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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2)

    我是去做什么吗?”

    冯婉君道:“去那种龌龊地方,还能做出什么干净事。”

    何凌风道:“你错怪我了,婉君,我去‘凤凰院’,绝非为了冶游,是去凭吊一个人,也可以说是去尽点心意。”

    冯婉君一怔,道:“噢!为谁?”

    何凌风道:“你还记得我这次生病,硬说自己是姓何的事吗?”

    冯婉君道:“不错,你一直不承认自己姓杨,口口声声说是叫何……何什么风……。”

    何凌风道:“一点也不错,我昨夜私去‘凤凰院’,正是为那位姓何的。”

    冯婉君道:“那姓何的不是已经死了么?”

    何凌风道:“正因为他死了,我才偷偷去凭吊一番。婉君,你不知道那天我昏睡的时候,曾经做了一个怪梦……。”

    冯婉君诧道:“什么怪梦?”

    何凌风道:“我从来没有去过‘凤凰院’那种地方,可是,在梦里却恍惚自己变成了姓何的,不但常去那里,而且对那里的情景很熟悉,那儿有些人的名字,我还能一一叫出来,门户方向、屋中陈设,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清醒了,越想越觉得奇怪,所以偷偷去查证一下。”

    冯婉君道:“结果呢?”

    何凌风道:“昨夜我去亲眼目睹,果然跟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哪儿有道门,哪儿有台阶,全都丝毫不差,你说奇怪不奇怪?”

    冯婉君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骇然道:“真有这种事?”

    何凌风道:“记得‘凤凰院’的情景还不算奇怪,我还认识那儿许多人,还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只是他们却不认识我了。”

    冯婉君连忙掩住耳朵,道:“别说了,别说了,叫人听来汗毛凛凛的。”

    何凌风索性再吓吓她,又道:“我本来只想去凭吊一下梦中情景,但踏进‘凤凰院’,忽然觉得那儿有一股阴森逼人的气氛,好像隐藏着凶险。”

    冯婉君道:“你是说那儿闹鬼?”

    何凌风道:“不,我怀疑那儿有黑道人物藏匿,暗中怀着阴谋,而且是企图对‘天波府’不利。”

    冯婉君吃惊道:“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念头?”

    何凌风道:“我也说不出原因,反正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譬如说,好端端怎会做这种怪梦?那姓何的死得不明不白,会不会是他死不瞑目,灵魂托梦给我,有意向我示警……。”

    冯婉君越听越心惊,怒意早飞到九霄云外,代之是一半惊疑,嗄声道:“七郎,你也相信鬼魂托梦的事?”

    何凌风道:“怎么不信,人身本有精、气、神,普通人死后,灵魂随躯壳化散,从此消失,但含冤而死的,躯壳虽然腐化,精、气、神却不甘散去,时而随风飘荡,时而凝聚成形,那就是鬼魂,必须等含冤得伸,怨气得泄,才肯化散……。”

    冯婉君摇头道:“好了,不要再说下去了,就算真有鬼魂,只要咱们没做亏心事,何必去理睬它。”

    何凌风道:“如果事情跟咱们有关系,怎能不理睬?”

    冯婉君道:“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何凌风道:“那姓何的鬼魂不去别家,单单托梦给我,这就表示事情可能跟咱们有关。”

    冯婉君道:“七郎,你的意思是——。”

    何凌风道:“我觉得那位姓何的死得可疑,‘凤凰院’内暗藏凶险,对这件事,咱们不能袖手旁观,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冯婉君道:“姓何的死因,不是有田伯达在查证了吗?”

    何凌风道:“小田公然派人留在‘凤凰院’里,如何能查出真相,这种事,必须暗地着手才会收效。”

    冯婉君道:“那就告诉他,叫他换换方法,改由暗中调查便行了。”

    何凌风道:“不,婉君,咱们得亲自出动,不能假手他人,因为这件事很可能对咱们‘天波府’有影响。”

    冯婉君道:“你准备如何着手?”

    何凌风道:“今天晚上,咱们一同去‘凤凰院’,暗中探查一下。”

    冯婉君不悦道:“什么?你竟然要我去那种肮脏的地方?”

    何凌风知道她不会愿意,却正色道:“婉君,你一定要去,如果怕碰见不堪入目的场面,可以在外面替我接应,咱们是恩爱夫妻,我不愿你对我误会。”

    冯婉君忽然笑了,欣慰地道:“原来你拖我同去,是为了避嫌?”

    何凌风道:“瓜田李下,本来应该避嫌,昨夜我就应该先告诉你的,岂不省得今天这场误会。”

    冯婉君微笑道:“其实,我何尝真的误会你,只不过试试你对我诚不诚实罢了,今天晚上放心去吧!有我批准,许你便宜行事……。”

    话音略顿,又接道“不过,你回来以后,必须把经过情形,一字不漏向我报告,若有半点隐瞒,可别怪我‘家法从事’。”

    何凌风笑道:“谨遵阃令。” ’

    冯婉君道:“先别高兴得太早,说不定你在前面,我会悄悄跟在后面,但有丝毫逾规行动,回来有你的罪受。”

    何凌风口里连称“不敢”,暗暗却喜心翻倒。

    有了这道“阃令”,尽可正大堂皇前往“凤凰院”,当面向小翠问个明白。

    不过,他还是决定暗中去,因为小翠言语支吾,显然有难言隐衷,如果正面相询,决不敢说实话。

    还有那个吴嫂,也必须避开,那老婆子行动诡异,常常在紧要关头突然出现,极可能负着监视小翠的任务。

    主意打定,当天夜晚便再度来到“凤凰院”……。

    “凤凰院”似乎并未受到“死人”的影响,仍然灯红酒绿,弦歌之声不辍,燕呢莺嗔,热闹一如往昔。

    何凌风有了上次的经验,不再冒失,先在附近一家酒店里,独酌自饮,直到深夜,估计院中嫖客该留的已经留宿,该散的已经散了,然后结账起身,缓步走进了梧桐巷。

    他先在巷子里绕了个圈,见院门已闭,灯火已熄,这才加快步子,踅近后院围墙外。

    为防万一被人撞见,泄漏了“天波府”主人的身分,又用一幅丝巾,掩住大半个脸部,提一口真气,飞身越过后院墙头。

    落身处,正在木屋右侧不远。

    院中一片沉静,木屋内也漆黑无光,看来,小翠可能已经入睡了。

    何凌风蹑足掩近门前,伸手试了试,门是由内闩上的,连窗子也加上了插楔。

    轻扣窗门,屋里却无人回应。

    何凌风不愿叫门声惊动旁人,只好寻来一块薄木片,从门缝中插进去,轻轻拨那门闩……。

    “吱呀”!

    门开了。

    何凌风侧身而入,低唤道:“小翠,小——。”

    声音忽然在唇边凝住,一股寒意,猛可涌上心头。

    屋梁上悬空吊着一个人,小翠。

    死者舌头伸出口外,尸体已经冰冷。

    估计断气的时间,至少在一个时辰以上。

    换句话说,也就是前院喧笑正盛之际,小翠已悄悄在后院上了吊。

    她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在何凌风昨夜来过之后,突然自杀?是为了逃避纠缠?是被人逼杀灭口?……

    何凌风由于过分吃惊,连悲伤也忘了,急急将尸体从屋梁上解下来,平放在床榻上,先检查致死的原因,又查看屋中陈设。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查到。

    尸体上除了颈部被勒的绳印外,并无任何外伤。

    房里的陈设也整整齐齐,毫无挣扎零乱的痕迹。

    看来,小翠的确是自缢而死,而且死前很平静,死志很坚决,因此未留下片语只字的遗言。

    然而,她为什么要觅死呢?

