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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卷破席,一个大背包一条麻袋,两个人和衣而卧。 (2)

    人群中传播的病毒变体,希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中毒,从而诞生出大量同类,让它不那么孤独。这就是莘景苑范氏病毒袭击的真相。

    那次事件之后,X机构对于太岁的研究评级向上跳了好几档,研究力度也加大了数倍。不用提那个能独立思考能控制人类的脑太岁,就一般由心脏或脾胃进化而成的太岁而言,也足以让生物学家疯狂。明确了太岁的成因对于太岁研究是个极大的突破,进一步的研究证明,内脏向太岁进化的过程中,要汲取大量的能量,这些能量刺激内脏细胞以惊人的速度代谢,最终令细胞发生神秘变异。一旦内脏成功太岁化,它们就会停止向外界汲取能量,并且是永远停止。想象一下,一个不吃不喝却能永远活下去的人,你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太岁就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永动机,体内就像是有个生物核反应堆,如果能破解其中的奥秘,人类将会进化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阶段。遗憾的是,尽管X机构的生物学家已经是这个领域走在最前沿的少数精英,但其水准依然离解开谜团很远很远。

    然而,早在数千年前,中国的古人,却从另一个角度接触到了其中的秘密。

    现代人看中国古人的养生法,认为是唿吸法加上观想。唿吸法可以让身体放松,而观想则是用心理暗示来加强唿吸法的放松效果。这是当代科学对内家养生术的解释,但是实际上真的这么简单吗?

    很多人不这么看,这些人包括我,包括梁应物,包括许多盲目狂热的东方文化爱好者,更包括X机构的许多学者,及世界范围内物理生化领域最顶尖的科学家。

    古人——以古代东方人为代表、涵盖古希腊、古印度等诸多人类文明发祥之地的人们,他们的世界观和受当代科学影响的现代人世界观截然不同。他们相信天人合一,相信这世界的万事万物之间都是有着神秘联系的,牵一发动全身。举个最通俗的例子——天上的星辰能影响人的命运。这也可以说是蝴蝶效应的超级加强版。

    而现代科学这两百年来的发展,则是细分化,分类越来越细,学科与学科之间的界别越来越森严,如亚历士多德、达芬奇这样的通才越来越不可能出现。

    也就是说,现代人看世界的眼光,和古人看世界的眼光,角度是截然相反的,站在我们的立场,当然会觉得古人愚昧。

    但是,现代科学将世界微观微观再微观化之后,到了近二十年,情形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物质世界研究到某一层面,忽然出现了许多“灵异”现象,比如量子纠缠。这个世界的互联性复杂性被重估,许多新的理论被提出,各学科又有融合的趋势。在这种情况下,重新考察古人的世界观时,就会发现,其许多理念,竟然和当下最前沿的理论暗暗相合。

    中国的内家养生术,基于一些假设性的理论:人体是个小世界,和外面的大世界唿应着,吸收外界的能量来改善自身的状态,甚至在体内某些神秘莫测的地方储存起外界的能量。而养生术更进一步,就是道家的修真术。在今天看来,也许内家养生术还有可以接受之处,修真术就纯粹玄之又玄,不知所谓了。

    道家修真术是修仙的,修练有成之后,会有许多不可思异的大能力,而长生不老也不在话下。关于此流传下来的道家修练典籍,真真假假有许多,很多修练的要诀,甚至会出现南辕北辙之处。用今天科学的标准来考量,会有什么结论不言而喻。然而在这些典籍中,关于修练有两个重要的标志,却是一致相通的。

    这两个标志就是金丹和元婴。

    所谓金丹,用今人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体内的能量凝聚成实质,就此生生不息,自行运转,并且为修道者施展能力提供能量输出。而元婴就更玄了,是在金丹基础上更进一步蜕变而成,能量更庞大,且变成小人形态拥有灵智,甚至可以离体而出。许多的幻想小说家,在小说中常常写到有人练成金丹元婴,神通广大。读者看得无限神往,但如果真的问起来是否相信,多半是要大摇其头的。

    就算是现今科学即将发展到一个全新的阶段,对过去古人的智慧有了再认识,但对修真种种,金丹元婴陆地飞腾之类,还是斥之为无稽的。

    “所以我一直很佩服范海勒老先生,没有超凡的想象力,绝对不可能把传说中的金丹元婴和太岁联系起来。”我说:“我是挺有兴趣聊聊太岁,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和我谈太岁?谁告诉你的?”

    “任何伟大的科学创见,都需要想象力,比小说家更惊人更有力量的想象力!”梁应物说:“谁告诉我?切,你是当局者迷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范海勒就是范氏病毒的发现者,这种病毒及范氏症就是以他命名的。他创办的国际医疗机构海勒国际一直持续跟踪范氏症,在2005年莘景苑爆发传染性范氏症时为市政府提供医疗支援的就是海勒国际,何夕是他的养女,而被太岁附身后被击毙的赵自强是他的养子。

    范海勒很早就了解范氏病毒可以催生出太岁,而他多年来孜孜以求,一直到死都不放弃的,并不是治愈范氏症,而是如何利用范氏病毒,来达到人类永恒的梦想——永生。

    单单就被范氏病毒感染后的内脏表现来说,是细胞的活化,这是一个与衰老截然相反的过程。问题在于这种活化的程度过高,以至于产生了恶劣后果,但如果能控制活化,并将其延伸至人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返老还童了。

    就内脏的太岁化来说,范氏病毒只是一个强力触媒,没有这个触媒,内脏就会老老实实安份地做它的“内脏”,极少会突变成太岁。但极少并不是没有,在自然环境中,还是会偶见此现象,所以才留下了那么多的太岁传说。

    范海勒是一个中国文化的爱好者,有一次翻阅道家古籍时他突然想到,太岁的本质,和金丹之说竟然如此相似,两者有没有可能就是同一种东西呢?

