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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债台高筑

    十一月初一,余思诒的欠账到期了。
    何成局一大早就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账本。龚文用蝇头小楷逐笔记下了余思诒在过去四个月里欠下的每一笔账——马吊抽头、酒菜席面、赏钱、琴资、茶资、替朋友买单的垫付,还有三笔是向春香楼柜上直接借的现银。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日期、金额、在场人证,无一遗漏。何成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末行那个被龚文用朱笔圈起来的数字,嘴角微微翘起。
    六百八十三两四钱。
    比三个月前预估的六百两又多了八十三两。多出来的部分是余思诒上个月最后来春香楼那次欠下的——那天他跟刘文远赌蛐蛐,连输了十二局,一局十两,眼睛都没眨一下。
    何成局合上账本,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今天要去余府。不是去见余姚姚——那条线暂时还不能碰。余保纯已经明令禁止女儿跟他来往,他要是贸然出现在余姚姚面前,只会让余保纯直接翻脸。他今天是去见余思诒的,带着这本六百八十三两的账本,以及一份让余保纯无法拒绝的提议。
    秦舒云帮他整理衣襟时手指顿了顿,低声说:“爷,这笔账抹掉的话,春香楼这个月的流水就亏大了。余三娘那边怎么交代?”
    “三娘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何成局把账本夹在腋下,“六百多两换一个知府千金的好感,这笔账她不亏。况且这笔钱本来就不在春香楼的现金流水里——余思诒欠的是账,不是现银。账抹掉了,春香楼只是账面上少了六百多两应收款,不是真的从柜上掏六百两出去。三娘算账算得比谁都精,这个道理她懂。”
    秦舒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何成局推开院门,走进了十一月的晨雾里。
    余府的门房已经认识他了。这几个月他跟着余思诒进进出出,门房老陈头从最初的盘问变成了现在的点头哈腰。何成局递上一串铜钱,说找二公子有事,老陈头笑眯眯地收了钱,让他在偏厅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余思诒才揉着眼睛从里面出来。他显然是刚睡醒,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外衫的扣子扣错了一个,嘴里还打着哈欠。看见何成局,他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何二当家,这么早?”
    “不早了,二公子。日上三竿了。”何成局站起来,笑着拱手,“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二公子商量。”
    “什么事?”余思诒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放下了。
    何成局没有绕弯子。他把账本从腋下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余思诒面前。余思诒低头一看,那个朱红色的“六百八十三两四钱”像一道符咒,把他整个人定在了椅子上。
    “这……这么多?”余思诒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知道自己欠了春香楼不少银子,但从来没有人给他看过具体的数字。每次去春香楼,何成局都是笑眯眯地说“二公子尽管玩,账挂着就行”,他也心安理得地一直玩一直挂。现在数字突然摆在眼前,六百八十三两——这差不多是他爹一年的俸禄。就算余保纯有各种灰色收入,这也是一个会让任何当爹的暴跳如雷的数字。
    “二公子别急。”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我今天来,不是催债的。这笔账,我一笔勾销。”
    余思诒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不过有一个条件。”何成局把账本翻回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条记录,“二公子上次说,余大人书房里有一方南宋端砚,是苏东坡用过的东西,值一千两银子。我想请二公子带我去书房看一看那方砚台。”
    余思诒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看看账本,又看看何成局,表情像是被人从河里捞上来一样茫然。
    “就这?就看一眼砚台?”
    “就看一眼砚台。”何成局笑道,“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砚台但买不起。能看一眼苏东坡用过的砚台,也算长长见识。二公子带我去书房看一眼,这六百八十三两的账,当场就抹了。以后二公子来春香楼,还是照样喝茶听曲,只是别再挂账了——现银结,咱们都好交代。”
    余思诒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一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何二当家!你早说啊!看个砚台有什么难的?走!现在就去!我爹今天不在,大哥去书院了,家里就我和我妹妹。你想怎么看怎么看,搬走都行——反正那砚台我爹也不常用,放在博古架上落灰!”