    就只为了另外一个“何凌风”暴卒在她床上?

    抑或是为了内心那件无法吐露的隐衷?

    她的死,无论属于前者或后者,都是因何凌风而起,可惜这份情意,却只为何凌风留下无限疑惑和迷悯。

    她既然有死的勇气,为什么没有勇气把内心的秘密说出来木屋中一片漆黑,无灯、无语,好阴森!好寂寞!

    何凌风木然站在床前,默默注视着床榻上的尸体,不言不动,仿佛一尊木雕泥塑的人像。

    他所看到的,似乎并非一具冰冷的死尸,而是依偎在自己怀中,那柔情万种的红粉知己。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再想重温往日旧梦,却已不可能了。

    何凌风忽然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脸上痒痒地,一股暖流,缓缓爬过面颊,渗进了嘴角。

    他一向游戏风尘,不识愁苦为何物,如今,第一次尝到了这种酸涩的滋味……。

    “笃!笃!笃!”

    木门上突然传来一连声轻响。

    何凌风一惊,旋风般转过身子,低喝道:“谁?”。

    “是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道:“温存够了吗?该回去了。”

    何凌风听出是冯婉君的口音,忙拉开房门,道:“婉君你来得正好,快进来……。”

    冯婉君穿一件墨绿色劲装,背插双剑,显得既婀娜,又英挺,跟在“天波府”的盛装浓抹,风韵迥异。

    不过,她这时的脸色,却不怎样好看,沉着脸,扬了扬眉,冷冷道:“现在进去方便吗?”

    何凌风忙道:“婉君,别误会,这儿出事了。”

    冯婉君道:“噢!出了什么事?”

    何凌风道:“你先进来再说吧!站在门口,被人看见了不好。”

    冯婉君一脚跨进门槛,略一迟疑,又缩了回去,道:“去把灯点起来,我可不愿意随便走进这种又黑又肮脏的地方……。”

    没等她话说完,何凌风一探手,已将她硬拉了进来,急急掩上房门,低声道:“姑奶奶,你就委屈一些吧!屋里放着一个死人,怎么能点灯?”

    冯婉君骇然道:“死人?谁死了?”

    何凌风道:“就是那名叫小翠的姑娘,跟我托梦的何凌风,就死在她房里。”

    冯婉君道:“她怎么会死?莫非也跟那姓何的一样,你们刚才——。”

    何凌风道:“不要胡猜,尸体在床上,你去看看就明白了。”

    冯婉君凝聚目力,望了望床榻,吃惊道:“这是被勒死的征状,七郎,是你下的毒手?”

    何凌风苦笑道:“你怎么尽往歪处猜,就不能把我想得正派些吗?告诉你,她是上吊自缢而死的,我来的时候,已经断气很久了。”

    冯婉君道:“既然如此,你就该赶快离开,以免嫌疑,还躲在屋里干什么?”

    何凌风道:“我在查验她的死因。”

    冯婉君道:“有什么好查的,一个妓院的姑娘自杀死了,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如果被人撞见堂堂‘天波府’主人躲在死人房里,传扬出去,那就变成天大笑话了。”

    何凌风道:“可是,我总觉得她的死因可疑,其中或许隐藏着诡密阴谋……。”

    冯婉君道:“那是她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何凌风道:“本来跟咱们无关,但姓何的既然托梦给我,咱们又恰好遇见这椿事故,事关两条人命,岂能袖手不理呢?”

    冯婉君顿脚道:“我的爷,你怎么这样笨?咱们就算要查这件事,也得先离开此地,等明天再由田爷他们出面,正大堂皇着手查询,现在若被人撞见,问你为什么深夜越墙潜入妓院,我的爷,拿什么话回答?”

    何凌风道:“这——。”

    冯婉君道:“别忘了,你不怕人笑话,我还要脸面去见亲戚朋友,赶快跟我回去。”

    说着,拉起何凌风的胳膊,硬拖出门外,何凌风实在不愿意离开,无奈强不过冯婉君,为了保持“怕老婆”的习惯,只得“妇唱夫随”,黯然离去。回到“天波府”,已是黎明时分。

    何凌风迫不及待,立即吩咐去请田伯达……。

    -------------

    第 五 章

    “长耳小田”就是这么善解人意,当你最需要见他的时候,总会及时出现在你面前。奉派去邀请他的人还没动身,田伯达已经自己到了“天波府”。

    才见面,顾不得寒喧客套,田伯达便先提到来意:“杨兄,你可听到一个意外消息,‘凤凰院’又出了人命了?”

    何凌风一怔,假作诧异道:“噢!谁又死啦?”

    田伯达四面望望,压低嗓音道:“就是前天夜里,杨兄去偷会过的那个小翠,不知道为什么,昨儿晚上突然上吊自杀了。”

    何凌风故作吃惊,道:“好好的她为什么要自杀?”

    田伯达道:“说起来,这件事恐怕会累及杨兄声誉,小弟得到消息,心急如焚,才连夜赶来。”

    何凌风道:“与我何干?”

    田伯达道:“杨兄,恕小弟说句冒昧话,千不该,万不该,杨兄前夜晚去,不该易装改扮,偷偷去后院见她。见她倒也罢了,不该又被妓院里的仆妇吴嫂撞见,现在小翠突然不明不白上吊死了,那吴嫂又是个嘴上不稳的长舌妇,以讹传讹,少不得就把事情牵扯到杨兄身上了。”

    何凌风道:“她怎么说?”

    田伯达道:“那种没有知识的妇人,还能说得出什么好话,自然是信口开河,加油添醋,说你杨兄跟小翠之间有私情,为了姓何的暴卒之事,杨兄去妓院迫问小翠,活生生把她逼得上了吊。”

    何凌风轻哂道:“话由她说,也要人家肯相信,堂堂‘天波府’主人,会私恋妓女,逼死人命?”

    田伯达却正色道:“杨兄,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天波府’在武林中是何等名望,绝不容有点滴玷污,这话若传扬出去,对‘天波府’来说,实在是很重的打击。”

    何凌风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一定要无中生有造谣,难道教我用针线把她的嘴巴缝起来?”

    田伯达道:“不用杨兄出面,小弟已经替您料理安排了。”

    何凌风道:“你是怎样安排的?”

    田伯达向门外一招手,道:“拿进来。”

    应声进来的是何凌风见过一面的“铁头”小陈,双手捧着一个长方型木盒,躬身施礼,将木盒恭送到何凌风面前。

    何凌风道:“这是什么东西?”

    田伯达低声道:“请杨兄过目。”

    伸手揭开了盒盖。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并放在木盒里。

    一颗是吴嫂。

    另一颗却是“凤凰院”看门的那名龟奴。

    何凌风心头一震,变色道:“小田,你怎么可以下这种毒手?”