    这样一点醒,再有意识地循着去对照研究时,他发现这种可能性竟无限接近于现实。

    太岁所蕴含的生物能量,超乎常人的想象。当太岁形成以后,不需要摄入能量,就可以存活数百数千年甚至更长时间,当太岁被切去部分,可以迅速愈合并长出新肉。支撑着这些的庞大能量,不可能是内脏太岁化过程中从原生物体内吸收到的,而是靠着吸收到的能量,让构成内脏的细胞产生了某种神秘奇妙的变化,从而激发出细胞隐藏着的真正力量。这种变化,就像是生物版的核裂变。

    对太岁有了这样的认知,再回过头去看道家的内丹术,怎么瞧金丹怎么都像是太岁,确切地说,是被控制了的半太岁,一个稳定而庞大的生物能量源。说得更具体一些,道家的修真,极可能是结合唿吸法、观想术以及最最重要的——服用丹石,“激活”体内某个内脏器官。尤其是服用丹石,在今天的医学看来,中国道家典籍中记载的丹方,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有毒的,服下对人体有害。没错,的确有毒,就像范氏病毒是一种致命病毒一样,丹方的毒,也是用来刺激内脏,让其突变成太岁的。具体是哪个内脏,看各家的修炼方式,各有不同。通常在丹田附近,那就是肠,再往上一些的话,就是胃。这样看的话,那些修练有成者的辟谷就再自然不过,肠或胃变成了太岁,那还吃什么东西呢?

    金丹与太岁之间的关系,还有更多可供佐证的地方。比如历来典籍及各种野史的描述中,修练有成结出金丹的固然少之又少,但金丹修成之时,却又要面临一道极大的关卡,其难度和危险丝毫不亚于之前。道家从哲学的角度,将之称为劫难,过得去,如鲤鱼跃过龙门,从此海阔天空,过不去,则身死道消。而死法,是真气无法控制,爆体而亡。

    这“真气无法控制爆体而亡”,和范氏症患者因为内脏变巨后爆体死亡,何其相似。

    假设金丹就是太岁,其成丹时的丹劫就完全可以理解了。尽管在修炼的前期,目标是让体内某个内脏太岁化,但如果内脏完全转化为太岁,就会作为独立生物体挣脱宿主。所以,在成功让转化这个过程开始后,控制就成了成败的关键,一旦控制失败,内脏完全变成太岁,修道人就死了。

    这种让未成形的太岁变成金丹的修炼方式不知道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想想都觉得非常了不起。古人的智慧,常令今人叹息。总是说长江水后浪推前浪,但在过去的数千年里,已经有太多的丰碑难以超越。

    以现代医学的发展速度,范海勒明白要想用西医手段破解太岁的秘密,并利用其让人长生,不知还要过多少年。所以他转而研究道家典籍,试图在各门各派真真假假的修炼术中,借鉴些先人的智慧来。在他死前十年间,一直在探索唿吸法和观想术,实验其究竟能否对内脏的太岁化产生控制,同时也分析了数以百计的丹方,做了许多大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禁忌的实验,来验证其效果。

    “什么叫我视而不见?什么叫当局者迷?”我不满地说。我心里烦燥难安,觉得极不舒服,竟对梁应物发起了火:“你是说我揣着明白装煳涂,还是说我弱智?”

    “你是不愿意承认,或者说,你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产生了回避心理,以至于近在眼前的事情都看不见。”

    “嘿,我不是你的学生,我不需要听你的说教。”我用拳头猛力锤了下桌子。

    “冷静点,那多。”梁应物看着我,微微摇头说:“想一想,你是和谁约在这里的,你告诉过其它人吗?”

    “我约了何夕,我要和她畅开来谈谈她肚子里的太岁,我怎么会把这种事告诉其它人?”

    我的声音大到连包房外都可以听见。包房的门被推开了,我猛地一甩手,说:“不干你的事。”

    “那我等你们吵好。”何夕说着关上了门。

    我愣住:“是何夕告诉你的?她让你来的?”

    “你约了她,而我在这里,当然是她告诉我的。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不是吗?”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当我鼓起勇气,想和她谈如此隐秘隐私的事情时,她竟然会叫上梁应物?

    “我想这你得问问你自己。”梁应物回答。

    “你好。”收费亭里的姑娘说,然后微笑。嘴角的小痣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

    “谢谢。”我接过磁卡,踩油门的时候,心里还在狐疑,她真的有三十岁吗,像是还挺年轻的呢。不过这年头,女人保养得越来越好,而且我相信林杰的眼睛要比我老辣。

    上了高速之后,路况不错,我基本把速度保持在一百二十码以上。当然限速是一百二十,然而警察在超速20%的情况下才会开罚单,精确的说,只要不超过每小时一百四十四公里就行。开过石湖荡出口后我放慢车速,数着开过第二座桥后,我把车靠边停在硬路肩,从后备箱取出路障放好,然后顺着路肩向前走。

    林杰的回忆录中,当时在这一段发生车祸。我大约走了三十米,发现一棵明显被撞过的大树,虽然依然活了下来,但被撞掉的树皮是长不回来的。又详细观察树旁的护栏,果然修补过。嗯哼,和林杰的记录相符。

    我重新上车,出上海经大云入浙江,直到海宁的服务区,加满了油,正如林杰当年那样。加完油,我把车开回服务区停车点,熄火下车。

    当年林杰在这里上了个厕所,不是说我严格到要照着回忆录也在这儿上个厕所——呃,好吧,我倒确实有这个需要,但我说的是那件白大褂。林杰在厕所外,正看见之前被弃的白大褂洗过了晾在外面。正是这个信息,让林杰作出了脑太岁已经完全控制江文生的判断,并推测出它不能无限制地附体控制人类。在林杰的整个追踪过程里,这是很重要的节点,是我必须加以验证的。

    坐在厕所门口的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而林杰当时碰到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那位前任厕所管理员如今已经回家养老了,而大妈则对前任是否曾捡过白大褂浑然不知。

    我打听到了老头的住处,并不远。车开到他们家小院的门口,两个老头子正在太阳底下下象棋。

    “哪位是周老先生?”我把车停到一边,下来问。

    两个老头都抬头看我。

    “都姓周。”其中一个笑咪咪地说。

    “我找周根发老先生。”我说。真得感谢当年林杰调查工作的仔细。

    “我就是周根发,别叫老先生,现在叫老先生的,都得上九十。”正是刚才这位。

    “小周,吃中饭了。”院子里传来老太太有中气的喊声。听称唿就知道,这两位在一起得有四五十年了。

    “就来就来。”“小周”说。

    “就耽误您一分钟。”我赶紧问:“2005年的时候,您还在服务站当厕所管理员吧,是不是捡过一件白大褂?”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毛,摇摇头。

    “就来就来,你就不来。”院子里响起他老伴的脚步声。

    “没捡过?您再回忆回忆?”