    何成局笑着站起来,跟着余思诒穿过偏厅的侧门,朝余保纯的书房走去。
    二
    余保纯的书房在正厅后面,坐北朝南,门前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影婆娑。门没锁——在自己家里,余保纯不需要锁书房的门。余思诒大大咧咧地推门进去,何成局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的瞬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书房不算大,但布置得极其雅致。东墙是一排到顶的书架,经史子集塞得满满当当,每一本都脊背挺括,看得出是真正翻过的书,不是摆设。西墙挂着一幅《岭南春晓图》,笔墨苍润,与正厅那幅风格相近但尺幅更大。正中的书案上摊着一份未批完的公文,毛笔搁在笔山上,墨迹已干。北墙的博古架上摆着七八方砚台,最中央的一方色泽青黑,砚池里隐隐有金星闪烁。
    何成局走到博古架前,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他不懂砚台,但他懂得什么叫值钱的东西。那方砚的材质温润如玉,砚背刻着一行小字——“元祐三年秋,东坡居士识”。字迹飘逸洒脱,刀法圆转自如,一望便知是大家手笔。
    “就是这方。”余思诒站在他旁边,满不在乎地说,“我爹花八百两从苏州买的,说是真品。不过我看着也就那样,黑不溜秋的,不如玉砚好看。”
    何成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砚台的边缘。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余思诒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说:“你要是喜欢就拿走呗,反正我爹也不常用。”
    何成局收回手,笑了笑:“不必了。能看一眼就够了。二公子,账的事,从现在起一笔勾销。”
    余思诒大喜,拍了何成局的肩膀好几下,说改天请他去新开的那家酒楼吃烧鹅。何成局笑着应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走到影壁处时,何成局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垂花门紧闭,里面安安静静。余姚姚就在那道门后面。但她今天不会出来,他也不能进去。
    余思诒把他送到门口,临走时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说里面是一块上等徽墨,送给余大人,算是感谢余大人这几个月对他的宽容。余思诒接过布包掂了掂,满口答应一定转交。
    何成局走出余府大门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他站在街对面,回头看了一眼余府的青砖门楼。两个衙役目不斜视地守在门口,水火棍立在身侧。这座深宅大院曾经对他关着门,现在门已经开了——至少偏厅的门开了,书房的门也开了。下一步,就是把后院的门也打开。
    他转身朝柳花巷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三
    那块墨不是普通的墨。
    何成局花了一整天工夫研究它的来历。他先去了龚文那里,让老账房帮忙看看墨上的款识。龚文戴上老花镜,拿着放大镜端详了好一会儿,说墨是歙县老坑的烟墨,质地细腻,算是上品,但不至于稀罕到能让余保纯刮目相看的地步。何成局又问如果要送一方能让余保纯记住他名字的墨,应该送什么样的。龚文想了想,让他去找城南的陈一得。
    陈一得是广州城最有名的裱画匠兼文房贩子,六十多岁,干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腊肉,常年戴着一顶油渍麻花的瓜皮帽。他在城南开了一间巴掌大的铺子,里面堆满了旧字画、破砚台和发霉的毛笔,看上去像个废品站。但在真正的行家眼里,这间破铺子是广州城文房圈的秘密金库——陈一得手里常年收着几件真正的稀罕货,不摆在外面,只卖给懂行的人。
    何成局在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喝了陈一得两壶发霉的普洱茶,终于等到了他要的东西。陈一得从后屋捧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墨锭,通体漆黑,表面隐隐泛着幽蓝的光。匣子底部还垫着一层发黄的宣纸,上面用楷书写着“康熙四十年御制紫玉光墨”十个字。
    “御制紫玉光。真正的内务府贡品,不是民间仿货。”陈一得把墨锭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绒布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墨锭发出清脆如磬的声音,“这方墨是康熙爷赏给两广总督的,总督后来又赏给了手下的幕僚。辗转三代,最后流到我手里。十五年了,我从没拿出来给人看过。何二当家,你是懂货的人,我不跟你漫天要价——一百二十两,少一文不卖。”
    何成局把墨锭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松烟味混着麝香,清幽而不冲鼻。他翻过来看底款——“康熙御制”四个字阴刻填金,笔画一丝不苟。货真价实的内务府贡品,一百二十两,确实不贵。
    他二话没说付了银子,把木匣包好揣进怀里。临走时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问陈一得知不知道这方墨在文房圈里的典故。
    陈一得推了推瓜皮帽,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御制紫玉光用的是黄山古松烟,配麝香、冰片、珍珠粉,捣制八万杵,窖藏三年才能成锭。用它研出来的墨色,浓而不滞,淡而不薄,写在纸上日光照之能见紫光。余保纯是正经进士出身,不会不知道紫玉光。何二当家,你要送的那个人,一定是个大人物。”
    何成局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推门走了。
    四
    这块墨在余保纯的书桌上搁了整整三天。
    何成局是后来从余思诒嘴里得知的。余思诒来春香楼喝茶时眉飞色舞地告诉他,他爹那天晚上回府看到墨后,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还特意把书房里最亮的灯点上,研了一小池墨试写了一幅字。写完之后余保纯居然破天荒地夸了一句“东西是好东西”,然后又加了一句“可惜是青楼的人送的”。
    何成局听完笑了。余保纯说“可惜是青楼的人送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它意味着余保纯已经将何成局这个人放在了心里,视作一个可以评价、需要掂量的角色。如果他还是当初那个无足轻重的春香楼二当家,余保纯根本不会多看那块墨一眼,更不会说出“可惜”二字。
    “二公子,”何成局给余思诒续上茶,声音不紧不慢,“你说令尊还提到我了?”