    田伯达谄谀地笑了笑,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杨兄,为了维护‘天波府’声誉,为了永绝后患,只有断然处置。”

    何凌风道:“但事先总该先跟我商议商议。”

    田伯达道:“时间来不及了,小弟得到消息时,吴嫂已经准备把杨兄去过的事告诉妓院鸨母,幸亏小陈拦阻,飞报舍间,小弟若再请示杨兄,事情可能泄漏,才毅然吩咐先绝后患。不过,杨兄请放心,咱们已经将两具尸体衣裤剥光,合放一床,弄成因通奸引起争风的形状。这椿无头公案,绝对不会牵连到‘天波府’。”

    何凌风长叹一声,道:“小田,你太冒失了,这种杀人灭口的手段,岂是咱们侠义中人能够做的。”

    田伯达笑道:“事急从权,小弟完全是替杨兄着想,‘天波府’声誉得来不易,又岂能任它毁在小人之口。”

    何凌风摇头道:“话虽不错,这样总嫌太过分,叫人问心难安。”

    田伯达道:“杨兄若觉得问心不安,多给他们几个钱,让他们死后落个厚殓哀荣。也就是了。”

    何凌风无可奈何,只有摇头叹息。

    他本想托田伯达出面,调查小翠的死因,这一来,也只得放弃了。

    事实上,他纵然不想放弃,也将无从着手。

    因为“凤凰院”中连续发生四条命案,都是死得不明不白,寻欢客相率住足,不多久,便关门歇业了。

    莺燕分飞,人去楼空,“凤凰院”已变成荒凉庭院,纵有千万疑团,又从何查起?

    何凌风所寄望的线索,这一来,等于全部中断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留在“天波府”,顶替那名满武林,却“怕老婆’的杨子畏。

    然而,这并非表示他已经承认自己就是杨子畏。

    他心里明白,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一个阴谋,有人利用自己傻冒杨子畏,一定怀着可怕的目的。

    是什么目的?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这“目的”一定会显露出来,而且绝不会太久。

    所以,他只有等待、等待,耐心地等待下去……。

    等待总是令人心烦的,尤其何凌风顶替着另外一个人,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必须时时小心,处处谨慎,以防露出马脚,而又必须随时探查,以求了解“天波府”的规矩,杨子畏的起居习惯,甚至下人仆妇的姓名称呼等等。

    这一切,居然都很顺利。转眼月余,何凌风对“天波府”的种种都已大致熟悉了,最妙的是,跟冯婉君之间“夫妻”的相处,竟然也过得十分“融洽”。

    冯婉君对他的“管束”并不太严厉,只要他不离府外出。不跟年轻丫环们调笑,生活倒也颇“自由”。

    罗文宾和长耳小田一班朋友,几乎无日不聚,或饮宴作乐,或赌钱博胜……。

    日子过得挺舒服,整天只想着如何吃喝玩乐,一件正经事也不干。

    一个多月下来,何凌风总算知道豪门世家过的什么生活了,这些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除了喝酒赌钱,就是动女人的脑筋,自以为风流,其实却是十足的下流。

    所谓“侠义中人”,只不过披了一层人皮,未必做的都是“人”事,偶尔行件把善举,却是为了沽名钓誉,就怕人家不知道是他做的,就怕人家不替他渲染传扬。

    善欲人知,岂是真善?何凌风虽非正人君子,看了这些豪门世家的可鄙嘴脸,简直恶心透了,若不是为了大局着想,真恨不得把这批家伙全踢出门外去。

    当然,他不能。

    因为他正等待一个无法预知的未来,而且这座“门”,也不属于他所有……。

    日复一日,何凌风渐渐有些不耐了。

    这天午后,他忽然觉得心烦意乱,趁大伙儿正在前厅聚赌作乐,独自抽身回到后府。

    天气显得很闷热,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问梅儿,知道冯婉君刚返卧房午睡,一时半刻可能不会醒,后府静悄悄的,丫环仆妇都躲着乘凉去了。

    何凌风沐浴一番,换了件薄衫,懒得再去前厅,便独自一人,走进花园闲逛散心。

    信步所至,不觉又到了“掬香榭”。

    坐在阴凉精致的水阁里,面临碧波,清风徐来,飘扬满室幽香,令人油然而生倦意。

    何凌风打个呵欠,索性在一张躺椅上仰面靠下来,以肘支头,闭目养神。

    正昏昏然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忽然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声。

    说话的是一男一女,话声随风飘入水榭,虽不十分真切,字意却也清晰可辨。

    何凌风初以为是府中下人在花园里私约幽会,本来懒得去理睬,谁知越听越不对了……。

    只听那男的道:“……据准确消息,二马猴子昨天已到风陵渡,就在这一二天内,必可抵达,到时候,你要特别小心,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女的道:“我真有些胆怯,听说那二马猴子精明得很,万一他——。”

    男的道:“你不用怕,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尽管放大胆量去应付,只要记住务必少开口说话,其他不会有破绽的。”

    女的道:“东西到手以后,干嘛不早些抽身,还要等什么?”

    男的道:“不行,那猴子精得很,暗中可能也有布置,如果被他发觉太早,必然穷追不舍,反而更麻烦了。”

    女的道:“我只担心夜长梦多,姓何的会露破绽。”

    男的道:“放心吧!姓何的比你更用心,这一个多月下来,已经觉得差不多了,到时他自然会谨慎应付,用不着咱们替他担心……。”

    何凌风心里“卟通通”狂跳起来——“姓何的”,这不是指我何凌风还会是谁?好大胆的家伙,果然是设下圈套,想利用我何某人骗取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什么东西呢?

    二马猴子又指的什么人?

    何凌风精神陡振,倦意全消,当时便想跃身而起,循声追过曲栏桥,看看那两人究竟是谁……。

    然而,他没有动。

    因为水榭距岸颇远,目标显露,那男女两人又隐匿在一片茂密的花树丛中,确切方向很难判定,如果循曲栏桥追去岸上,可能人未抵岸,已经被对方发现了。

    何凌风身子虽未移动,两颗眼珠子却在骨碌乱转,一面测度那两人藏身的方位,一面寻思越过水池的方法。

    话语声继续随风传来,只听那女的道;“……我看那姓何的不笨,这一个多月以来,公然以杨子畏自居,绝口不提从前事,会不会心里有什么诡计?”

    男的道:“他现在已经身不由己,还有什么诡计可施?纵然说出实倩,也无人相信。”

    女的道:“上面有没有交代,东西到手后,怎样处置他?”

    男的道:“没有。即使有交代,那也是别人的任务,跟你我不相干,咱们只负责盗取东西,旁的都不管。”

    女的默然片刻,才道:“好了,你快些出去吧!耽搁太久,他们会起疑心。”

    男的道:“好,我走了,记住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千万要全力以赴……。”

    何凌风听到这里,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挺身,跳了起来。

    他没有循曲栏桥追出,却凌空翻身,飞上了水榭屋顶。

    站在屋脊上,居高眺远,园中情景尽收眼底。

    果然,西南方花树丛里,分别窜起一男一女两条人影。

    男的一身宝蓝色长袍,女的着翠绿色衫裙,可惜距离太远,面貌和身材都看不仔细。

    何凌风急了,顾不得隐蔽,吸一口气,从“掬香榭”屋脊上一飞冲天,横空掠过水面,向西南方扑去。

    那两条人影正分头离去,男的奔向前厅,女的奔向后府楼房,突然发现何凌风掠空而来,同吃一惊,急忙闪身隐入花丛中。

    何凌风沉声道:“朋友,你们躲不掉了,乖乖给我出来吧!”

