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台宫的正殿在朝会后显得有些空旷,阳光从殿顶的天窗斜斜落下来,正照在赵王丹面前的铜案上。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旁边摞着十来卷,都用朱色绦带捆着,尚未拆封。
赵王丹没有看那些竹简。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慢慢转着一只玉杯,目光落在殿中站立的缪贤身上,却不怎么聚焦,像是透过缪贤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几日,弹劾长平君的奏书,堆满了寡人的案头。”赵王丹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有说他纵容属下行凶的,有说他与平原君府上起了冲突的,还有翻旧账的,说当年他父亲马服君在阏与打仗时贪墨粮草,还有几个老臣弹劾他欺凌寡人的胞弟长安君。”
“寡人的胞弟,于国有大功,受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才回国,如今却被人欺凌,唉。”
缪贤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不敢接话。
缪贤心想,我信你个鬼,你要真是心疼长安君,早就把赵括全家抓起来烹了。
赵王顿了一下,放下玉杯,话锋一转,“可是寡人翻了这十几卷竹简,唯独没翻到相邦的。听说他儿子赵利被长平君打了,鼻梁都断了,赵胜却一个字的弹劾都没上。缪贤,你跟寡人说说,我们的这位相邦,是真的公私分明到这个地步,还是藏着什么寡人没看出来的东西?”
这话问得极刁钻。
说平原君公私分明,那便是替平原君担保,日后若查出什么来,缪贤自己先摘不干净。
说平原君另有所图,那便是背后构陷当朝相邦,传出去又跟平原君结仇。
缪贤在宫中活了这些年,知道有些话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出口,于是他抬起眼来,脸上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大王,小臣整日在宫里伺候,外面的事哪里看得明白。倒是今日庖厨新进了几筐邯郸城西的脆藕,小臣尝了一口,清脆得很,想着君上近来胃口不大好,不如午膳添一道藕羹?”
赵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只是摆了摆手,缪贤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说赵括来了。
赵括进殿的时候步子不快,衣袍穿得整整齐齐,冠也戴得端正。
他在殿中站定,对赵王行了礼,然后目光掠过案上那摞竹简,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赵王没有寒暄,伸手指了指案上那些竹简:“你自己看看。”
赵括没有动。他没有去翻那些弹劾他的奏简,甚至连眼皮都没往那边多撩一下。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极平静的语调说了一句话:“臣不用看。臣只问君上一件事,这些上奏弹劾臣的人里头,可有哪个是举国皆知的贤能之士?”
赵王微微眯起了眼睛。
赵括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中却字字清晰:“臣闻古之贤者,居朝堂则同僚忌其能,处郡县则豪右畏其廉,领军旅则敌国惮其威。齐之管仲,当时多少人骂他贪财怕死?楚之吴起,被射杀在楚王尸身前,恨他入骨的大臣不下数十人。他们遭人忌恨,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事,而是因为他们做的事让某些人不能再舒舒服服地错下去。”
赵王丹笑了,突然又板起脸:“长平君,你的意思是你就是古之贤者?”
“臣不敢,臣离古之贤者就差那么一点点,正在努力追赶中。”赵括笑着比起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放在眼前比划着。
赵王突然觉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居然还有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他撑着身体在案几上,声音越来越大,“照你的意思,齐之管仲会在女闾跟人动武,楚之吴起也会在女闾大打出手,抢女人,寡人的胞弟也会在那里被人揍,到现在脸还是肿的?”
赵括也不好意思起来,“大王,臣只是犯了男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犯的一点儿小错,完全不值一提,臣想大臣应该能认同吧。”
殿中安静了片刻,赵王指着赵括,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有个小人一直在告诉他:冷静,不要发火,不要生气,自己选的应梦贤臣,自己选的长平君,他是有小毛病,可以包容的,可以包容的......
“寡人不跟你说这些了。”赵王突然像想通了什么,释怀了,长长出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却换了一个方向,“你现在是治粟内史,管内史谷货,管水利沟渠,管粮草运送,内史官署有几道门你知道吗?”
赵括叫屈:“臣每日都去点卯了......”
“这几日有奏书上报,晋阳一带缺水,缺水就会影响收成。你既然有这般精神跟人动手,想必也有精神去治水,那地方夏季还会内涝,应当好好治理一番,这也是你治粟内史应尽之职。”
得了,赵王都这样说了,赵括没有推诿,一拱手:“诺!”
赵王见他答应得干脆,脸色又好了几分,正要吩咐他退下,却见赵括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臣还有一事。”赵括说,“不是政事,只是偶然间从市集上听来的故事,想讲给大王听,权当给大王解闷了。”
赵王挑了挑眉。
他知道赵括不是这样的人,这故事背后必有名堂。
他没有拒绝,只是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讲。”
“臣年少时在邯郸西市,见过一个贩马的商人。此人有一辆四驾马车,四匹马都是北地良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邯郸到武安的大道上,没人跑得过他。”赵括说到这里顿了顿,“可有一日,他的车翻了。”
赵王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翻车的原因说来也简单,四匹马都太壮了,而缰绳只有一根,握在车夫一个人手里。遇上岔路口,四匹马各有各的想去的方向。往左拉,右边的两匹不听使唤;往右拽,左边的两匹又往前冲。车夫越是用力收缰,四匹马越是各跑各的,最后车辕吃不住劲,咔嚓一声断了,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
赵括抬起眼来,看着赵王,语气仍然平淡:“后来有人跟那车夫说,你不该用一根缰绳管四匹马。你该把四匹马分成两组,左边两匹用一根缰,右边两匹用另一根缰,左右分持,互相牵引,反倒跑得又稳又快。车夫听了,依言改了,从此再没翻过车。”
他说完了,退后一步,垂下双手。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王丹疑惑了,你这秃头秃脑来这么一个故事,什么意思啊。
赵王丹又看向边上的缪贤,缪贤也作出同样的疑惑状。
赵括最后又补了一句:“我听人说秦国好像是分左右丞相的。”
说完后他行了礼,退出殿外。
殿内,赵王丹仍然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赵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缪贤在一旁垂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赵王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那这个车夫以后的日子肯定要好过多了。”
缪贤的脊背一僵,他当然知道赵王话中隐含的意思。
赵国的朝堂怕是有大变动了,赵王一直都有换相邦的想法,只不过不敢实施。
一是平原君势力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赵王也不敢随意换,也没有找到由头。
赵括提的秦国的事刚好能解决王权被相权压制的大问题,赵王肯定心动了。
平原君独掌相权多年的局面,也许从今日起,便要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