    “提了提了。”余思诒咬着花生糕含糊不清地说,“他说你这个人会办事,就是身份低了些。还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去观音庙——我说没有,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拜佛。”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我妹妹这几天一直问我你的消息。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你来过府里,追着我问了三四次。我说你来看过砚台就走了,她好像有点不高兴。”
    何成局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余姚姚在问他。这意味着她没有生气——如果她生气了,不会再追着余思诒打听他的消息。余保纯虽然拦着不让见面,但余姚姚的心还在他这边。
    “二公子,”何成局放下茶杯,换上一副恳切的表情,“我想请余大人吃顿饭。不是为了春香楼的生意,只是想当面跟余大人表达一下感激之情。这几个月余大人对我多有宽容,我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致谢。”
    余思诒犹豫了一下:“我爹不太好请。他这种当官的人,最怕别人说他跟商人有往来。上次你送砚台他没给你难堪已经是看在我面子上了,请吃饭恐怕……”
    “不是请他来春香楼。”何成局笑道,“在‘云华馆’——正街新开的那家粤菜馆子。正经营生,体面地方。就一顿便饭,二公子作陪。如果大公子肯赏光,也一并请来。”
    余思诒听到云华馆三个字明显动了一下——那是广州城目前最有排面的酒楼,据说主厨是从顺德重金请来的,一道清蒸石斑能卖到三两银子。他这种纨绔子弟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这种有面子又好吃的新馆子。
    “行!”余思诒一拍桌子,“我去跟我爹说。不过他不一定答应,你要有心理准备。”
    何成局笑着拱手。他当然有心理准备——就算余保纯不来,余思诒和余光倬来了也是收获。余光倬虽然古板,但他毕竟是读书人,读书人对御制紫玉光这种等级的墨没有抵抗力。只要余光倬对他放下戒心,余家内部就有了第二个替他说话的人。
    至于余保纯本人——何成局放长线钓大鱼。一顿饭不来没关系,两块墨、三顿饭、四个节礼、五个月的水磨工夫,总有他坐不住的一天。他在广州城里摸爬滚打二十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云华馆的饭局定在了十一月十二。
    余保纯果然没来。余思诒说他爹原话是“官不与商同席”,让余光倬代表余府赴宴。何成局听了毫不意外,笑着说了句“大人公务繁忙,改日再请也是一样的”,然后亲自到云华馆门口迎接余光倬。
    余光倬今天穿了件月白儒衫,外面罩着石青色褙子,头戴方巾,脚蹬粉底皂靴,打扮得一丝不苟。他下轿时看见何成局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好歹没有像上次那样当面说难听话。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何东家客气了”,便径直往里走。
    何成局心里笑了。从“龟奴”到“春香楼的人”再到“何东家”,余光倬对他的称呼升级了三次。不是因为尊重,而是因为那方紫玉光墨让余光倬意识到这个人不只是一个青楼管事——他至少懂得什么叫好东西。
    雅间设在云华馆二楼,窗外正对着珠江,江面上灯火点点,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菜是云华馆的全套招牌席面——蟹黄鱼翅、清蒸石斑、蜜,汁叉烧、蚝油鲍片、上汤焗龙虾,外加两坛陈年花雕。何成局亲自给余光倬斟酒,动作恭敬但不谄媚。
    “大公子能赏光赴宴,何某感激不尽。”何成局端起酒杯,“这杯酒先敬大公子——不为别的,只为大公子是余家的顶梁柱。令尊忙于公务,府上大大小小的事全靠大公子操心。何某虽是个粗人,但也敬重读书人的脊梁。”
    余光倬没想到何成局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原本以为这个青楼管事会像他二弟那样油嘴滑舌不正经,没想到开口就是正经话。他沉默了一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余思诒在旁边已经开始剥龙虾了,完全不在意他大哥跟何成局之间的微妙气氛。何成局又给余光倬夹了一块蟹黄鱼翅,说这是云华馆的招牌菜,请大公子尝尝。余光倬动了一筷子,点了下头。菜确实好,他就算再古板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余光倬的话渐渐多了一些。他问何成局紫玉光墨是从哪寻来的,何成局如实说了城南陈一得的铺子。余光倬若有所思地说陈一得他也知道,以前在他手里买过一本宋版《楚辞补注》,要价三百两,最后砍到二百二。何成局说陈一得那个人看着邋遢,眼力倒是一流,满屋破烂里就那几件值钱的被他藏在后屋,一般人连看都不给看。余光倬难得地笑了一下。