    花丛中寂然无声,不闻回应。

    何凌风已逼近树丛外,又道:“不吭声也没有用,我早就看清楚你们是谁了,还不自己滚出来,难道等我指名相请吗?”

    何凌风冷哼一声,飞身冲入花树丛中……。

    咦!奇怪,树丛中空空如也,何尝有半个人?何凌风楞了,若非亲眼目睹,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男女两个身法会如此快捷,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像鬼影子一般消失了。在花丛中搜寻了一遍,毫无所获,何凌风急急转身,直奔后府楼房。

    他不去前厅而选择后府,一则因为前厅人多,其中好几个都穿着宝蓝色长袍,查证不易,二则后府楼房比较近,楼上仅有少数丫环,不难封闭通路,将那女的搜出来。

    冲进楼门,迎面却见梅儿随着冯婉君,正从楼梯上下来。

    冯婉君穿一件鹅黄色薄衫,鬓发犹带凌乱,仿佛刚刚睡醒的样子。

    梅儿身着浅红色短袄,素色百景裙,仍是先前那一身装束。

    冯婉君微诧地望着何凌风道:“七郎,你是怎么啦?神色这样奇怪,直瞪着咱们主婢俩打量什么?”

    何凌风道:“你们刚从楼上下来?”

    梅儿道:“是啊!夫人午睡刚醒,有什么不对吗?”

    何凌风不答,又问道:“你们下来的时候,可曾看见有人奔进这座楼房?”

    梅儿愕然道:“没有看见呀!”

    冯婉君道:“七郎,你要找的是谁?”

    何凌风道:“一个女的,穿翠绿色衫裙,我亲眼看见她向楼房这边奔过来。”

    冯婉君道:“那女的怎么了?你为什么追赶她?”

    何凌风道:“她躲在园中花树丛内,跟一个男人相会,被我无意中撞破,就向楼房逃过来了。”

    冯婉君吃惊道:“这还了得,七郎,你看见她的面貌没有?”

    何凌风道:“可惜匆匆一瞥,没能看清楚。”

    冯婉君登时沉下脸来,对梅儿道:“传话下去,叫后府丫环全都到这儿来,今天非查出她是谁不可,光天化日居然胆敢约男人来花园幽会,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梅儿道:“夫人,后府丫环有好几十人,是否——。”

    冯婉君道:“统统传来,一个也不能少,吩咐她们不准更换衣服,立刻就来。”

    何凌风道:“不,婉君,这样兴师动众不太好,只需派人先封闭往前府的通路,暂时别动声色,咱们暗地查寻,不难把她找出来。”

    梅儿忙道:“爷说的不错,后府丫环有三四十人,差不多都有件把翠绿色的衫裙,如果打草惊蛇,她只须换上一件衣服,却叫人上那儿去查证?”

    冯婉君余怒未息,狠狠一跺脚,道:“也罢!传话掩闭后府园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我要亲自搜查。”

    梅儿立刻吩咐下去,封闭通路,大举搜索。

    冯婉君亲自带人在后府寻觅,凡是穿着翠绿色衫裙的丫环,全部押入花园,由何凌风指认。

    不过顿饭光景,押入花园的丫环已有十七名之多,个个衣色相同,语音也颇近似,但查问之下,却没有一个曾偷进过后花园。

    何凌风无奈,只得挥挥手,全部遣散。

    空忙了一下午,涉嫌人没有查到,反挨了冯婉君一顿抱怨,惹来丫环们背地里讪笑……。

    何凌风虽然很失望,却并不气馁,至少,他已经知道自己正置身一椿可怕的阴谋中,最近一二日内,即将有事故发生。

    至于究竟是什么事故?

    只需等“二马猴子”抵达,就将揭晓了。

    这不仅是一个圈套,一椿阴谋,也是一次扑朔迷离的经历,一次百世难逢的奇异遭遇。

    何凌风既然被迫置身其中,只有耐心地应付下去,何况这件事已经牵连四条无辜人命,即使没有置身其中,他也不会袖手。

    人活百年终是死。

    与其默默无闻过一生,不如轰轰烈烈活一天,一个人若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何凌风把心一横,反而泰然了。

    他索性不再追查什么穿宝蓝色、翠绿色的男女,每天吃饱喝足,不是斗鸡走狗,便是呼驴喝雉,完全一付醉生梦死的样子。

    他深信,反正人家决不会白费工夫将他改变成杨子畏,只等那位“二马猴子”一到,事情终会显露出端倪。

    一天、两天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不见“二马猴子”出现。

    第三天近午,何凌风正和罗文宾等一班朋友在前厅掷骰子赌钱,刚热闹着,忽听武士传报:“舅老爷到了。”

    何凌风怔了怔,道:“舅老爷?哪一个舅老爷?”

    长耳小田低声道:“杨兄,莫非是千岁府的冯老哥来了。”

    何凌风道:“你是说冯援?开玩笑,他远在列柳城,怎么会跑到洛阳来?”

    田伯达道:“不会错,一定是他,就是嫂夫人的兄长,不是他还会有谁?”

    罗文宾脸上忽然变色,忙道:“那得快把场子收起来,这位冯老哥最恨人赌钱,被他看见,准挨一顿臭骂。”

    何凌风道:“伯什么,你们玩你们的,我先出去瞧瞧,如果是,就接他到后府去……。”

    话未说完,一个冷冷的声音接口道:“不必,我已经自己进来了。”

    何凌风抬起头,不觉一愣。

    门口站着一个土老头,五十来岁年纪,又瘦又矮,尖嘴削腮,双臂奇长,穿一身青色粗布短衣裤,已经洗得快变成白的了,脚下一双草鞋,沾满了尘土。

    最怪的是,他背后斜背着一个狭长形的布包,却用拇指粗细的铁链子,牢牢锁在自己脖子上。

    这就是堂堂列柳城千岁府的“一剑擎天”冯援?

    简直连个耕田的农夫也不如嘛!

    但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敢轻视他。

    别看他衣着粗鄙,其貌不扬,那双眼睛却宛如两把利刃,闪射着赤红色的慑人光芒,目光流转问,满室生寒,叫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只看这付眼神,就知道冯援的内功修炼,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而且练的是最难练的崆峒派“太阳神功”。

    何凌风仅闻冯援之名,从未见过这位“舅兄”,现在一见,心头不由大感震惊。

    倒不是全为了冯援那付慑人的眼神,而是因为他那付身材和容貌。

    瘦矮身躯,两手特长,尖嘴削腮,再加上那双“金睛火眼”……。

    这不是活脱脱就是一只猴子的外型?

    原来“二马”之语,竟是暗示一个“冯”字。

    何凌风恍然省悟,不禁机伶伶打个寒噤,急忙起身拱手,道:“真想不到,果真是内兄驾到了……。”

    冯援“哼”了一声,冷冷道:“我也同样想不到,堂堂‘天波府’,居然成了赌博场。”

    何凌风陪笑道:“老大哥别生气,这些都是小弟的朋友,大家闲着没事,消遣消遣。”

    冯援道:“这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何凌风忙道:“不敢,老大哥说哪里话,请还请不到哩!——”

    冯援道:“既然如此,还不打发他们快滚。”

    何凌风呐呐道:“是的,是的,大家正好也要散了,老大哥,您先请坐。”

    “不必客气。”

    冯援目光一扫,道:“诸位不肯自己识趣,难道要等冯某人—个个向外撵才有面子?”

