟我说,他盯着远处的荒山雪原望了很久,到最后,那座荒山竟然出现了一丝褶皱……”兰溪深深地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杜若的眼泪奔涌而出:“他说过的,说那座荒山后来抖动了起来,当时还把冯之阳吓了一跳,原来父亲用这幅巨大的画布制造了一幕一模一样的雪景,自己和汽车就藏在画布的后面。呵呵,山上有风,再硬的画布也会被风吹得抖动起来。如果我没料错,父亲是玩了一个引起视觉误差的魔术,用一整张画布把自己和汽车团团围了起来,郎周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是孤独的荒山雪原……”
“钟博士呢?”杜若边说边往周围望了望,“此刻,或许他才能为郎周带来慰藉。”这才发现钟博士老早就不见了踪影,杜若不禁有些纳闷。
兰溪正为郎周愤愤不平:“原来黄教授的惩罚竟然这么残酷!郎周因为绘画的天分,使他的‘心理克隆计划’失败,他就要摧毁郎周的绘画天才,特意用一幅画来抛弃郎周,为郎周在心理上种下毁灭的种子,让他永远也成不了画家!”
兰溪怜悯地望着跪在地上的郎周:“他一直跟我说,上色是他的弱项,他最不愿画油画,一画那些树,童年那座荒山雪原上的树林就出现在他眼前,他就有种崩溃的感觉……原来……原来是这样!”
郎周跪在地上,忽然朝她们嘿嘿直笑:“杜若,现在你明白了吧?明白我们受到了什么样的欺骗!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能够在封闭的屋子里凭空消失吗?画布!仍旧是这种视觉游戏,他只不过用一幅和墙壁一模一样的画布把自己遮起来,仓促之下,你如何会去注意那堵洁白无瑕的墙壁?哈哈,杜若,我们都受骗了!”
杜若的心里重重地一痛,望着仿佛僵尸般的父亲,百感交集,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味道。
“就在那天,我发现了这张画布,发现了这个秘密。”郎周大吼大叫,泪流满面,“杜若,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欺骗!绝望!憎恨!自从来到伦敦,找到他之后,我原谅了他抛弃我,我原谅了他忘记我,我原谅了他对我毫不在意,可是……可是我到底犯了什么错?难道一个达不到他要求的不肖儿子,值得他这样去惩罚吗?”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地上挪动两步,跪到黄教授的轮椅前,望着这个皱纹横生、皮包骨头的老人,喃喃地说:“于是,我发现秘密的那天晚上,我们吃完晚饭,坐在沙发前,他又一次跟我谈起他的苏儿,谈起他最疼爱的苏儿,我怒气勃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伸手从架子上取出一根球棒,照着他的后背打了过去……这一棒,打在了他的颈椎上……他当场就昏迷不醒,我……我根本没想过会这样,我惊慌地叫着,打电话把他送到了医院。可是,他最终没有苏醒过来,全身瘫痪了。我在医院陪了他一个多月,然后雇佣了艾莉照顾他,把他接回家里治疗。”
郎周喃喃地说着,神情呆滞:“为了照顾他,我精力憔悴,几天几夜都没合眼。有一次他心跳突然减缓,我给医生打电话却没有人接,于是我跑出去找医生,那时候,我疲劳到了极点,痛苦到了极点,无依无靠,举目无助。我茫然走在大街上,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忽然一辆汽车朝我冲了过来,我一抬头,看见汽车那巨大的影子灌满了我的视野,就倒在了地上……我再一次醒过来,就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到欧洲旅游,然后昏迷在了伦敦的大街上……警察以为我被劫匪抢劫。后来,我在中国大使馆的帮助下回到了中国,流浪到了北京的画家村……关于寻找父亲的经历,以及和这些相关的经历,我统统遗忘了……”
他抬起头,似哭似笑地望着父亲:“然而,我竟然仍然记得童年的理想—寻找父亲,居然又一次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兰溪慢慢蹲下身子,抱着这个一身伤痛的男人抽泣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郎周,我没想到你的经历会这么复杂,从前……我对你的要求……”
郎周木然地望着父亲,就这样跪着,仿佛在和某种东西对峙。杜若也蹲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着郎周的脸:“郎周,一切都过去了。其实这是一场父亲与儿子之间的战争,我们从小到大,不就是在与父亲的冲突中成长的吗?还记得当初在龙岩时咱们看过的那部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吗?傅雷说: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郎周,在生命中,你犯了错,我们的父亲也犯了错,其实,这就是生活……”
郎周慢慢地抬起头,泪水已经迷蒙了双眼:“杜若,你说我该怎么办?”