    何成局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眉间的皱纹会松开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这个人不是天生古板——他是被“余家长子”这个身份压得太久了。
    吃到一半,何成局忽然话锋一转:“大公子,有件事想请教。我听说知府衙门最近在整顿广州城的商贾秩序,要重新核发经营牌照。春香楼虽然只是个小本买卖,但也想规规矩矩做生意。不知道新牌照的申领流程是什么?需要哪些材料?”
    这是何成局精心设计的一步棋。他问的不是政策细节——政策细节他完全可以自己打听到。他问的是一个“请教”的姿态。余光倬是读书人,读书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好为人师。你向他请教一个正经问题,他就会不自觉地把你当成学生,从而放下对你的敌意。梁敬斋和方世宏的生意场上有句话叫“想跟谁做生意就先跟他学东西”,何成局把这条用在了官宦人家身上。
    果然,余光倬放下了筷子。他告诉何成局新牌照的核发权在知府衙门户房,户房的主事姓潘,是余保纯的同窗好友,为人正派不近私交。申请牌照需要铺面房契、担保人函、良民证,以及一份由辖区保长出具的无滋事证明。说完他顿了顿,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些:“春香楼之前没有牌照?”
    何成局苦笑:“有是有,但快到期了。前任知府签的牌照明年二月就到期,新牌照得提前三个月申请。我就是怕到时候手续不全被卡住,所以想提前问清楚。”
    余光倬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户房潘主事那里,我可以帮你说句话。”
    何成局心里一跳,面上却只是平静地拱手道谢。他没有表现得太激动——那样会让余光倬觉得自己被利用了。他只是说了一句“大公子仗义”,然后继续给他斟酒。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散席时余光倬已经有了三分酒意,上轿前回过头看了何成局一眼,说了一句让他整晚睡不着的话——“何东家,你这个人跟我原本想的不太一样。”
    何成局站在云华馆门口,目送余府的轿子远去。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意识到余光倬这句话里的“不太一样”意味着他已经撕开了余家内部的第一道防线。
    接下来,他需要处理另一件事——阴阳缠绵决的突破。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把秦舒云叫到了正屋里。赵麦穗在厨房里煮粥,周巧儿在洗衣服,沈小荷在扫院子,周穗儿在喂那条红鲤鱼——这是他刻意安排的时间,其他人都在忙,不会有人来打扰。
    “舒云,功法的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何成局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秦舒云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等他继续。
    “六阶到七阶是阴阳缠绵决的一道大坎。”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冰凉微苦的茶水从喉咙滑下去,“之前突破六阶靠的是周穗儿的元阴之气。但六阶之后气海扩大了一倍,一房新妾的元阴之气根本不够突破七阶。功法上说,七阶需要至少两房新妾同时同修,才能在气海里形成足够的阴阳漩涡。只有一个的话,气海填不满,突破到一半就会卡住——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气海破裂。”
    秦舒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她问需要怎么做。
    “我已经让王婆去城外难民区打听了。这几天应该会有消息。”何成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井里正在扫地的沈小荷。她的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周穗儿蹲在水缸边,用手指逗弄着水里的红鲤鱼,笑容无忧无虑。
    秦舒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爷,你要纳到什么时候?”
