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嵩阳书院。
太极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第四十三届备考院试的七个班,近四百名学子,一个不落。
各班的先生们分列两侧,面色都不太寻常。
这阵仗,在嵩阳书院读了两年书的周子安都没见过。
“徐师兄,什么情况?”
周子安凑过去小声问。
徐元朗摇摇头,压低声音。
“不清楚。刚才助教敲的紧急钟,说是山长有令,全院集合。”
“山长?”
周子安愣了一下。
“晏老先生?他老人家不是半年没露面了吗?”
“今日露面了。”
徐元朗朝广场正前方抬了抬下巴。
浩然堂正门的台阶上,一把紫竹靠椅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上去。
椅子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素净的宽袖麻布长袍,面色红润,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紫竹拐杖。
看上去就像是钓鱼打窝的老头。
但下面的学子,没有一个敢大声喧哗。
“嗯。人齐了?”
晏鹤年慢悠悠开口,中气十足,声音穿过整个太极广场。
方崇岳和谢临风同时拱手:“回山长,七个班,三百九十七人,全到了。”
晏鹤年点点头,也不起身,就那么坐在紫竹椅上。
“好。那老头子就不站起来了,腰不太好,你们担待。”
薛明阳看着白胡子老头,小声嘀咕。
“辞弟,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晏老先生?怎么感觉跟七叔公差不多。”
“嘘。”
顾辞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说话。
“今日把你们叫过来,不是训话的。”
“老头子半年没管事了,训话这种得罪人的活儿,交给小方和小谢就行了。”
方崇岳嘴角有些抽搐。
谢临风倒是唇角弯了弯,显然早已习惯。
“叫你们来,就一件事。今年各省的院试,规矩变了。”
太极广场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古柏的沙沙声。
近四百名学子屏住呼吸。
“前一百名的考卷,不会留在河南府,将直接送往京城大理寺卿。”
晏鹤年说完这句话,停了一停。
底下的学子,有的张大了嘴,有的握紧了拳头,有的脸色兴奋到发红。
“大理寺卿亲自看卷?!前一百名?”
“往年咱们书院可是能稳拿三四十个名额的,这岂不是说,咱们有机会直达天听!”
“发财了发财了!只要能杀进前一百,就算拿不到那块国士牌,只要卷子在京城六部九卿的大佬们面前过了眼,这辈子还愁没有门路?!”
近四百人的嗡嗡声汇成一片。
这群中原第一书院的天骄们,平日里就傲气冲天,如今听到这等一步登天的机会,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晏鹤年的紫竹拐杖在台阶上轻轻敲了两下。
广场上安静下来。
“激动了?”
底下没人敢接话。
“激动就对了。”
晏鹤年伸手端起旁边的茶碗,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不过老头子得给你们泼盆冷水。”
“往年考院试,不过是争个秀才功名。”
“有些世家大族底子厚,觉得家里的小辈火候未到,不差这一年半载,甚至压着不考,直接等下一届。”
“可今年,国士牌的消息一出……”
“你们以为,那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老怪物,那些五大家族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嫡系子弟,还能坐得住?”
太极广场上的温度仿佛降了下去。
学子们的兴奋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迫。
晏鹤年竖起一根手指。
“这还不算完。”
“小方。你告诉他们,这次院试,提学署那边是什么风向?”
方崇岳上前一步,脸色沉肃。
“回山长。提学署内部传出消息,今年院试的题目,将由颜大人亲自拟定。”
“这位大人的行事作风,诸位在之前的联考策论中已经见识过了。”
“他出的题,绝不会是寻常的经义截搭,必是极刁钻的实务策论。”
方崇岳看着底下的学子,声音里透着严肃。
“可以这么说。今年院试的难度,比往年的乡试还要高出三分。”
广场上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以为能稳入前一百的老生,此刻额头上全是汗。
晏鹤年把他们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
“怎么?怂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年轻人的自尊心里。
“没有!”
最先喊出来的是甲班的一个老生。
“咱们嵩阳书院的学生,什么时候怕过!”
“就是!世家子弟又如何!题目刁钻又如何!”
“怕个锤子!咱们天天在书院里卷生卷死,难道是泥捏的!”
后排的丙班和丁班也跟着起哄,声浪一波接一波。
晏鹤年和蔼笑笑。
“好。有这想法就对了。”
“老头子不跟你们讲大道理,也不灌什么鸡汤。”
“就一句话。”
“你们在嵩阳书院读了这么久的书,吃了这么多顿食鉴坊的大肉,该到还账的时候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更多人的眼眶却红了。
晏鹤年语气放缓了些。
“三月的院试,是你们当中很多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那个前一百名,是一滴滴汗水拼出来的。”
“你们的卷子会被送到京城去,京城的大人物会看你们写的文章,会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会记住你们是从哪里出来的。”
“这个机会,百年才有一回。”
“所以老头子只问你们一句。”
他的目光从甲班扫到庚班,把近四百名学子的脸看了一遍。
“这一百个名额,你们想不想要?”
“想!”
所有人喊了出来。
晏鹤年满意地点点头,任由着方崇岳和谢临风上前搀扶。
老院长离开后。
太极广场上紧绷的气氛稍缓了些。
近四百名学子一哄而散,全都红着眼往各自的学堂和藏书阁跑去。
回地字堂的路上。
“袁兄,快点快点,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燃过!”
袁少游一把搂住薛明阳的肩膀,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薛兄。你说这国士牌,是不是老天爷专门给咱们顾爷爷量身定做的?”
“那还用问。”
薛明阳看着走在旁边的顾辞,狗腿式的竖起大拇指。
“我辞弟这脑袋瓜子,这文采风流,前一百名算个啥!”
“我看那块国士牌,就是当今圣上比着咱们辞弟的模样让人连夜打出来的!谁来抢都不好使!”
赵文翰没有理会这两个活宝。
只要能进前一百名。
只要卷子能进京,能摆在京城大人物的案头。
哪怕只是让他们扫一眼末尾的名字,这辈子对他来说就值了!
跟在后头的陈良、罗承志和孙秉礼虽然都没说话,但紧握的双拳已经出卖了他们的内心。
江行简在另一侧,微微颔首。
这位南阳府的亚元,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此刻眼神中也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锋芒。
“老山长说得对。大浪淘沙,能留下的才是真金。”
“如今有机会越过地方送往京城,这种机会不能错过。”
几人边走边说,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辞弟。那咱们现在该咋办?”
薛明阳一脸忧愁。
“颜大人那脑回路,加上京城大理寺卿亲自阅卷。这策论的题,咱们就是想破脑袋也押不中啊。”
“是啊顾爷爷。世家那边肯定有门路搞到历年的内参。咱们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拿什么跟人家拼?”
顾辞略作思索,一脸认真。
“把四书五经先放一放。从今天起,看邸报,看大奉律例,看历朝农政全书。”
赵文翰眉头微皱。
“四书五经放一放?顾兄,历年院试皆以经义截搭为重,咱们看这些不考的杂书,为何?”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四书五经不够用了。”
众人愣在原地。
薛明阳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啥意思?我咋听不懂呢?”
江行简若有所思,眼神愈发明亮。
“你们还没看明白。”
“天子亲自下场,越过地方提学署,直接让人把卷子抄录密送京城。”
“这根本不是在选四书五经背得好的书呆子。”
“当今圣上,是在找符合他心意的人。”
一阵初春的风吹过浩然堂的屋檐。
几个人站在原地,听得头皮发麻。
乖乖。
别人考秀才,是在揣摩考官的心思。
辞弟考秀才,是去揣摩天子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