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令,你是从何处判断出的?”赵括的声音不轻不重。
站在他对面的晋阳令周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吏,方脸短须,平日里也算是个沉稳持重的人。
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屋子不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烛火没动,窗扉未开,可他总感觉后脖颈子那片汗毛齐刷刷立正起来,有一股凉意往里钻,更像是有人像拿根冰冷的鹅毛,从脊梁骨最上头,慢悠悠一路往下捋。
杀气,绝对是杀气。
屋子里总共就这么几个人,难道有刺客混进来了?
长平君跪坐在席子上面无表情,他的门客毛遂先生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那个叫孤峰子的门客倒是挺正常的,只是嘴没有闲着,坐下来就开始吃。
还有两个护卫站在一旁,像木头人一样。
什么情况?
赵括抬头看他,面色逐渐不善起来,晋阳令周雍才想起刚才长平君在问他的话。
“阳曲县有三个村子,两个月没缴粮。”周雍开始讲述他所了解的情况,“催粮的吏员十天前去的了无音讯。后来又派人去察看,村里没人,屋子空了,没有打斗痕迹,但遍地都有马蹄印,人不知是死是活。”
“三个村子,上垟、石堆、鹿角沟,都是一模一样。锅灶是冷的,粮囤是空的,连鸡犬都没剩一只。不是逃荒,逃荒不会把铺盖卷都留下。也不是山匪,山匪来去都有烧杀痕迹,这三个村子没有打斗痕迹,连门板都没破一块。”
“小臣推测是有不知名的贼人劫掠了那三个村子,为防消息走漏,还把人弄到其它地方去了,可能还想对晋阳不利。”周雍小心翼翼地回答,说话的时候还注意观察赵括的表情,生怕哪句话没说对触怒了对方。
周雍已经回过味了,知道自己今夜的举动不妥,搅了长平君的好事,长平君会不会烹了我?听说长平君最喜欢烹人了。
“有没有爰书(战国时代调查、勘验和审讯的全程书面记录)?”赵括问。
周雍回过神急忙回答:“有,有。”
他从案台前翻出一卷竹简递给赵括,后者瞥了一眼,“你们看看。”
毛遂微笑着示意孤峰子先看。
孤峰子也没有客气,拍了拍手上吃东西留下的碎屑,径直走过来拿到手上摊开。
“骑兵。”孤峰子开口了,“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不带财物。这不是山匪抢粮,倒像是正规军队的清场行为。”
他继续说:“当年我在代地游历,看到异族攻城之前清外围的斥候,都是这个手法。他们把村子清了,下一步就是把那里当作跳板,准备从那里发起进攻。”
“异族......”周雍听了这话,脸色更加凝重起来,“哪个异族要来进攻我们这里......”
毛遂很快回答了他的疑问。
“阳曲县在晋阳北,”毛遂也翻看了一遍,接着说,“鹿角沟在最北,离晋阳城大约八十里,再往北就是山区,那里不是三胡的地盘。”
周雍愣了一下,“不是胡人?可晋阳以北,除了胡人还能有谁?”
毛遂摇了摇头,“胡人不是一个部族。从前晋北到燕北,散居着林胡、楼烦、东胡三支,先王武灵王时期被赵军一路北逐,林胡西迁,楼烦部分归附,东胡东徙。”
毛遂显然很了解,侃侃而谈,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谋士了,赵括在旁边有如老父亲般欣慰,自己找的牛马......呃,帮手,终于可以独挡一面了,自己就可以更清闲了。
“如今还在晋阳以北活动的,只有楼烦的残部,但楼烦人早就跟赵国通婚互市,一般不会再干这种阴损的事。”他把爰书递给赵括,“能做得这么干净的,不是三胡。”
赵括也翻看了一下,感慨这个时候的现场记录已经是相当牛了,即便没有相机,也把现场产生的痕迹完全用笔描述出来了,用词之精准。
“那是谁?”周雍追问。
“匈奴。”孤峰子抢答。
孤峰子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他蘸了蘸茶水就在案几上画了一个大致的北方形势图,桓山以北,代郡以西,河套以东。
“这里,”他指着阴山山脉的那条线,“从这里往北,是匈奴人的地盘。匈奴不是胡人,胡人是零散的部落,匈奴是一个完整的部族联盟。他们有单于,有左右贤王,有完整的建制。他们的骑兵能在马上射箭,来去像风一样,追不上,也防不住。”
这是赵括第一次见孤峰子露出重视的神情,“有这么厉害?老疯子你不是天下第一吗?”
孤峰子倒不好意思起来,他拱了拱手回道:“主君,什么天下第一第二,都是虚名,人死万事空,唯有活着的人才有东西吃。”
他又偷摸抛起一颗干枣,稳稳掉进嘴里,“个人武力再高,在成编制的军队面前也只有逃跑的份儿,当初主君的弓弩手要是手抽筋了,如今我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赵括见他说的有趣也被逗笑了。
毛遂不死心继续追问:“若是让君与匈奴人对战,能胜几个?”
“这么说吧,”孤峰子眨了眨眼睛,举起自己的左手,“若是匈奴人没骑马,我一只手放翻十个,来二十个吾亦能全身而退。”
“有马呢?”韩不侵也好奇了。
“有十骑,十死无生。”
“打不过还不知道跑吗......”贲虎嘀咕着。
孤峰子唏嘘着:“逃不了,抢了马也跑不过人家......”
一时之间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下来。
个人武力在军队面前犹如匹夫之勇遇万乘之师,不过是一合之敌,强如孤峰子又如何,连一队骑兵也打不过。
“云中、雁门、代郡为何不示警?”赵括提出了一个众人都疑惑的问题。
北疆三郡,依托赵长城,是赵国北方边境防御体系的核心区域,三地互为犄角,互帮互助,阻挡着异族的南下。
异族的大部队被挡在三郡防御体系外,也许偶有小股部队抄小路突破封锁线,也会被很快追击消灭,再不济前线也会传来示警讯号。
怎么这回悄无声息?
边军都在睡大觉?
毛遂提出一个猜测,边军被骗了。
他推测,匈奴发动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战略欺骗与内线渗透行动。
匈奴很可能在雁门、代郡的正面防线外,集结了一支疑兵,大张旗鼓地游弋、挑衅,甚至发动几次小规模、打了就跑的骚扰。
这迫使边军的主力部队全天候戒备,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正面防线,不敢轻易分兵向南搜索。
这时候有一偏师绕过了边军的防线,瞒过了边军斥候的眼睛,找到一条人迹罕至的路,突然出现在了晋阳城外,准备搞点事情。
赵括来了兴趣,挺直了腰背,“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