    何成局没有回头。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但没有答案。阴阳缠绵决越往后练,需要的小妾越多。七阶需要两房新妾,八阶可能需要四房,九阶可能就是八房。到那个时候,这个小四合院根本住不下那么多人,功法本身也会变成一种无法挣脱的枷锁。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七阶是唯一的目标。
    王婆的动作很快。十一月初五的傍晚,何成局从春香楼回来时,王婆已经在巷口等了他好一会儿。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挎着个竹篮,看见何成局远远就招手。
    “何二爷,城外新来了一批福建逃难的,三四十号人,窝在西城门外那片老林子里。”王婆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我帮你打听过了,年轻姑娘有好几个。有一个特别合适——十七岁,爹妈都饿死在路上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亲人没牵挂。”
    何成局靠在墙上:“有没有什么毛病?”
    “没毛病。瘦是瘦了点,但这年头的难民谁不瘦?骨架在,脸盘也周正。”王婆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何二爷,我这个人不白拿人家东西。上次你帮大栓安排了差事,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以后这种事,你交给我就行。保人、打听、牵线,我比牙行的牙子还利索。”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搁在王婆的竹篮里。王婆低头一看,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何成局让她明天一早把人领过来看看,王婆连声应着,挎着篮子往巷子深处走了。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妇人比他想象的更有用。王大栓只是第一步——王婆现在尝到了甜头,以后会越来越卖力。而她的人脉圈涵盖了整条柳花巷和周边几条街,这种地头蛇的价值在某些时候比一个武者七阶的打手更高。
    十一月十二,王婆领来了一个姑娘。
    何成局刚从天井里洗完脸,帕子还搭在水缸沿上,就听见巷子里传来王婆的大嗓门。他推开门,看见王婆拉着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巷子中央。姑娘确实很瘦,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灰布褂子,头发枯黄打结,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但她的眼神让何成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怯生生的,而是警觉的、防备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这是阿青。”王婆把姑娘往前推了一步,“姓林,福建泉州人。爹妈都死在路上了,一个人跟着逃难队伍走到广州。我跟她说了咱们院里的规矩,她说愿意。”
    何成局靠在院门框上,目光在林青身上扫了一遍。骨架确实不错,虽然瘦但肩宽胯正,底子是好的。他伸出手去拉她的胳膊——只是想看看她的骨骼。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她,林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从袖子里翻出一小块碎瓷片,对着他。
    “别碰我。”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厚的闽南口音。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意思。王婆在竹篮里翻了翻,找出一块干饼递给她,说院里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林青迟疑了一下接过饼,没吃,只是攥在手里。
    何成局注意到这个动作——她不是不饿,是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吃东西。这种警惕心,只有真正在绝境里挣扎过的人才会有。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蹲在余三娘后厨门口,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舍不得吃,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他让王婆先回去。王婆看了一眼林青又看了一眼何成局,识趣地拎着篮子走了。何成局靠在门框上对林青说他不看你吃饭,厨房里有粥有馒头有咸菜,灶台上还有半碟炒鸡蛋,你想吃什么自己进去拿。吃完之后如果想留下就留下,想走也随你。他指了指巷口的方向,说走出去往左拐就是正街,没人拦你。
    林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攥着碎瓷片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从他身边侧身挤进了院门,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何成局仍然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天井里传来周巧儿惊讶的“呀”一声,然后是赵麦穗咋咋呼呼的问话,沈小荷轻声细语的安抚,秦舒云平稳的安排,以及林青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的沉默。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秦舒云走到院门口,低声告诉他——林青在厨房里吃了三个馒头、一碗粥、半碟炒鸡蛋,然后自己走到东厢房门口蹲了下来,说了一句“我不进屋”。秦舒云没有勉强她,给她搬了个小板凳,她就在东厢房门口坐着,手里还攥着那块干饼。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了院子。他让秦舒云把东厢房那间有窗户的屋子收拾出来,给林青住,跟周穗儿挨着。又说既然她不肯姓何,也不勉强,就叫林青。过了几天赵麦穗在厨房里喊了她一声“青子”,林青愣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到第四天她端着一碗粥从天井走过,低头喝了一口,被烫得吐了吐舌头。