杜若无言,过了半晌,盯着黄教授干瘪衰老的面孔,喃喃地说:“什么时候,我们一家人能够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就像所有童话的结尾。”
郎周紧张地抓住杜若的手,哀求地望着她:“杜若,你选择我,还是选择父亲?”
杜若沉默了,望着黄教授,眼眶里慢慢涌出了泪水。她苦苦地笑了一下:“我答应过父亲,会永远陪着他。对不起,郎周,我也说过会一辈子陪伴着你的。”
郎周的手慢慢脱离了杜若的手掌,他低着头站了起来,望着父亲凄楚地一笑:“其实,童话结尾的时候,往往是生活的开始……”
在杜若的泪眼中,郎周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肩膀在门框上一撞,扑通摔了一跤。他慢慢爬起来,仿佛在回想什么,然后就这样走了出去,始终没有再回头。
杜若凄凉地笑着,问兰溪:“你呢?”
兰溪盯着面前的骨灰盒,摇了摇头:“我也该走啦!或许,我应该把马骏的骨灰盒带走,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流落在异国他乡。真正爱他的,也许是他在上海的父母。”
杜若痴痴地瞅着父亲,没有说话。然后兰溪捧起骨灰盒,慢慢地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走了,来时的杀戮与疯狂仿佛一瞬间都消散到了记忆中。杜若默默地站起来推起黄教授的轮椅,抹了抹眼泪,微笑着说:“爸爸,我陪你去欣赏伦敦的黄昏。”
夜色仿佛被稀释的浓墨,在昏黄的路灯下模糊难辨。钟博士仓皇地跑在伦敦的大街上,仿佛后面有无形的东西在追赶他。他跑得气喘吁吁,直到拐进汉普斯特德公园旁的一条偏僻小街,才惊魂方定。他走到路灯下,手抖抖索索地伸入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他翻开一页,只见扉页上用中文写着几个字:心理克隆计划。
钟博士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狂喜的神情,却拼命压抑着,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无比激动。就在冯之阳和警方发生枪战,杜若等人都跑出去观看的时候,他却留在了黄教授的书房,四处查找,终于让他找到了这本“心理克隆计划”手稿。这种诱惑实在太大,他的手伸缩了无数次,终于抵御不了这个心理学历史上最大的诱惑,当即揣进了衣兜,偷偷溜了出来,然后一路狂奔。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心理—生理趋同性概要”,钟博士浑身颤抖了起来,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只把这种理论抄下来发表,也能轰动整个世界!
忽然,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曾在维也纳换过手机卡,但在弗莱堡为了表明心迹,将那张卡折断了,这张卡是原本在国内用的卡。钟博士打开手机一看,是沃尔夫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里,沃尔夫快活地说:“嗨,博士,听说你从捷克回来后又去了伦敦,事情还顺利吗?”
钟博士苦笑了一下,想也没想,就说:“还行,发生了很多事,但最终找到了黄教授。”
“是吗?”沃尔夫惊喜交加,“黄,记住你的承诺,你说过,所有的信息都会和我分享的!”
钟博士悚然一惊,心里懊悔不迭,却连连点头:“是的,沃尔,我记得很清楚。”
“那么,黄教授跟你讲了心理克隆计划了吗?”沃尔夫兴奋地问,“到底是什么样子?”
钟博士遗憾地叹了口气:“沃尔,最终的结果谁也没有料到,黄教授已经全身瘫痪,成了植物人,他丧失了一切能力,成了活着的僵尸。我什么也没有得到。”
沃尔夫沉默了半天,难过地说:“钟,难道他就没有什么记录留下来吗?比如日记、手稿、试验数据……你要知道,钟,这有多么重要!”
“没有。”钟博士强忍着笑,感慨地说,“沃尔,我的心情比你更糟糕,我找过所有的地方,问过所有的人,但是黄教授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来。我们的努力白费了。”
沃尔夫慢慢发出一声叹息:“钟,我……很遗憾,我的朋友,既然这样,那么……再见吧!”