    老头把头摇得和拨榔鼓似的。

    “棋先停一停,下午再下不行呀。哟,这是?”老太太走到门口,瞧见我,有点疑惑。

    我心里的疑惑可比老太太大十倍,到底是周老头记性不好,还是林杰的记忆在这儿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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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周老先生点事情。”我别过脸和老太太解释了一句,又向周老头确认说:“您再仔细想想,2005年12月15日,时间应该比现在更早一些,您把三天前在男厕所大便蹲位里捡到的白大褂洗好了晾在外面,一位开着警车的林警官来向您打听白大褂的事情,他长得比我黑点瘦点,给了你两百元把白大褂带走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情!”周老头斩钉截铁地说。

    老太太却狐疑起来,说:“你倒再想想看呀,人家讲得一板一眼,怎么会搞错。”

    “真的没有,走走走,回去吃饭了。”说完他急匆匆拉着老太太进了院子。

    “我看有这事吧。”

    “没有没有,哪里会有。你别听那后生瞎讲。”院子里传来他们俩的对话声。

    我心里觉得古怪,莫非当年林杰并不是在海宁服务站发现的脑太岁线索,而是撞见了脑太岁本尊,所以记忆从那刻起就被修改?

    可是不对呀,江文生于十二日逃跑,为什么到了十五日,才跑了这么点路呢?还这么巧被林杰撞见?

    周老头刚才的反应十分可疑,他否认得一点都不经思考,连努力回想的过程都没有。而且一般人,都会奇怪我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吧,可他却没有,逃也似的进院吃午饭了。对了,他甚至都没有和下棋的老朋友打个招唿。

    我看了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另一位老人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知道些什么。

    还没等我开口问,他就说:“我看呀,这事儿真。”

    “哦?您知道?您见过那白大褂吗?”

    “我不知道,不过看老周的样子,他是把钱自己揣着了。哈哈哈哈。”

    我张大了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不禁啼笑皆非。

    “您是说,他把那两百块藏了私房钱,所以才不认?”

    “谁不藏点私房钱,你不藏?”

    “我?我还没结婚呐。”

    “她已经来了,我就长话短说。”梁应物说:“三年前何夕找上我的时候,我也很惊讶。为了压制体内的太岁,她需要帮助。但是你一直没有开口和她谈这一段,她也就不愿意主动开口。”

    2005年,作为莘景苑紧急医疗援助小组一员的何夕,在一次袭击中被注射了小剂量的范氏病毒。在此之前,没有感染了范氏病毒还能存活的案例,所以,当时她决定和我分开,用养父范海勒的方法尝试自救。范海勒的方法,就是他研究大量道家修真术后,总结出来的控制太岁的方法,非但此前未经尝试,而且,这个方法是针对金丹的。可何夕当时的状况,体内蕴育的东西,却可能并不是道家所谓的金丹,而是金丹之上的元婴。

    修成金丹的关键,是在内脏独立生物意识完全觉醒之前将其控制住,从而无障碍地利用其庞大能量。而元婴,则是在稳定的金丹基础上,有限度地放开限制,让太岁进一步发育。其结果除了更多的能量,还有生物意识的觉醒。由于这是从受控制的金丹进化而来,所以尽管有了自己的生物意识,却一般不会在修炼者的肚子里造反。

    可是何夕体内太岁化的器官,却不是通常的心肝脾胃肺,而是子宫。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卵子,被范氏病毒感染激发后,落到子宫中,在没有受精的情况下,飞速地生长。

    男性的前列腺、精囊腺,女性的卵巢、子宫,是整个人生机最旺盛的地方。尤其是女性,原本体内的能量,就会在受孕时往子宫内大量倾斜,这是为了繁衍子孙的进化结果。一旦这样的器官太岁化,爆发出的能量会远超其它器官。而何夕太岁化的,还是一颗卵子,一颗原本就可以生长成独立生命的卵子。

    出于繁衍的需要,许多生物在族群失去所有的雄性或雌性,濒临灭绝时,会出现神奇的身体转变。比如某些雌性会变成雄性,或者雌性在没有雄性的情况下自行受孕。尽管还没有在人身上出现这种事情,但在没完全破解基因之谜前,谁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也许人体的某条基因链里就有一个开关,等着在某个特殊条件下触发。

    何夕子宫里的这颗卵子,或许就打开了这个开关。它以远超过正常婴儿的速度飞快生长着,范海勒在死前坦率地告诉何夕,能否用他总结出的方法控制这个太岁,没有任何把握。因为看起来,这样的太岁在道家的术语中,已经不是金丹能形容的了,而应该是元婴。

    何夕回到位于瑞士的海勒国际总部,那里有着庞大的医疗资源,可以全力为她所用,抑制体内太岁的生长。

    “她尽管最终活了下来,但其中经历的艰辛,虽然没有告诉我,我也能想得到。出于她的个性使然,她没有把这些告诉你,但并不等于她没有倾诉的需要。”

    梁应物看着我摇头,我默然不语。

    “她告诉我,她现在还活着,却不等于以后还会活着。很多问题只是暂时被压制,并没有彻底解决。毕竟她走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哦,也许那些传说中的人物走过,陈抟啊彭祖啊,太虚幻了,和没有一样。海勒国际的医疗实力很强,但是面对这样的难题,依然有太多力所不及的地方。X机构里有许多天才的学者,她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帮助。实际上这对我们也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我起的作用,就是牵线搭桥。”

    “谢谢你了。”我说。

    “没什么可谢的。这一切,本该是你来帮她想办法的。但是你一直憋着不问她,还刻意回避谈到任何有关的话题。所以,她也只好绕开你来找我。我答应她,在你主动之前,不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你还记得,这些年来,我劝过你多少次,让你向她挑明,好好谈谈她身体的问题吗?”