    大伙儿一听这话,忙道:“咱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冯大哥千万别动怒。”

    可笑在座的都是关洛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竟被冯援硬轰了出去,谁也没敢多留片刻。

    何凌风心里直想笑,脸上却装作一付尴尬模样。

    冯援摇摇头,道:“七郎,不是我做大哥的训你,自己也太不像话了,年轻轻的人,怎能这样不求上进,终日沉醉在酒赌之中?”

    何凌风讪讪地道:“大哥息怒,其实小弟也只是偶尔逢场作戏,并非常常这样。”

    冯援道:“逢场作戏?亏你有脸说出这句话,人生不过数十寒暑,时光一逝难再,你坐享父兄余荫,纵然不能体验创业维艰,也该想到守成不易。凭你这点艺业,上不足以告慰祖先,下不足以保全妻儿,你发奋图强还嫌不够,居然还有心情逢场作戏?”

    何凌风想不到这位“舅兄”会是一位道学,只好垂首道:“大哥训诲得对,小弟以后一定改过就是了。”

    冯援道:“改过两字,谈何容易,你结交了这批酒肉朋友,耳濡目染,早就满身恶习,岂是那样容易改得过来的?”

    何凌风道:“小弟以后不跟他们往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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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六 章

    冯援道:“这话说来轻易,做到却难,小人之交甜如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就不信你真会跟他们断绝往来。”

    何凌风被骂得抬不起头,又不能生气,只得苦笑道:“照大哥这么说,小弟岂不是不可救药了吗?”

    冯援摇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复俭难,人的习性,亦是如此。唉!你不求进取,我不怪你,我只恨自己太糊涂……。”

    何凌风道:“你恨自己糊涂?”

    冯援道:“为什么不恨?当初若早知道你是这种纨绔子弟,我会把妹子嫁给你吗?

    呸!”

    何凌风道:“好了,老大哥,您训也训过了,骂也骂了,请坐下来消消气,我叫婉君出来,陪您好好聊聊。”

    赔罪认错,打恭作揖,好不容易才劝得冯援坐了下来,何凌风忙命人去后府请冯婉君。

    冯援却摇手道:“别急,叙家常有的是时间,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跟你单独谈一谈。”

    何凌风道:“噢!老大哥有什么话,就请明教。”

    冯援四顾一眼,道:“这儿太杂乱,谈话不便,可有僻静些的地方?”

    何凌风道:“后花园‘掬香榭’水阁最僻静。”

    冯援道:“好,咱们就去那里,带路。”

    何凌风领着冯援进入后花园,一路暗想:果然来了,他要谈的,八成就是他背后那个布包,看他如此谨慎,必然是件十分贵重的东西……。

    他的推测一点也不错,刚进水阁坐定,冯援便由贴身处取出一把钥匙,启开链上钢锁,将布包解了下来。

    何凌风不知布包中是何物,不过,从外形和重量看来,很可能是个沉重的金属箱子。|Qī|shū|ωǎng|

    冯援把布包放在桌子上,正色说道:“七郎,咱们是至亲,我这做兄长的又是个直肠子,有句话,想问你,希望你能诚诚恳恳的回答我。” ’何凌风道:“老大哥,请问吧!小弟一定据实回答,绝不会有半个字虚假。”

    冯援道:“好,你老实说,对你们杨家祖传的神刀心法,你究竞领悟了多少?”

    何凌风道:“这个——。”

    冯援道:“不许夸张,我要知道实情。”

    何凌风想了想,道:“小弟资质太差,大约只领悟了四成左右。”

    他实在畏惧冯援那炯炯逼人的目光,不敢说得太多,心里想:自己也是练刀的,纵然练的不是杨家神刀,天下武功泾渭相通,说个四成应该可以勉强说得过去了。

    谁知冯援却摇摇头,道:“我猜你连四成火候也达不到。”

    何凌风道:“噢?”

    冯援道:“你的资质并不差,论理不该只有四成火候,但你终日与那批狐朋狗友往来,只图享乐,必然荒废练武,所以,我估计你顶多只有三成火候而已。”

    何凌风垂下头。

    冯援道:“七郎,咱们是至亲,不是我这做兄长的训你,这样下去,‘天波府’的威名迟早会毁在你手中。咱们姑且不提天波、千岁二府结盟联姻的意义,你自问良心,能对得起艰苦创业的父亲?能对得起慷慨赴死的兄长吗?”

    何凌风头垂得更低,心里却在暗惊。

    “艰苦创业”不难想象,“慷慨赴死”却在指什么?

    杨子畏小名“七郎”,上面应该有六位兄长,难道那六兄弟都已经“慷慨赴死”了?

    他们为何而“慷慨赴死”?

    “天波府”和“千岁府”联姻结盟,又具有什么特殊意义?

    冯援凝视着何凌风,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解开桌上布包。

    里面果然是个乌黑发亮的铁盒子。

    盒盖有扣,扣上有锁。

    冯援没有再启开锁扣,却将一把钢质钥匙连铁盒一齐推到何凌风面前,缓缓道:“这是你们杨家的东西,两年的约期已经满了,现在我亲自带来,当面交还,不过,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何凌风很想看看铁盒中是什么东西,却只能耐着性子,等他说下去。

    冯援:“我一路东来,沿途已经有四次发现被人跟踪,想窃取这东西,其中两次,且已潜进我的卧房,被我连伤了两人,才将这东西平安送来此地。”

    何凌风抬头道:“那是什么人?”

    冯援道:“这还用得着问吗?两年来,江湖中表面平静无事,人家却丝毫没有松懈对咱们的监视。”

    何凌风道:“哼——。”

    他不知道“人家”是谁?

    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监视“天波府”和“千岁府”?

    只是哼一哼,表示愤慨。

    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

    那就是有人决心要盗取铁盒里的东西,而且,那些人已经潜伏在“天波府”中了。

    只可惜他不能把这件事明白告诉冯援。

    冯援望着他淡淡一笑,道:“气愤对事情毫无帮助,两年来,东西在我冯某人手中,对方多少还有些顾忌,现在交还给你,你是否有把握保住它,不让它落入对方手中?”

    何凌风道:“小弟会尽全力。”

    冯援摇头道:“这不是尽力不尽力的问题,而是你有没有这份把握?”

    何凌风沉吟了一下,道:“我不敢说有绝对把握,但是,我想到一个方法,必定可以保证安全。”

    “哦!”

    冯援扬了扬眉毛,显然,他不信。

    何凌风以指沾唇,在桌上写了几行字,又迅速将字迹抹去,然后轻轻道:“老大哥觉得此计如何?”

    冯援又扬了扬眉毛,这一次,却显然是警告的表示。

    接着,也压低声音道:“你认为他们会在府中下手?”

    何凌风学着他的口吻道:“这不是认为不认为的问题,而是他们必然会在府中下手。”

    冯援笑了,一巴掌拍在何凌风肩上,道:“七郎,想不到你居然有这份机智,好,就这么办。”

    他抓起钥匙,打开了铁盒。

    铁盒里还有一层木质内匣,木匣中,红绫衬底,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柄刀和一本刀谱。

    蛟皮刀鞘,纯金护档,金丝密缠的刀柄上,用珊瑚嵌着四个字:“胭脂宝刀”。

    刀谱却仅只薄薄数页,封面写着:杨云家式破“大神八刀”。

    何凌风缓缓抽刀出鞘,只见刀身晶莹如一泓秋水,隐然泛现出淡淡的红光,不禁暗赞一声:“好刀!”他还想再看看那本刀谱,终于忍住了。

    因为,刀和刀谱,本就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从壁上摘下一柄普通钢刀,放进空铁盒里,重新上了锁。

    然后,又用一块旧布,将刀和刀谱包在一起,顺手塞入橱下的抽屉内。

    冯援哑声道:“放在这儿安全吗?”