“再见。”钟博士急忙挂了电话,长长松了口气,望着手里的笔记本,发出抑制不住的狂笑。
忽然,身后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汽车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疾驰过来。钟博士刚回过头,车头灯猛然打开,钟博士的眼睛轰的一下什么也看不见,强烈的灯光覆盖了他的双眼。
“嘭—”就在汽车疾驰而过的瞬间,车窗里伸出一根坚硬的球棒,重重地击打在了他的脑袋上。钟博士连哼也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笔记本脱手飞了出去。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无边无际的黑暗逐渐包围过来,笔记本就在两米远处的地上,他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想去抓住它。那辆汽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一个人跳下汽车,慢慢地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地面,发出喀喀的声音。
钟博士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四处飞散,那个笔记本仿佛星空般遥远。他伸出五指使劲扣着地面,却丝毫无法挪动身躯,那个人走到笔记本旁边,他只看见一双考究的黑色皮鞋,深色的袜子……那个人慢慢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捡起笔记本……钟博士的视觉在这时完全陷入了黑暗,无穷无尽的死亡包围了他,在最后的意识中,他只听见皮鞋踩着地面的声音喀喀地远去……
尾声 轮回
1月的北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通州画家村,郎周新租的画室里烧着个煤球炉,热气腾腾,他面前坐着一个青春靓丽的女模特,郎周正专心地在画布上勾描。
从伦敦回来仅仅一个月,但时间仿佛经历了好多年,在维也纳,在弗莱堡,在伦敦所经历的一切仿佛是小时候看过的一场电影,在脑海里只留下支离破碎的片断。杜若最终留在了伦敦,她说她答应过父亲,要一辈子陪伴着他。她最后对郎周说的一句话是:“对不起,郎周,我也说过会一辈子陪伴着你的。”
郎周就这样离开了记忆里的伦敦。回到北京后,他和兰溪、杜若都没有再联系,他们都无法面对彼此的记忆。他回到了画家村,整日和一帮穷困潦倒的画家高谈阔论,吃吃喝喝,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个月的时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似乎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即使午夜梦回,重温一些记忆的碎片,那也仿佛是做过的一个梦。弗洛伊德曾经说:“梦是愿望的达成。”那么是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平淡了吧。他有些自嘲地想。于是他狂热地陷入了绘画之中。
“郎周,好了吗?”女模特疲惫地喊。
“OK,OK。”郎周说,“你可以起来了。”
女模特活动了一下四肢,轻盈地跑了过来,仔细观看已经成形的画作。这是一幅素描画,虽然只是寥寥的勾勒,但画中人青春的动感已经跃然纸上。女模特啧啧称赞:“怪不得都说你的素描画得最好!郎周,你是从小时候就开始学画的吗?到现在学了多久了?”
郎周扔下笔,呵呵笑着:“十多年了吧!也不是从小,小时候,爸爸对我看管很严,总是让我看些儿童人物的画册,上面都是同一个孩子的照片,各个角度,各个部位都有,我长年累月看这个孩子,看得腻了,就用铅笔在画册上面勾画。结果经常挨爸爸的揍。”
“是吗?”女模特睁着美丽的眼睛,“那么后来呢?你父亲允许你学画了吗?”
郎周摇了摇头:“后来,我爸爸失踪了。那是一个下雪的天气,爸爸带我上山打兔子……”
郎周慢慢地讲着,沉入童年时无边的记忆中:“……就这样,爸爸和汽车在雪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融化进了雪花里。我在那座山上站了好久,直到看见面前那座山在我眼前开始抖动,出现了一丝褶折,我知道再不下山,自己就会冻死,这才顺着原路往家走……”
女模特静静地听着,问:“那么后来你去寻找你父亲没有?”
“我一直找了好多年,”郎周静静地盯着面前的素描,说,“可是没一点下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如果还活着,他该老了吧?满脸皱纹,浑身病痛,我想,我该继续寻找他,去照顾他,陪伴他……”
女模特默不作声。郎周问:“林月,你相信我童年的经历吗?”
“我……我不知道。”林月讷讷地说。
“我理解。”郎周苦笑了一下,“很多人都不相信有这样的事,因为在他们的意识里,这种离奇的失踪根本无法解释。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人相信我,理解我,愿意陪着我去寻找我的爸爸。好了,林月,半个月后你来取这幅画吧。画完它之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要去哪里?”林月问。
郎周期待地望着门外的大雪,说:“我该去找他了。没有父亲,我的人生始终残缺不全,我一定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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