    我叹了口气,说:“记得。”

    “可是你总是重复那些见鬼的屁话,说什么这是她的隐私,要等到她主动来谈。在我看来,你们两个都是副倔脾气。但她是女人,你是男人。这事情,总是你不对。”

    如果在平时,我肯定会笑他有点大男子主义,然而这刻,我只有点头,说:“是我错了,我想通得太晚。”

    “能想通,就不算晚。好了,这就没我的事了。你们两个聊去吧。”他说完,站起来出门去了。

    我想了想,也站起来,拉住刚推门进来的何夕的手。

    “别在这里了,去我那儿吧。”

    这一夜,何夕罕见的柔软。我握着她的手,让她俯靠在胸口,听她低声地,用近乎喃喃自语的语调说着,说着。

    她从来没有哪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我极后悔,后悔自己竟然让她独自承担了这么久。

    何夕告诉我,她在瑞士治疗时,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每天就是从这台仪器下来,又抬到那台仪器上,各种各样的注射剂不断。她重新见到我时是短发,那是因为有一段时间,她所有的头发都掉光了。

    而她在痛苦的治疗中,还必须保持尽可能多的清醒时间,在这些时间里,要用特定的唿吸法唿吸,并且尝试与体内的“元婴”沟通,这也是观想的一种。

    在她做的许多治疗中,有大部分是压制子宫内太岁生长的,但这个莫明而来的胎儿生命力极强,越是受到压制,越是要反扑。其间有两次剧烈反扑,那时胎儿已经差不多完全成形,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甚至影响到何夕的大脑,导致何夕一次昏迷六小时,一次昏迷三十八小时。第二次昏迷醒来后,何夕一度失去所有记忆,差点让医生以为她已经被“元婴”取代了。

    昏迷时的记忆,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中,过了几年之久。那是常人难以想像的煎熬,连何夕这样的人,都有几次想放弃。好在当她终于醒过来,并且恢复记忆之后,就奇迹般的在观想时可以感觉到元婴的存在了。

    这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就是能够觉察到在身体的某处,有那样一团有时像火,有时像水的不稳定的存在。在她吸气、吐气、观想有能量从元婴流出,流经全身经脉时,有时这团存在会像涟漪那样波动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治疗六个月后,何夕返回上海时,其实情况还不是非常稳定。她必须每两天给自己的腹部注射药剂,长长的针管是直接刺入子宫的,五毫升的淡黄色药剂实际上是一种足可以让十个成年人死亡的神经衰弱毒剂,用以减弱元婴的活力,以免其太过活跃。但是通过梁应物与X机构开始合作治疗后,情形又有了很大的改善。

    这几年间,何夕应用了两个新的治疗手段。一是接受催眠引导,以便与元婴更好沟通,同时也有专门的气功师帮助她调整唿吸感受内气;另一个是逐步减弱神经毒剂的子宫直接注射,反而是循序渐进地在邻近子宫的器官中注射少剂量的神经毒剂,诱使元婴释放能量,来治愈改善“周边环境”。

    这两种方法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尤其是后者。虽然还没到可以随意操控元婴,调动其庞大能量的程度,但现在元婴即便在身体没有受到神经毒剂侵害的情况下,也会不断地释放能量,改善身体机能。而神经毒剂,变得只有在偶然元婴精力过于充沛时,才少许注射一些。就像上周那样。

    “现在的关键,看来在于能量的平衡。”何夕说:“如果太岁和宿主之间的能量落差过大,就会破体而出。必须得把太岁的能量疏导出去,在太岁和宿主之间慢慢形成固定的能量流通管道,那么能量自然会从高位向低位流动。这种平衡不是说要让能量平均化,而是……”

    她在思考一种说法的时候,我说:“像太阳系?太阳的质量远超过系内任何天体,但却可以维持平衡。质量过小,就无法拉住其它天体,质量过大,变成黑洞的话,就会吞掉一切。”

    “对,就是这样,很好的比喻。人体就得像一个星系,有一个合适的能量源发光发热。这就是道家的修炼之道,人法自然。”

    “所以也许到哪一天,你的身体彻底稳定平衡了,会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就像六耳(1)那样?”我问。

    “也许,谁知道。”何夕用不在乎的语气说。

    我忽地苦笑说:“其实查不查逃跑的脑太岁,根本就和你的元婴没半点关系。这纯粹就是我自己的心结,要是早点和你这样说开,我也不会揽这档子事情。”

    “你现在也还是可以不揽。”

    “噢,晚了,现在我的好奇心已经发作了。”

    周老头的确藏了私房钱。我悄悄地用一百块,换来他承认了林杰回忆录里所写一切的真实性。

    已经是中午,我坐进车里,一边啃着带来的面包,一边顺手拿起林杰的回忆记录,再次翻看。

    车已经开出上海一百多公里,但在这本回忆录里,林杰从出发至找到白大褂的内容,才占了总体的半成不到。

    看来才只刚刚开头啊,我心里说。忽又觉得不太对劲,这回忆录原本也看过许多遍,虽然到了这里,在林杰的追捕行程中远未及半,而且都在高速上走,可记下来的节点很少,但也不至于才二十分之一呀。

    带着疑问,再去看这回忆录,一页页往下翻,到了在邵阳市邵东县调查被江文生重伤的几个车匪路霸时,也不过才占了整本记录的十之二三。照理来说,应该已经过半才对,{奇}如此的比重失调,{书}是因为从那里往后,{网}每一件事记载的详细程度,都远远超过了之前。

    看来,是因为追捕行动自那之后,就变得激烈化,那是能抓住江文生最关键的一段经历,当然要记得比之前详细得多。

    我合上本子,发动汽车,打算再次上路,车行五十米,突地急刹。

    不对!

