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十三岁到十六岁。
亚历山大在弥达斯花园里跟随亚里士多德求学三年。
在一个少年人至关重要的世界认知形成期,他几乎全方位的深受亚里士多德的影响。
亚历山大对很多学科都非常感兴趣,包括不限于早期医学、动物学、几何学甚至于天文学。
腓力常年在外打仗,马其顿和希腊城邦,尤其是雅典的关系不断恶化。
年轻的王太子辗转在祥和的弥达斯花园里,似乎离那些现实的东西十分遥远,比起战争,他更宁愿捧起一本《动物志》不分昼夜的研读。
这本该是他原本的人生轨迹里,最无波澜起伏的,廖廖几言足以概过的三年。
——假如他没有在十三岁那年捡到一个穿着龙袍的秦始皇。
对亚历山大而言,除了每日的研学之外,他最感兴趣的便是挤出时间跑来找嬴政。
亚里士多德对此早已心知肚明,但从来不对此发表什么观点,似乎对嬴政有些讳莫如深。
“作为一个毕生在追求真理的学者,我无论从任何典籍和记载中都查不到关于那人口中的国度,因而我仍然抱持怀疑。”
他这么对亚历山大说。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是一个寻常人,殿下,你需要对他保持警惕。”
亚历山大尽管大多数时候在亚里士多德面前都扮演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也认可他的绝大多数观点。
但他从来也不缺乏敢于质疑亚里士多德的独立思考能力。
“知道了,知道了。”
他急匆匆的点着头,显然心思已经跑到九天云外不知何处了。
亚里士多德无言的望着他跑开的背影,一时头痛万分。
他抚着额头来回踱步了几圈,脑海里又浮现了当日与嬴政的对话,心绪复杂万千。
然而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得化作一句叹息。
他低声喃喃道。
“腓力王,你当年找我来教导你寄予厚望的王太子,我已倾囊所授,亚历山大必然会是我这一生最优秀的学生,可你又留下了那样一个人给他,是对是错,你当真看的分明么?”
“老师。”
正此时,一道轻而柔和的声音响起。
赫菲斯提翁抱着书走了过来,歪了歪头笑道。
“你忘了。”他说,“不是腓力陛下将那人留给了亚历山大,是亚历山大自己将他留下的。”
亚里士多德怔然愣住。
……
嬴政对于自己的寝殿时不时刷新一个亚历山大或是赫菲斯提翁什么的已经快要习惯了。
尽管在大秦时,几乎没人敢这么肆无忌惮,但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咸阳宫,今时不同往日,他勉强忍了。
“这本老师的《天象学》您也读过了么?是不是很有趣!”
亚历山大刚放下东西,余光瞥见了嬴政桌角的书,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叽叽喳喳的找话题。
嬴政眼皮都没抬,熟谙已读不回之道。
亚历山大自顾自的絮叨了一会儿,得不到嬴政的回应,不由得有些气馁。
他转而又开始说起医学,说起自己用自己所学如何救助了朋友,说起动物,说起植物,说起勘探和辩论。
亚历山大确实是的亚里士多德最优秀的学生,他几乎将他的毕生所学都了然指掌,只待时间来让他们酝酿成更加有厚度的东西。
等到亚历山大喋喋不休的说完,天色已然暗了下去。
月光透过窗户投射了进来,星星点点洒落在藤椅上。
椅上人就着最后一抹亮色恰好翻过了手中卷的最后一页,淡淡的搁置于面前桌案。
急于分享的少年人久久得不到期待中的探讨和认可,眉眼低垂,情绪低落伏在案边。
“对不起,今日我又打扰你了……那我先走了”
他低低的说道,草草拾起东西,便要转头离开。
“亚历山大。”
少年蓦然回头。
一袭黑袍的男人半倚在藤椅上,在闪烁的星光之下显得神秘悠长。
亚历山大一瞬间恍惚,眼前人仿佛与初见时那刹那重叠。
嬴政看向他,问道。
“你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亚历山大怔然,有些不明白。
“与你的老师亚里士多德一样的哲人?在你父亲有朝一日将王位传与你后,遵循着你的老师的理想,将此处王国打造成一个希腊化城邦政治的模样么?”
嬴政似乎想到了什么,一瞬间有些自讽的扯了一下唇瓣。
“亚里士多德确实算得上一位不可多得的学者,可你父亲分明以王国帝制管理辖地,却选择了一个民主城邦的拥护者作为王太子之师,这很难不说是一个过于天真愚蠢的决定。”
亚历山大久久不言。
而嬴政也有些失去了兴致,他甚至连原本要说些什么都有些忘记了,只乏味的挥挥手,示意自己要休息了。
在此处已然数不清几个日夜,他从对一切都陌生到渐渐已经基本对这里的政治文化等都颇为熟谙。
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本身并不艰难,却渐渐让他在想起大秦时有些恍如隔世感。
只时不时摩挲着温热的玉玺,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字迹,他才会感到心中宁静。
“我不会是他。”
一道声音忽然清晰而又坚定的打断了嬴政的思绪。
他抬起头,正对上了亚历山大的双眼。
那双眼睛足够独一无二,不含分毫怯懦和迟疑,只有些许微妙的不满。
亚历山大说,“不论您方才在想谁,我都不会是他。”
“因为我只是我,我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谁也干涉不了我的决定。”
他尊重亚里士多德,但他的思想不会受其左右。
他敬重父亲腓力王,但他的独立不会受其打压。
他探寻这世间一切,但他的一切不会受其改变。
亚历山大上前一步,小心的捧起嬴政的手,像幼犬一般将头侧了过去。
尽管是一个自下而上的姿态,却叫他做的格外有侵略性,因为他的双眼始终紧紧的盯着嬴政,毫不避退。
“请您仔细的看着我,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模样,不要再透过我去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