    这个动作让何成局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温柔——是因为他终于确认,这只野猫不会跑了。
    同修从第十天开始。
    林青的反应比何成局预想的平静。秦舒云已经提前给她讲了院里的规矩和功法的事,她听完之后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秦舒云会不会很疼。秦舒云说不会,就一点,她才点了点头,说好。
    同修当天晚上,何成局盘膝坐在床上,林青坐在他对面。退去衣物,她的身体比刚来时已经圆润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洗出了光泽。她的眼睛还是那样警觉,但看着何成局的目光里已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阴阳二气在体内缓缓运转,林青紧锁眉头,嗯了一声,明显有点疼,何成局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气海。沉寂了三个月的阴阳漩涡开始加速,丹田深处传来一股久违的温热感。他感受到林青的元阴之气——一股清冽如泉的力量,与周穗儿当初的气息截然不同。周穗儿的元阴之气偏阴柔,像深潭里的水;林青的元阴之气则更偏阳刚,像山涧里的激流。两种不同的气息在气海里碰撞融合,阴阳二气的漩涡开始迅速膨胀。
    林青配合非常默契,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上下潜伏锻炼身体,不小心擦伤的地方,一滴一滴流血,慢慢也不流了。锻炼时间长了,林青按照阴阳缠绵决吐纳法,开始一深两浅呼吸吐纳着,时不时嗯,亨,急促声,汗水雨淋全身,雪白肌肤变白里透红。
    第一次同修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何成局睁开眼睛,看到林青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她的睡姿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盘成一团的猫。何成局轻轻下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推开房门走到天井里。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他站在水缸边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阴阳漩涡还在缓缓旋转,气海的容量比同修前增长了将近一成。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月,就能达到突破七阶所需的积累。但突破七阶还需要第二房新妾——一房同修积累,两房同时共振,才能冲破那道关卡。
    王婆帮他找的第二个姑娘定在半个月后进门。那之前,他需要把另一件大事办了。
    郭海蛟的消息是在十一月末的夜里送到小四合院的。
    何成局刚吃完饭,周巧儿在收拾碗筷,赵麦穗在打络子,沈小荷在补衣裳。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何成局跟郭海蛟约定好的暗号。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对秦舒云使了个眼色。秦舒云心领神会,拉着几个女人进了里屋。
    郭海蛟站在巷子里,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看样子是喝了不少。他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何成局带他进了偏屋,关了门,郭海蛟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头一震——“何二当家,天地会想请你去一趟码头,见一个人。”
    何成局问见谁,郭海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你去就是了。”两人对视了三息,何成局最终没有追问。他知道问也问不出来,郭海蛟这种人,该说的不问他也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白问。他沉默片刻,说好,明天晚上码头见。
    郭海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几条狗的叫声在夜风中飘荡。何成局站在院门口,看着郭海蛟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夜风灌进巷子,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赵麦穗从里屋探出头来,问他郭海蛟来干什么。何成局说没什么,谈点生意。赵麦穗半信半疑地缩回去了。
    何成局重新坐回天井的石凳上,望着水缸里的红鲤鱼发呆。天地会的人要见他——这既可能是鸿门宴,也可能是新合作的开始。他上次救了洪文定,天地会欠他一个人情。但现在洪文定虽然没死,陈鹤年还在广州城,朝廷对天地会的追捕从未停止。天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来找他,一定是有大事。
    方家与梁家虽已暂时谈和,但随时可能再次翻脸。余府的大门还没完全打开,陈鹤年的影子还压在他头顶上。而院子里马上就要添一个新人——明天进门的第二个姑娘如果顺利,七阶的突破就进入倒计时了。
    事情一件一件来。他起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身后水缸里的红鲤鱼甩了一下尾巴。天井里晾着周巧儿刚洗的衣裳,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赵麦穗在屋里问谁出去了,秦舒云说没事,是风吹的。林青蹲在东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干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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