    这本本子可不是交给特事处看的追捕记录,林杰写下这些的意图,是想找出自己的虚假记忆,所以不该有侧重的。林杰肯定是把能回忆起的东西,都回忆了一遍,能记起多少就都写下来。

    所以,调查车匪斗殴事件之后的记录,之所以会更详细,原因只能有一个——林杰对那之后的记忆更清晰。

    一个人对某件重要的事情产生深刻的记忆,这是很正常的。但是对一个时间段内,任何一个环节的记忆都很深刻,就不正常了。

    看来,我可能找到记忆分岐点了。

    七、记忆迷宫

    “什么事?”林杰用不耐烦的口气问,而我却在其中听见了一丝期待。

    “我在海宁,刚刚确认到那件白大褂。还没有发现异常。”

    “那就继续查呀,来烦我干什么。我已经把本子给你了,这事情就和我彻底,彻底……”说到这里,他舌头打了个结。

    “就和你彻底没关系了,我查出什么,你也不打算知道了?”我故意问。

    “你这不是还没查到嘛、”他的口气软下来:“好吧,什么事情你问吧。”

    “我刚才又看了一遍您的回忆记录,发现从在邵东调查江文生的殴斗事件开始,就特别的详细。你在那之后的,是不是比之前要清楚很多?”

    电话那头一下子沉默了。对这样的人来说,只要一个提醒就足够了,之前他那位身在局中,所以才一直没有看破。

    停了有半分钟,林杰才说:“是的,要清楚很多。非但清楚很多,而且在一个节点和另一个节点之间的,却非常模糊。”

    我们对事件的记忆,是由一个个节点组成的。比如一次约会的记忆,可能由初见、牵手、某几句话、付买衣服的帐、轻吻等数十个节点组成,但节点和节点之间不可能是空白的。比如在一家店里待了二十分钟,看了一件红衣服一件绿衣服一件黄衣服,最后买了紫衣服。买紫衣服的时刻作为一个印象深的节点,留在我们的浅记忆中,而看其他衣服,由于并无意义,所以就在记忆里消失了。但这并不是真的消失,而是进入了大脑的深层里。当我们会以这次购衣过程,先想起那件紫衣服,再顺着回溯,就会牵出之前的二十分钟里的具体逛店过程。

    可是,如果林杰现在依然可以很清晰的记得节点所发生的一切,却对节点之间的连线想不起来,就很说明问题了。这并不能怪脑太岁虚构记忆时不够周密,实在是不可能把线也一起编进去。好比可以虚构出和一个人的谈话,虚构出谈话者的相貌穿着,这都没问题,然后再虚构出下一个谈话者。但是怎么从这个谈话者过度到下个谈话者呢。顶多说是走去的或是开车去的,再具体就没办法了,走了多少步,走的时候看见了谁听见了多少声鸟鸣甚至风力大小,或者开车的时候踩了多少次油门刹车,要把这些都编出来,得多大的工作量,恐怕脑太岁也力所不逮吧。

    更何况,如果脑太岁真的把记忆编织到如此细致的程度,就更容易识破了,因为没有人会把这样繁琐的记忆放在表层记忆中的。

    所以脑太岁为林杰编织的虚假 ,对那些节点之间的连线,恐怕也就只有类似“走去的”“开车去的”“搭车去的”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了。当林杰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时候,这些记忆就和正常记忆没什么两样,但他现在意识到了,深想下去,就赫然发现,自己的脑海中,那些节点之间的记忆,是空的。

    “没错了,没错了,问题就出在那次殴斗调查上。你得再找到那几个车匪。居然这么快就找到分歧点,看来把这件事托付给你,是个正确的选择。嗯。如果接下去的调查碰到什么困难,尽量打电话给我。嘿。”林杰嘿然一笑,作为对先前恶劣口气的道歉。

    当年篮下江文生车的五个人,是五兄弟。老大房祖德,一下依次是房祖才、房祖孝、房祖慈和房祖仁。这五个人,是村里出了名的二八,坏事没少做,提起他们,人人都摇头。那时候,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甚至发狠说,这五兄弟,死了不让他们葬进祖坟。

    然后最后终究还是让他们进了祖坟,在边角上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五个名字写在同一块碑上。

    夕阳下,我站在他们的坟前。房氏五兄弟竟然已经死了!

    是烧死的。死亡时间,2005年12月。死于一场山火。

    真是狠啊,把所有线索都烧了个干干净净。的确,分歧点就在这五兄弟上。我已经从县医院里查到,五兄弟2005年12月确实来就医过,其中两个人的伤势不轻,一个左臂骨折,另一个鼻梁骨折上唇唇裂。这说明他们多半真的和江文生干了一架,但是江文生去了哪里,则必然和林杰写在报告里德不一样。可现在这五个人一死,再去哪里找线索呢?

    我绕着墓碑转了两圈,心想,如果是林杰在这里,他会怎么办?

    他会查这五个人是怎么死的!

    毫无疑问,这五人的死和太岁有着直接的关联,这就是线索。

    期货的是座叫六里岭的小山头。巧了,林杰记忆中,他击毙江文生,就是在六里岭一处无人居住的猎人小屋旁,一样也起了火,只是没烧掉整座山头而已。看来脑太岁编织的虚假记忆,也是有原型的。

    五兄弟活着的时候是祸害,忽然间死了,除了他们还或者的老娘痛哭流涕之外,没人惋惜,背后感慨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的人,倒是肯定不少。所以,为是么这样巧,五个人都跑到六里岭去,并且在火起时没能跑出来,没有人去细究。就是这山火是怎么起的,事后林业局派人草草调查,也没有结果,只说是意外起火。

    哪里可能是意外起火 ,分明是纵火。

    我把自己代入林杰的角色,大脑全力开动。假设纵火是脑太岁所为,那么它必须具体附生在某个人身上,控制他实施纵火。这个可能是江文生,可能是林杰自己,也可能是另一个未知的人。找到这个人,就重新找到了钥匙。

    那么先从目击者开始查,有没有目击者?谁是第一个看见火起的,谁是第一个救火的?我在附近问了几家人家,却都无解。山火起,声势浩大,第一时间发现的有许多人,但都是远远望见的。没有哪个人在现场,哦,是没有哪个还活着的人当时在现场,除了已经死去的房氏五兄弟。

    目击者这条路走不通,事后调查工作呢。关于起火的原因,要不要再去找当年调查大火的林业局有关人员呢?我一琢磨,估计找了也没有用,调查员肯定不是专业鉴别人士,调查的手段也必然粗糙,当年没查出个所以然,我现在再回头去问,更问不出什么历来。如今重新再请专业人士查?开什么玩笑,山上树啊草啊都重新长得郁郁葱葱了,没有时光机,拿什么查?