    何凌风道:“越是这种地方越安全,他们若要搜寻宝刀下落,绝不会注意这个放杂物的抽屉,即使打开了抽屉,也绝不会想到宝刀就包在一块旧布里。”

    冯援点点头,道“我只能停留三五天,还得去一趟成都,希望不要耽误太久。”

    何凌风道:“有三五天已足够了,这几天老大哥就请留宿在‘掬香榭’,相信他们会比我们更心急。”

    正说着,环佩叮当,丫环梅儿从曲栏桥上走了过来。

    何凌风向冯援递个眼色,匆匆将铁盒放回布包,仍用链子系好,加了锁。

    梅儿进屋,先向冯援施礼,道:“夫人听说舅老爷来了,非常高兴,已经吩咐备妥家宴,叫婢子来请示,酒宴是设在后厅?还是送到‘掬香榭’来?”

    冯援不放心宝刀和刀谱,想了想道:“就在这儿好,又清静,又凉快。”

    何凌风道:“也好,老大哥一路风尘,您先请洗个澡休息一会,小弟将东西送回上房,再和婉君一块儿过来。”

    冯援也不挽留,摆摆手,道:“自己一家人,见面叙叙就好,用不着太客气了。”

    何凌风挟起铁盒,告退出了水阁,却留下梅儿伺候冯援沐浴更衣。

    回到后府上房,冯婉君早已梳庄整齐等在那儿,一见面就问:“听说哥哥进门就发脾气,究竟为了什么?你们在‘掬香榭’谈到现在,连丫环仆妇都不许进去,到底在谈些什么嘛!”

    何凌风笑笑,指一指铁盒道:“就为了这个,令兄送它回来,一进门正遇上大伙儿在玩骰子,把我好好训了一顿。”

    冯婉君道:“哥哥就是这种火爆性子,好像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正派似的。七郎,你不会跟他生气吧?”

    何凌风笑道:“当然不会,他的话虽然不太中听,却句句是为了我好,何况,你也只有他这一个哥哥,咱们除了听着,还能对他怎么样。”

    冯婉君叹口气,道:“难得你能体谅就好了,凭良心说,我和他虽是兄妹,年龄却差了一大截,连我都有些怕跟他见面。”

    何凌风道:“现在想不见也不行了,这东西你先收起来,晚宴在‘拥香谢’开,咱们等一会就过去。”

    冯婉君接过铁盒,脸色忽然变得很凝重,低问道:“这里面是——。”

    何凌风道:“杨家神刀刀谱和胭脂宝刀。”

    “哦!”冯婉君惊喜的道:“咱们结婚都已经两年啦!”

    何凌风道:“可不是吗?令兄这次就是专程为送还胭脂宝刀和刀谱来的。”

    冯婉君紧抱着铁盒,仰面长吁了一口气,喃喃道:“时间过得真快,两年,就像才眨眨眼睛便过去了,回想两年前你到千岁府下聘的情形,我还以为只是昨天呢!”

    何凌风微笑着道:“其实也不太久,只不过才七百多个昨天而已。”

    冯婉君嗔道:“七郎,难怪哥哥发脾气,这两年时间,真是被咱们荒弃了,你只顾贪图逸乐享受,我也没有尽到规谏的责任,从今天起……。”

    何凌风躬身施礼笑道:“从今天起,我一定好好振作起来,苦练刀法,奋发图强,这该行了吧!我的贤德夫人,别忘了令兄还在‘掬香榭’等吃晚饭,咱们做主人的不去,难道叫客人饿着肚子干等?”

    冯婉君白了他一眼,道:“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就只知道嘻皮笑脸。”

    何凌风道:“款待大舅子也是正经事,夫人,该起驾了。”

    冯婉君站起来,取钥匙打开衣橱。

    何凌风道:“别放在橱子里,这是我们杨家祖传胭脂宝刀,千万不能失落。”

    冯婉君道:“这儿是内府上房,谁有胆量敢到‘天波府’行窃?”

    何凌风道:“还是谨慎些的好,据令兄说,他这次一路东来,沿途都有人跟踪,企图盗取这柄胭脂宝刀。”

    冯婉君讶道:“哦!真有这种事?”

    何凌风道:“当然是真的,令兄为了安全,曾用铁链将刀盒锁在自己脖子上。”

    冯婉君四面望望,道:“那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才安全呢?”

    何凌风道:“你存放首饰的铁柜很坚固,锁也比较牢,暂时就先放在铁拒里吧!”

    冯婉君点点头,启开了墙角的首饰柜。

    铁柜柜壁厚达四寸,重逾数百斤,整座柜子嵌在墙壁内,只露正面柜门,内外共有三道钢锁。

    唯一缺点是,柜中空间较窄,放上几个首饰匣子,已经没有地方再放进刀盒了。

    何凌风亲自动手,将首饰匣子搬进衣橱,然后放入刀盒,再层层加锁,最后更将钥匙收进自己衣袋里。

    冯婉君道:“七郎,你是连我也不相信了?”

    何凌风道:“话不是这么说,你的首饰都在衣橱里,已经用不着这些钥匙,何况,我要用功苦练刀法,随时取用,比较方便。”

    冯婉君笑了笑,道“这样也好,胭脂宝刀是你亲自收藏的,钥匙也在你身上,万一失落了,可跟我没有干系。”

    何凌风也笑了笑,没有说话,陪着冯婉君下楼往“掬香榭”走去。

    家宴很丰盛,但席间气氛,却显得十分沉闷。

    或许是冯援兄妹间年龄相差太多,冯婉君对这位兄长,竟似真的有些畏惧,除了礼貌上的问候以外,总是低着头很少开口说话。

    冯援可能天性孤僻不喜言笑,也可能一直惦记着抽屉里那把胭脂宝刀,神情冷冷的,也很少说话。

    何凌风怕言多必失,更不愿多说话。

    总之,这顿饭吃得很冷落寡欢,大家只喝了几杯闷酒,勉强塞了些饭菜,便草草终席。

    饭后换上香茗,本该兄妹、郎舅还话家常,既然已无“闲”可话,枯坐了一会,何凌风便和冯婉君起身告退。

    冯援也没挽留,只淡淡的道:“我在洛阳还有几天耽搁,趁这几天工夫,咱们得把刀剑合壁的诀窍演练演练,小妹也要准备一下。”

    冯婉君道:“大哥要我也参加刀剑合壁阵?”

    冯援道:“当然,这两年来,你根本没有尽到督促的责任,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你必须参加阵式,以补他的不足。”

    冯婉君默默点头,没有分辩。

    回到上房后,却幽怨地对何凌风道:“七郎,你想想看,这些年来为了规劝你上进,在‘天波府’不惜落个悍妇的恶名,今天又受兄长的责备,我何尝没有劝你,也要你肯听话才成啊!”

