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首尔本地两拨人耳朵里的时候,秦向东跟大韩精密化学的合同刚签完第三天。
消息本身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情报——一个香江商人,在韩国签了几笔大单,跟清潭洞的朴代表谈了精密仪器的转口贸易,跟仁川的崔老板谈了化工原料的供货协议,最新一笔落在大韩精密化学,采购合同两吨货,货值将近三十亿韩元。
但这些数字从线人嘴里蹦出来落在首尔地面上某些人耳朵里的时候,意义就变了。
一拨人盘踞在九老区一带,帮会自称"七星派",头目姓郑,全名郑振浩,四十岁出头,在九老区的地头上经营着十来家游戏厅、三四家夜店和两家台球房,表面上是合法娱乐业经营,实际上这些场所的二楼或者后巷里各自做着不同的生意。
七星派不做大案要案,不碰毒品,靠的是保护费和地下借贷,收得不多但覆盖面广,九老区的每一家小饭馆、服装店、杂货铺每个月都要按时把一笔固定的"管理费"送到七星派设在九老区市场边的办事处。
这笔钱是规矩,交了规矩,生意上的麻烦就有人出面摆平。郑振浩在道上混了将近二十年,从街边卖烟的小混混做起,一路打一路收,把九老区这一片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懂得什么是分寸:不碰大企业、不动有钱人、不惹警方不高兴,只在灰色地带里吃自己该吃的那份。这套做法让七星派活了十多年,没有翻过船。
另一拨人活跃在江南区和钟路区,规模大得多,名字叫"白狼会"。白狼会的老大姓崔,崔赫宰,年近五十,在首尔道上混了快三十年。
白狼会的盘子跟七星派不是同一个量级——七星派是街头帮会,白狼会是地下网络。他们做的是走私、地下钱庄、跨境洗钱,跟鬼子那边的山口组有生意往来,跟东南亚的几个走私集团也有联系。
白狼会在仁川港有自己的人,在海关有人脉,在税务系统里也有线。他们不管街面上的那点儿保护费,那点钱在他们眼里连零头都算不上。
白狼会盯的是大宗货物、大额资金、大规模的人员流动。崔赫宰做事讲究,手下养着十几个专门做情报分析的人,每天整理来自港口、机场、酒店、企业、政府部门的公开和半公开信息,从中筛选出值得动手的目标。
秦向东在首尔的活动轨迹就是这么落到他桌上的——一个香江商人,孤身一人来韩,签了几笔单子,最后那笔大韩精密化学的两吨货直接撞上了白狼会的业务范围。
两拨人的线人几乎同时把消息送到各自老大手中。七星派的线人姓朴,在九老区一家酒店做前台,秦向东住过的酒店就在那条街上。
白狼会的线人更多,分布在上千家店铺、物流公司、报关行和出租车公司里。秦向东的活动轨迹在他们眼里像一张网格图上被荧光笔标出的路径,清晰得几乎没有盲区。
七星派的郑振浩接消息的时候正在九老区自己开的烧酒屋里喝酒,那间烧酒屋门面不大,招牌用旧韩文写了"七星"两个字,门口的灯箱坏了一个角,一直没修。
店里摆了六张桌子,这个钟点没有客人,两个小弟坐在角落里玩手机。郑振浩坐在靠里那张桌子上,面前搁着一瓶烧酒和一碟辣炒鱿鱼。
他把手机上的信息看了两遍,仰头喝了一口烧酒,用牙签剔了剔牙缝,然后把牙签弹到碟子边。旁边站着一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的男人,姓朴,是七星派里负责收集信息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肩胛骨在衣服下面支棱着。
他把手机收回去,站在原地等郑振浩说话。
郑振浩夹了一筷子鱿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香江人,一个人来首尔做这么大的生意,你查他的背景用了多长时间?"
"两天,老大。"
姓朴的站直了一点,
"泰和集团,香江注册的贸易公司,注册时间半年多。法人就是秦向东本人,在香江那边的商业登记信息上能找到。
,.公司做的业务范围写得比较宽,进出口、转口贸易、代理采购、技术引进都有涉及,但是最大的是他有一个天下娱乐影业公司,目前在香江排行前三,
还有一个是房地产公司叫征途,目前能了解的情况是,大半个中环都是他的产业,
老大,我在香江那边找了个人帮忙翻了翻报纸和行业期刊,这个人相当有钱……”
"正经商人?"
郑振浩把筷子搁下,拿起烧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一个人来韩国签几十亿的合同,不带翻译不带保镖,你说他是正经商人?做国际贸易的有几个敢这么干的?
三十亿的货,随便哪个环节出点岔子就血本无归。他敢一个人来,说明两件事:要么他背后有人,要么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你查到的这些公司注册信息跟他的实际背景是一回事吗?"
姓朴的低下头,
"这个……我确实没查到更深的东西。香江那边的信息也不好挖,那边做生意的有些人的背景本身就很杂。"
郑振浩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体制问题,嗯
"那就先不要急着下结论。你们先去盯他的人,看看他每天都见谁、去哪、做什么。一个做贸易的商人在首尔待这么久,总有固定的活动规律。把他的规律摸清楚了,我们再决定怎么动他。"
姓朴的点头应了,转身要出去。郑振浩又把他叫住,
"等等。找几个生面孔去跟,别让他察觉。他能在外面跑这么大的生意,警惕性不会太低。要是跟得太紧被他发现了,后面就不好做了。"
姓朴的应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郑振浩独自坐在桌边,把杯里的烧酒喝完,用拇指搓了搓杯沿。
三十亿韩元的货,只要过一道手就能让七星派活一整年。他来韩国签了这么大的单子,按地头的规矩怎么也该给本地人一点油水。
如果给得痛快,大家以后还能做个朋友,他来首尔做生意会顺利很多。如果不给,那就用不给的方式来处理。郑振浩把酒杯扣在桌上,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