    如果是林杰,这种情况,他肯定还有其他的招术,他会做什么呢?

    想不出来,我又不是林杰。

    我重重一拍自己的脑袋。对啊,我又不是林杰,干嘛要学他,做回自己不好吗。好歹我在特事处也是个小名人,误打误撞地解开过许多诡异事件的谜团,也不能说是全靠运气吧。

    做回我自己,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天色已晚,先找个地方住下,总不能再和昨天一样,找个加油站停睡在车里。

    县医院不远处,有一个招待所,院子里能停车。林杰的虚构记忆里,就有这家招待所,他“记得”自己完成任务后,在这儿住了一夜,次日清晨驱车开回上海。没想到还真的有 ,脑太岁编故事实在细致。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完全是一关不上的话匣子,我只是稍稍寒暄了一句,她就把男人不工作儿子不读书等一些列家庭矛盾都摊给我了。

    我向来是很不耐烦听这个的,但常常又被迫听这种事情。没办法许多时候,你得等采访对象把情绪宣泄干净了,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不需要采访这个老板娘,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她说话,因为我意识到,她这样性格的一个人,又做了南来北往的客店生意,这小县城里,怕是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了。

    因为我的出奇配合,她甚至邀请我吃晚产——一大张她自己烙的面饼。

    “饼很香啊,你人真好。”我奉承着。早就搬来张椅子坐在她柜台前,就着碟花生,摆出一付要和她聊一个晚上的架势。

    “老实讲,我原来对你们这里啊,印象可不算太好。我有一个表兄,前两年开车打这里过,被路霸抢了呢。

    “前两年?哪一年的事情?”她问。

    “零五年。“

    “那难怪了,打从零六年起,就没这事情了。你哥被抢,是不是在……“她说了个地名,因为口音的关系,我没有听得很清楚。

    “就是国道靠近六里岭背面那段。“她见我疑惑,又补充说。

    “应该是那儿,听你的意思 ,零六年开始你们这儿公安打击了?”我故意问。

    “嘿,不用公安打击,有老天爷看着呢,那五兄弟不知干了多少坏事,被山火给烧死了。”

    接着,老板娘就开始历数房氏兄弟祸害乡里的事迹,直说到他们被一场无由大火所烧。

    “你说奇怪不奇怪,就这么被烧死了,他们怎么一块儿去了山里呢,还一个都没逃出来。所以说,这全都是报应啊 。”

    看来这就是乡里乡邻对这事情的结论。在刑侦人员看来别有玄机的疑点,对老百姓们来说,用“报应”二字就都能解释通了。

    这些信息对我的价值不大,我一边听着,一边在想,房氏兄弟设路障拦车收钱的地方,就在六里岭边,这意味着什么。

    先前我在县医院了解过当年房氏兄弟受伤的情况,五人身上都有伤,两人重一些,三人轻一些。常常我的思路会有点滞后,到现在和拦车点的信息一碰,我总算是整理清楚这背后的意思。

    一个法医和五条凶狠的大汉干了一架,居然还赢了,这是林杰被编织过记忆里德信息。实际上呢?

    江文生在被脑太岁附体前,肯定是没有多强搏击能力的。附体后就变得如此神勇?难不成脑太岁主动输送能量给这幅躯体,让其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并不是说绝对不可能,但在脑太岁消耗了大量能量附体之后,这种可能性很小。

    从五兄弟的伤势来看,并 没有哪个人的伤重道丧失行动能力。一般在搏斗中,一对多并取得胜利 ,只有两种情况。第一自然是把所有人都打到,第二是杀一儆百,把至少一个对手迅速杀死或重伤,让其他人知难而退。这两种情况,都和五兄弟当时的伤情不符。

    另一个有用的信息是,五兄弟去就诊时,有几个人身上染了大滩鲜血,让医生以为他们伤势极重,但检查后才发现时轻伤。医生肚子里就觉得,那多半是别人的血,但五兄弟的凶威放在 那儿,谁敢去问呢?【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m】

    的确是别人的血,我想,是江文生的。

    江文生当然没有死,要是他被五兄弟打死了,脑太岁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就不会发生控制林杰的事情。有没有可能在搏斗中脑太岁附在其中一人身上呢?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被我排除了,先不说脑太岁怎么做到在其他四兄弟的面前偷偷控制另一个人,五兄弟是一起去医院的,其中一个人身上忽然长了块肉瘤出来,医生也会发现的。

    所以江文生大量流血,又没有死,却是怎么击退五兄弟的呢。我想来想去,就只有靠拼命了。

    旧时帮派火拼,畅游人自切一指或自捅两刀,而令对方退走的事情。因为对自己能狠得下手的人,对别人当然更狠,如果没有做好承受这样损失的一方,就会知难而退。

    江文生对自己,无疑能做到狠到极点,怕是引刀自宫这样的事情,都可以不皱眉头就做出来。因为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想象一下五兄弟和江文生冲突的情景:刺了他一刀,他竟然没有痛呼倒地,而是一声不吭地用手抓住刀刃生生掰断,手指都被切得只剩一层皮连着也恍如无事;打断了他的胳膊,照样还是冲上来,用刺出来的白骨茬子扎你的眼睛。一个人可以狠到这样,那么即便是五兄弟这样的凶人,也会心里直冒凉气,在还有战斗能力的时候就退去吧。

    而江文生打成这样,就算痛觉传不到脑太岁身上,就算脑太岁能做到控制血管迅速止血,宿主本身也会变得十分虚弱。伤成这样,当然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养,不能再开车了(林杰的回忆录上,车被五兄弟卖了,未作追查,下落不明)。打斗地点离六里岭这么近,江文生会不会就直接遁入六里岭了呢。

    六里岭,六里岭。虚假记忆力的六里岭小火,真实世界中的六里岭大火,当年在六里岭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手机短信的嘀嘀声把我从一大堆想象力唤醒。刚才的片刻间,老板娘到底和我说了什么,我竟完全没有听见。哈,这就是我自己的方法了,先大胆想象,然后从想象中找出最具可能性的,再和现实里的线索对照。