    何凌风轻拥着她的肩头,道:“婉君,别难过,大哥不了解新婚夫妻的情趣,所以才委屈你了。”

    冯婉君道:“长兄如父,受点委屈我倒不怨他,只恨自己命苦,连丈夫也不相信我……。”

    何凌风道:“我什么时候不相信你了?”

    冯婉君摇摇头,道:“唉!不提也罢!”

    何凌风道:“不,你一定要说出来,咱们夫妻一向和睦恩爱,有话绝不可藏在心里,那样会影响夫妻情感。”

    冯婉君笑了笑,道:“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瞧你就这么认真起来。”

    何凌风道:“婉君,不要瞒我,你一定是有感而发的,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冯婉君道:“真的没有什么,不许你胡猜。”

    何凌风道:“你要我不胡猜,就应该告诉我真话。”

    冯婉君嗔笑道:“七郎,你今天是怎么啦?人家一句无心话,于嘛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何凌风道:“因为你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现在说出来,心里一定有什么不愉快的事。”

    冯婉君道:“那只是一点小小的感触,并没有什么不愉快,别问了。”

    何凌风道:“不,我一定要问,否则我会睡不着觉。”

    冯婉君道:“你真的一定要知道?”

    何凌风道:“真的。”

    冯婉君道:“非知道不可?”

    何凌风道:“非知道不可。”

    冯婉君忽然“卟哧”一声笑了,手指轻轻戳着他的额角,道:“傻瓜,瞧你急成这个样子,告诉你吧!我只是为了下午的事,故意追问罢了。”

    何凌风道:“下午的事?下午什么事?”

    冯婉君白了他一眼,道:“下午你为了收藏那柄刀,把我的首饰柜子霸占了不算,连钥匙也拿走了,这算是相信我吗?”

    何凌风哦了一声,道:“说了半天,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不高兴。”

    冯婉君撇撇嘴,道:“怎么?不行啦!你没看见自己那付神情模样,就像我是小偷,会偷走那柄破刀似的,我当然要不高兴了!”

    说着,一扭身站起来,自顾坐到床沿上去了。

    何凌风忙跟到床边,陪笑道:“快别生气,为这点小事生气多不值得,我把钥匙带在身边,完全是为了取用方便而已。”

    冯婉君道:“我是你的妻子,难道放在妻子身边就不方便?大哥要我也参加刀剑合壁阵法演练,难道我就不该看看‘杨家神刀”的刀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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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七 章

    何凌风笑道:“该!该!当然应该,喏!钥匙在这儿,现在我当面陪罪,双手奉还,总可以消气了吧?”

    冯婉君扭过身子,道:“现在再给我,才不希罕哩!”

    何凌风将钥匙滑过她的头项,轻轻塞进她的胸衣内,低笑道:“你不希罕它,它偏要希罕你,怎么办?”

    冯婉君跳了起来,尖叫道:“你要死啦!——”

    何凌风当然不会让她逃掉,因为钥匙还在胸衣里,他必须替她“取”出来。

    为了“取”钥匙,两个人滚倒在床上。

    一阵轻笑,一阵娇嗔,一阵喘息……。

    接着,房里的灯光一闪而灭。

    夜,是那么绮丽而温馨,尽管明天可能有不测风雨,此刻,却只有蜜意浓情,如痴如醉了。

    欢娱嫌夜短,甜蜜的时刻,总是过得特别快。

    一夜易尽,又是黎明。

    何凌风醒来时,冯婉君仍然好梦方酣。

    她白玉般晶莹的身上,掩着一袭薄毯,秀发散落枕畔,整个人蜷卧在床里,嘴角仍留着满足的微笑。

    那串钥匙,就在檀香枕边。

    何凌风爱怜地拂拢她的秀发,顺手拈起了钥匙,轻轻滑下床沿。

    冯婉君仿佛有些知道,只是无力睁开睡眼,身子扭动了一下,含糊的道:“七郎……

    不……不要走……。”

    何凌风忍不住又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面颊,冯婉君没有动,又沉沉睡去。

    清晨略有寒意,何凌风替她掖好被角,自己也披了件衣服,然后慢慢走到首饰铁柜边,蹲下来,查看柜门上的暗记。

    这一看,不禁心头暗惊。

    昨夜他关闭铁柜时,曾在门缝上偷偷沾着一根发丝,现在,发丝赫然已经脱落。

    这表示,昨夜入睡以后,曾有人偷开过铁柜。

    何凌风挺身站起,迅速检查了一遍门窗,全都关得好好的,窗棂皆由内上闩,仍然原样未变。

    既然并无外人进来过,是谁偷开了铁柜呢?

    何凌风忙用钥匙一层层启开铁柜钢门,里面监藏胭脂宝刀的盒子业已不翼而飞。

    他心念电转,不动声色,又将铁柜一层层锁好,再把钥匙放回枕边,匆勿著衣,开门下楼,急赶后花园“掬香榭”。

    刚出园门,却迎面遇见梅儿。

    梅儿正从后花园向里走,头发蓬松,满脸倦容,好像刚由床上起来不久,一见何凌风,神色竟显得有些慌张,忙低头站住,轻轻道:“爷,起床了。”

    何凌风凝目道:“这一大早,你去后花园里干什么?”

    梅儿登时红了脸,嗫嚅地道:“我……我在‘掬香榭,伺候……伺候舅老爷……。”

    何凌风道:“难道昨夜你——。”

    梅儿低声道:“是舅老爷喝醉,要婢子留下来的。”

    何凌风暗骂一声:“荒唐!”只得挥挥手,道:“还不快回屋里去,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梅儿怯生生答应了一声,正想走,何凌风又道:“等一等,舅老爷已经醒了没有?”

    “还没有。”

    “昨夜‘掬香榭’中,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吧?”

    “没有呀!”

    “好。”

    何凌风沉吟了一下,道:“你先回房休息,夫人还没起来,这件事,暂时别告诉她。”

    梅儿低声应诺,赧然而去。

    何凌风仰面吁了一口气,暗想:冯援满口大道理,原来也是个风流人物,我若现在闯了去,只怕他脸皮挂不住,还是稍待片刻再去的好。

    打定主意,便踅转方向,信步往花园走去。

    一边走,一边回忆昨夜经过,对刀盒失窃的事,不禁深感可疑,幸亏自己洞烛先机,早有了准备,不然,真要遭歹徒所乘了。

    再想到冯援道貌俨然的训诫,以及适才梅儿的狼狈情形,又不觉好笑,世家子弟,多半放纵,真正能洁身自爱的又有几人?

    想着走着,不觉来到那天跟冯婉君相偎坐过的山石凳旁。

    何凌风站住脚,脑海里不由忆起当时情景,竟油然生出无限愧意。

    想想自己糊里糊涂进入“天波府”,已经不少时日了,虽说事非出于己愿,但自己窃据了别人的名分,占有了别人的妻子、产业,迄至今日,依然未能查出那些暗中潜匿的歹徒,甚至连真正“天波府”主人杨子畏的生死下落,也一无所知,怎能不惭愧呢!……

    正感慨间,忽然听见那边花树后传来一阵呼呼风响。

    那好像金刃风声响,又有些像是内气吐纳流动的声音。

    何凌风蹑足循声间绕过树丛,却见一个人正以掌代刀,独自在林中演练招法。

    那人练的,显然是一路威势凌厉的刀法,掌过处,劲风随起,附近十丈内枝叶纷落,草屑腾飞,掩去了那人的面貌。

    何凌风正看得心惊目眩,想不出“天波府”中,何来如此高人?

