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之外,雨势未歇。
酸性的雨水顺着坑壁蜿蜒而下,汇聚成浑浊的细流,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雷娜收回那把已经报废的手枪,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冒犯而表现出过多的恐惧,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卷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理由?”雷娜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灰蒙蒙的天空,“抬头看看,这就是理由。”
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天空。三年前,虽然空间破碎,虽然满目疮痍,但至少还有星光,还有那个紫红色的、虽然病态却依旧壮阔的苍穹。
而现在,天空像是一块发霉的裹尸布,厚重的尘埃云层压得很低,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铅灰色。雨水落在他那白金色的装甲上,激起一阵阵轻微的白烟。
“酸雨已经下了整整八个月。”雷娜划燃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她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土壤酸化,水源剧毒,变异植物疯长。墙外的人,平均寿命只有三十五岁。”
鸦沉默着。他的传感器正在疯狂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腐烂有机物和重金属的味道。辐射指数虽然在他可承受的范围内,但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这里是绝对的禁区。
“走吧,带你去见识一下地狱的VIP包厢。”
雷娜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浆向外走去。
鸦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坑边一具半掩在泥土中的骸骨上。那骸骨身上穿着破烂的朝圣者长袍,双手合十,即便死去,依然保持着祈祷的姿势,面朝深坑的方向。
“那是老约翰。”雷娜头也不回地说道,“他是这里的守墓人。三个月前饿死的。死前他把最后一块发霉的面包喂给了路过的小孩,自己却守着你的坑,怕有人来偷你的‘神体’。”
鸦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感觉并不陌生,那是比肉体痛苦更深刻的愧疚。
他迈开步子,走到了雷娜身边。
“带路。”
……
两人穿过了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来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脊。
从这里望去,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黑色高墙拔地而起,像是一道伤疤,将世界生硬地切割成两半。
高墙之内,灯火通明,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夜空中闪烁,播放着歌舞升平的画面和诱人的广告。那里有干净的水,有合成肉,有不受酸雨侵扰的穹顶。
而高墙之外,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无数简陋的棚屋像肿瘤一样依附在墙根下,寒风中,衣衫褴褛的人们蜷缩在一起,眼神空洞。偶尔有几辆改装过的装甲车呼啸而过,车顶上架着重机枪,肆无忌惮地扫射着路边的流浪者,只为了取乐。
“欢迎来到‘新伊甸’的辖区。”雷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冰冷,“那是旧时代的避难所改建的,现在是这方圆千里唯一的‘文明’之地。”
“那是谁?”鸦指着高墙上巨大的徽章——一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
“‘全视之眼’教派,或者叫他们‘新伊甸’理事会。”雷娜冷笑,“那帮人自称是神的代行者。他们掌握了旧时代的科技,控制了净水器和食物合成机。想活命?就得跪下当狗。”
鸦的右眼微微闪烁,数据流在瞳孔中划过。
“他们在抽取生物电。”
鸦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寒意。
“什么?”雷娜愣了一下。
“那座高墙的能量源。”鸦抬起手,指向高墙顶端那几根巨大的尖塔,“那不是核聚变,也不是地热。那是生物电转换阵列。他们在……燃烧生命。”
雷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地盯着鸦:“你知道‘天幕’计划?”
“零正在解析。”鸦淡淡地说道,“那个计划,不仅仅是抽取生物电。”
“没错。”雷娜扔掉烟头,狠狠地踩灭,“‘天幕’计划,表面上是为了抵御酸雨和辐射,在高空建立能量护盾。但实际上,他们要把墙外所有的幸存者都抓进去。”
她转过头,盯着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发现,人类的脑波在极度痛苦和绝望的状态下,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能量频率,可以稳定空间裂缝。”
“他们要建立一个巨大的人体电池组,用墙外几百万人的命,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间裂缝,维持他们那个狗屁天堂的永恒。”
“明天就是‘大收割’的日子。”雷娜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会释放神经毒气,把所有还活着的人赶进集中营,然后送上手术台。”
风呼啸着吹过山脊,卷起漫天的沙尘。
鸦看着那座灯火辉煌的高墙,看着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三年前,他以为摧毁了审判舰队,就是终结。
他以为只要牺牲了妹妹,牺牲了自己,就能换来和平。
但他错了。
神明陨落了,但恶魔诞生了。
而且这些恶魔,披着文明的外衣,吃着人血馒头。
“零。”鸦在脑海中轻声呼唤。
“在,长官。”零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逻辑核心已经重新上线,“分析结果:新伊甸防卫系统等级:A级。建议:规避。”
“规避?”鸦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
他向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液态金属装甲开始流动,原本黯淡的白金色光芒重新亮起,在灰暗的雨夜中显得如此刺眼。
“他们想要神罚,那我就给他们神罚。”
雷娜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这尊神祇,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释放出了比“新伊甸”更可怕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雷娜咽了口唾沫。
鸦没有回答。
他背后的六只光翼猛然张开,虽然只有原本的一半大小,却依旧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带我去最近的入口。”
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既然他们喜欢把人变成电池……”
“那我就去把他们的电路板,一块一块地拆下来。”
雷娜愣了足足三秒,然后,她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狂野至极的笑容。
“疯子。”
她翻身跳上旁边那辆破旧的越野摩托,一脚油门轰到底,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上车!大块头!今晚我们就去把新伊甸的天给捅个窟窿!”
鸦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摩托后座上。
摩托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山脊,冲向那片黑暗的废墟,冲向那座光鲜亮丽的高墙。
雨下得更大了,但在鸦的身周,雨水在接触到他力场的瞬间就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像是一条在黑夜中逆流的白龙。
长夜将尽,黎明未至。
而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新的传说,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