    带着一点自得,我低头去看短信,脸上的肌肉立刻就僵硬了。

    老板娘发现我的表情有些不对,也停了嘴。

    我慢慢抬起头,冲她勉强笑了笑。

    “咋了?”这个把自己的私事都摊给陌生人看的女人,问起别人的私事也毫不含糊。

    “哦,啊。”我随口应着,满脑子被这条短信占住,想着自己此时该怎么办该做何抉择,已经没有余力对付老板娘。

    决定很快做出,我对老板娘抱歉地一笑,说:“不好意思,家里有些急事,需要打个电话,我一会儿再过来聊。”

    “哦,没事,你忙,没关系的。”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拨通了梁应物的电话。

    “找到脑太岁线索了?”他劈头问我。

    “没有,张岩给我发短信了。”

    “什么!”梁应物和我一样大吃一惊。

    “短信内容是帮帮我,急。可是我这儿进行到一半,刚有了点眉目。而且就算我立刻开回上海,一千六百公里,怎么也得是明天的事了。“

    “明白了,电话给我,我来和她联系。我会处理好的,你只管把脑太岁调查清楚。”

    “记住她听不见的,只能短信联系。和她联系上了,有什么情况你得及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发了两条短信。一条把张岩的手机号发给了梁应物,一条发信告诉张岩,我目前不在上海,委托我最好的朋友梁应物去帮助她。

    张岩手机关机后又复开机,失踪后再次出现,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又身陷怎样的困局中,被迫向我求援。这些疑问在我心里升起来,又被我硬按下去。我身在邵阳,怎么想都与事无补,我得相信梁应物,我们的交情和他的能力都当得起这份信任。

    整理好心情,我没立刻回转老板娘那儿,而是顺着先前的思路,继续想下去。

    六里岭。

    如果我是脑太岁,原本想遁入无人区,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半道上碰上这么件倒霉事情,搞得宿主身体极度虚弱,该怎么办呢?

    我一定能想到,后面是必然有追兵的。也许原本我有把握甩了追兵,但现在肯定不行了。所以我得做好被追上的准备。而当我有准备的时候,猎人和猎物的关系就到转了。我糟糕的身体状况可以麻痹敌人,我甚至可以在身体上假作一个明显的凸出物来吸引子弹,把敌人引导陷阱中去。

    至于陷阱怎么做,我相信太岁有太多种手段。比如,作为法医,江文生车上很可能会有药剂箱,利用里面的药品,没准可以调制出土法麻醉弹呢。

    我自认为这种猜想,完全是有根据的。因为林杰确实败了。他是在从五兄弟那里得到江文生的线索之后失手的,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如果不是早就准备,怎么能赢过林杰呢。恐怕他还赢得颇为轻松,因为他原本未必猜到,追兵才只有一个人。

    击倒了林杰,然后附体在他身上,编织了一段虚假的记忆,以绝后患。再后来,恩,应该就要务色另一个附体对象了吧。

    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线索太少,我也不能无意义的空想,就先跳过。想象五兄弟他是怎么杀五兄弟的?

    多半是林永林杰的身份,编了个理由把五兄弟诱到六里岭,杀掉之后在放火烧山,毁灭一切证据。

    我的思绪开始在这个节点打转,因为我总觉得,有某个关键点被我漏过去了。

    杀了五兄弟,怎么杀的呢。一定是在烧山前就杀的,因为要确保他们的死亡。是用……对啊,用枪,林杰是有枪的。我相信林杰的枪法一定不错。

    林杰的回忆录里提到自己开枪,他开了……我飞快翻开回忆录,看见上面写着,一共四枪。

    的确只有四枪,剩下的子弹,回上海以后都是要上交登记的。

    就算一枪一个,有五兄弟,为什么只开了四枪?

    想到这里,我也明白了刚才漏过去的关键是什么了。

    是尸体。

    江文生的尸体去哪里了?山火只少了两三天就被扑灭,如果房氏兄弟的尸体没有烧化被发现了,那么脑太岁更换宿主之后,死去的江文生尸骸也该被发现才对。

    但是大火中就发现了五具尸骸,没有第六具。

    而林杰只开了四枪。

    我又在想象当时的情景了。林杰飞快地开了四枪,射到了四个人,然后喝令剩下的那个不要动,走过去,用粗树枝将其敲晕。他捡起弹壳,又把死人身上的弹头挖出来,燃气山火。被山火焚烧的,只有四兄弟和江文生,而他,则带着昏迷的那个出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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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有人知道房氏兄弟金山,所以当发现五具尸体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五兄弟都死了。不知法医验不验尸验不验牙,这样的小县城里,恐怕未必会一具一具地验过来,只要确认其中的一具是房氏兄弟中人,其他的旧自然认定了。其实却还有一个活着,但是这个活着的,并不能称他为幸存者,因为他就是那个继林杰之后,被脑太岁附体的人。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人。

    如果脑太岁附体江文生的时候,已经感觉到能量消耗过大,那么当它被迫又附体林杰和房某之后,肯定陷入极度虚弱的状态,急需调养。

    哦等一下,我刚才想到的是什么?我理了一遍刚才的思路——附体林杰和房某,哈,对了,对了,居然有一个现成的线索,我到现在才意识到呢。

    越是简单的事情,越是容易被忽略。脑太岁在江文生之后,寄生到了林杰的身上 ,为林杰编织好虚假记忆后,又寄生到另一个人——目前假设为房某的身上。这其中有一个接力点的问题。

    从江文生到林杰,因为江文生应该是解除寄生状态后就死了,所以无所谓接力点。但从林杰到房某,这个转移宿主的接力点,就值得细细推敲。

    因为林杰被脑太岁“释放”之后,他就恢复了自主意识,那么他脑中那段虚构记忆的最后节点,就必须和清醒后的第一个严丝合缝。

    听起来这似乎挺简单,比如奖状停车时打了个瞌睡,趴在方向盘上迷糊了一会儿,醒过来继续开车回上海,这不就行了吗?其实不行。

    因为林杰背上的伤口。寄生必须要突破宿主的皮肤,直接连通神经系统才行,所以必然会产生伤口,就是那种愈合后呈铜钱大小的圆疤。以林杰的精明,哪怕用更大面积的伤口来掩饰着两个疤都是很冒险的,所以就要求短期内决不能让他发现这两个圆疤。

    这不仅要求寄生时预先挑好位置——得是不容易被自己看到和摸到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在林杰恢复清醒后,不能感觉到疤,不能痛,不能痒,不能麻。

    我相信脑太岁多半能做到,在离开林杰的身体前,或者俯身房某后,用某种生物方式刺激林杰伤口细胞,让伤口迅速愈合。

    但这不是魔术,伤口愈合得再快,也必然需要一段时间。愈合——结痂——痂脱落,怎么也得好几个小时吧。而且脑太岁那时候的状态时如此的虚弱。

    这几小时甚至是十几小时的时间,该怎么让林杰认为是正常停留,不起疑心?