    那人却突然收招喝道:“什么人在林外偷看?”

    他一停手,周围枝叶坠地,反而使何凌风更吃了一惊。

    敢情,他竟是冯援。

    何凌风快步奔进林子,惊异地道:“老大哥,你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冯援也惊异地道:“我天没亮就起身,一直在这儿演练刀法,有什么不对吗?”

    何凌风道:“那么,昨天夜里,老大哥有没有叫丫环梅儿在‘掬香榭’伴宿?”

    “伴宿?”冯援瞪大眼睛,目光显然含有怒意,沉声道:“你把我看作什么人?我十余年未近女色,会叫妹妹的贴身丫环伴宿?别以为我也跟你一样荒唐?”

    何凌风低叫一声:“糟!”

    一顿脚,回头便走。

    冯援却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沉着脸叱喝道:“站住!不把话说明白,你就别想走。”

    何凌风叹口气,道:“老大哥,咱们得赶快回‘掬香榭’去,胭脂宝刀和刀谱可能被窃了。”

    冯援吃惊道:“怎么会?我离开的时候还亲自查看过……。”

    何凌风道:“那更糟,咱们快走。”

    话未毕,人已飞步冲出林子。

    冯援怔了怔,急忙随后追上……。

    果然不出所料,书橱下的抽屉已经空了,胭脂宝刀和刀谱,都已杳如黄鹤。

    何凌风恨恨顿足道:“想不到梅儿那丫头竟会是内贼,更想不到已被我当面撞见,竟然又放走了她……。”

    说着,便想呼唤武士追赶拦截。

    冯援虽然也很震惊,神情却仍很镇定,摆摆手,道:“不用追了,即使追到那丫头也没有用,对方欲得胭脂宝刀和刀谱,早已处心积虑,等待多时,岂会没有接应的人,东西到手,必然已经传送出去了。”

    何凌风道:“难道东西被窃去,就这样算了不成?”

    冯援肃容道:“当然不,但此时声张惊众,徒增困扰,于事无补。你且坐下来,咱们先研讨一下经过情形,了解对方的布置,然后设法夺回失物,须知咱们越是不动声色,对方才越会想道莫测高深,也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何凌风无奈,只得长吁一口气,拉一张椅子坐下。

    冯援也坐了下来,道:“现在你得先将遇见梅儿时的经过情形,详细的说给我听听。”

    何凌风点点头,不仅说了清晨的经过,更将近日窃听到一男一女在后花园中密议,以及昨夜回房和今晨检视铁柜……等等情况,都详细说了一遍。

    冯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直到何凌风说完了,才缓缓道:“照你所说的看来,对方不仅对咱们的行动了如指掌,而且早就布好了圈套,内有伏奸,外有接应,除你和我之外,竟无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何凌风道:“小弟也有此同感,尤其昨夜回房后,铁柜钥匙始终未离床榻,今晨门窗末动,却发现铁柜已经被人偷开过,依此推想,连婉君也脱不了嫌疑。”

    冯援道:“婉君是你的妻子,又是我的妹妹,怎会暗助外人,我想偷开铁柜八成是梅儿。她是你们的贴身丫环,进出卧房轻而易举,必然是她先偷开铁柜,发觉刀盒内是假货,再潜来‘掬香榭’窥伺,我却不该临走时检视抽屉,使她看出破绽。”

    何凌风道:“可是,她若夜间进过卧室,我绝不会毫无惊觉。”

    冯援摇摇头,道:“如果她事先在茶水中弄了手脚,甚至在夜宴酒里下了药,你又怎会警觉?”

    何凌风一楞,竟无词以对。

    冯援道:“所以刚才我说,‘天波府’中,可能已经没有一个可信任的人,现在我更可以武断的说,对方安排接应的人手,八成准是你那帮酒肉朋友之一,你承认吗?”

    何凌风低下头,不能不承认。

    冯援又道:“刀谱失窃,暂时还不致对咱们产生太大威胁,因为‘破云八大式’,只是你们杨家神刀的招法,并不包括千岁府的‘惊虹剑法’变化在内。单凭杨家神刀或惊虹剑法,都不是‘香云府’的敌手,咱们要习练的刀剑合壁阵式,并没有被对方盗去。”

    何凌风心中一动,暗想:听他口气,莫非跟“天波府”作对的,会是岭南芙蓉城的“香云府”……。

    这念头刚在脑海中掠过,冯援又接着道:“目下最重要的,是那柄‘胭脂宝刀’必须尽快追回,那柄刀本身已具灵性,斩金截铁,吹发立断,若被姓费的得去,正是如虎添翼,咱们要胜他就更难了。”

    何凌风道:“他们得到胭脂宝刀,只怕早已远走高飞,怎么个追法呢?”

    冯援想了想,道:“这件事,咱们得分头进行,你查内奸,我查外应,等一会我就离开‘天波府’,如果婉君问起,只说我有急事赶回成都去了。”

    何凌风道:“老大哥准备往那里去?”

    冯援道:“我想对方既然花费许多心血谋夺胭脂宝刀和刀谱,附近少不得设有指挥联络的地方,东西到手,须经层层转达,由主使的人验证无误,还得选个合适的人手,才能携刀上路,至少在目前,东西必然还没有离开关洛一带。”

    何凌风点点头。

    冯援道:“我走之后,你千万别动声色,一切如常,要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而且要假作轻松,立刻吩咐武士,去将你那批酒肉朋友全部请来,喝酒也好,赌钱也好,总之,要一个不漏,全都请到,尽量绊住这些人,别让他们离开。”

    何凌风轻哦了一声,道:“我懂你的意思了,是要我绊住他们,以便暗中查证谁涉嫌最重?”

    冯援摇摇头道:“查证谁涉嫌最重,这是你的工作,我突然离开‘天波府’,只是要对方心生疑惧,不敢贸然将胭脂宝刀送走。”

    “大哥要我怎样查证呢?”

    “很简单,你只要留意两件事就够了。”

    “那两件?”

    “第一,看谁来得最快,对我的去处最关心。第二,赌钱的时候,看谁的心神最不宁,输钱最多。”

    何凌风怔了一下,才恍然笑道:“老大哥不赌钱,原来对赌徒的心情却了解很深嘛!”

    冯援也笑笑道:“不吃猪肉的人,未必都是回教。”

    何凌风道:“万一那幕后主使的另有其人,咱们在这儿苦心查证,他却带了胭脂宝刀远走高飞……。”

    冯援摇摇手,道:“无论他是谁,在没有弄清楚我的去向之前,绝不敢轻举妄动,我从千岁府来,是将刀盒锁在脖子上的,现在东西在他手中,他怎敢掉以轻心。”

    说着,站起身来。

    何凌风又道:“我和老大哥要怎样联络?”

    冯援略一沉吟,道:“每日早晚两次,你设法抽身到后花园来一趟,我自会来此跟你见面。”

    何凌风还想再探问一些关于“天波府”仇家的线索,冯援已经飞身出了水榭,匆匆走了。

    清晨的后花园,薄雾荡漾,宁静如常。

    看起来,“天波府”依然如往日一样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但何凌风仿佛已从那清新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血腥味,一场诡秘的阴谋,正像逐渐消散的薄雾,开始掀起了烟幕。

    他莫名其妙地置身阴谋中,这些事本来都与他无关,现在却有如浮沉在漩涡激流中,令他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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