    我只想到一个办法——旅馆住宿。早晨在旅馆醒来,带着虚构记忆返回上海,再正常不过。这样,脑太岁 可以在离开林杰身体后让他昏睡至少十几个小时,令其伤口愈合。而这个充当记忆衔接点的旅馆,则必定在林杰的回忆录中有所体现。

    没错,就是我身处的这座旅馆。有一种兴奋的战栗从我的后颈蔓延开去,在我冒险生涯中,每一次突破迷雾,都会有类似的感觉,这就是我爱的生活,我能从中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所在。

    而林杰住在这座旅馆的那个夜晚,脑太岁的最后宿主房某也在。他是被拘束着更可能是昏迷着进入这座旅店的,被寄生后自行离开。他就是我要找到的目标。

    梁应物后来告诉我,要不是我再短信里提醒一句,他还真可能收到短信后,就直接拨过去了。不论如何,差不多在我意识到旅店老板娘价值所在的时候,梁应物就已经和张岩取得了联系。

    梁应物发给张岩的短信内容如下。

    我是梁应物,受那多所托与你联系,你可如信任他般信任我。这些天许多人都在找你,你现在情况如何,我会竭力帮你。

    他设想了许多种张岩遇到的恶劣状况,但事情还是出乎意料。这不怪他,换了我也一样想不到。

    短信发出之后,不到半分钟,回信就来了。

    别告诉警察和爸妈我回来,你现在有时间吧,能见面详谈吗?

    梁应物立刻就注意到这条短信中的我回来了四个字。这么说,她是自己离开的?

    立刻发了同意见面的短信过去,张岩回复的见面地点是浦东的一个街口,靠近八佰伴百货。

    仅仅只用了不到半小时,梁应物就见到了张岩。她站在红色电话亭边,蓬头垢面,神情焦虑不安,仿佛困在孤岛上的求生者。

    “帮我。”这是她见到梁应物的第一句话。

    而这个时候,一千六百公里外的我已经从老板娘那儿获得了最关键的一条信息。这是决定性的,既肯定了我之前的一切想象,又将把我带到脑太岁的面前。

    很多时候,事情总是在你想不到的地方获得进展。原本我以为,确认了林杰和房某曾在这儿住过,向老板娘稍一打听,线索就会送上门来。不了林杰但是无比的低调,我仔细形容了他的长相,自诩记忆力超群的老板娘,起先压根就想不起来当年店里住过这么一个人。后来我忽然醒悟,说这人是开了一辆沪牌的警车来的,应该就停在院里,老板娘才一拍大腿,说确实有这么号人。

    据回忆,林杰是白天来开的房间,当时是一个人,根本就没怎么搭理老板娘。晚上林杰还扶了个醉鬼回来,老远就能闻到一身酒味道。不用说,这个人就是被浇了酒做掩护的房某了。

    老板娘没看见醉鬼的面容,他该是第二天五六点光景离开的,那时候看店的是雇请的年轻女服务员。

    以老板娘对林杰住店的印象这么浅来看我相信这个女服务员也没看清楚房某的脸,他肯定是用帽子之类的东西把脸遮起来了。否则,女服务员一定能够会偷偷告诉老板娘,说看见了个酷似死鬼的家伙。

    我眼瞧着路又要走不通,只好把话题再扯回房氏五兄弟的身上。照理说脑太岁会很注意让房某的面容不被人看见,并迅速离开当地,以他们五兄弟的恶名远洋,万一被认出来,假死的把戏就玩不转了。但万一发生帽子被风吹走之类的意外,让人瞧见了一眼呢。一发生这样的事情,民间很容易会有些流言的。

    小概率事情,如果是坏事,那么多半会发生,如果是好事,那么多半不会发生。这是我多年来的经验,所以只是抱着姑且一试试的心思,没想居然有了收获。竟真有流言,虽然和我设想的产生方式有所不同。那是个概率更小的时间,只能说脑太岁很不走运,但那个撞见脑太岁的人,运气就更差了。

    事情发生在零七年春,刚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正是农民工返城的时节,这里也和全国许许多多个二三线城市一样,有大量去省城或更大城市里闯生活的人。刘春城就是其中一个,年近四十,做过十几份不同的工作,却还一事无成。零七年开春,刘春城靠着之前的一些积累,去了南昌,想做些小五金的生意。

    才刚在市里寻乐哥地方租了个店面,前院开店后院主任,还没开张呢,忽然给店里打了个电话,说今天看见个人,长得很像是房祖仁,也就是房家五兄弟的老幺。当时他惊诧之余,还上去打招呼,那人却像是被吓了一跳,没搭理他快步走掉了。

    这个刘春城也并不是真认定了房祖仁还活着,但五兄弟死于山火这事,早就全县城的人都传遍了,这次看见如此酷似的人,就当做件稀罕事情,告诉了家里人。

    家里人听后,也就只是笑笑而已,并没当成一回事。没想到,过了几天,惊诧找上来,说刘春城死了。

    这案子听说被定性为入室行窃被发现后持刀杀人,凶手逃逸,一直没有抓到。但是刘家人联想到刘春城之前的那个电话,就怀疑是房祖仁杀的人,一度要求把五兄弟的墓扒开来,DNA验尸,看这五兄弟到底死了没有。

    房家当然不肯,闹了一阵,也就渐渐平了。

    我听了大感振奋,这正合我的推测符合:房氏兄弟里,有一个人没有死,而被脑太岁附体了。

    公安部门对于刘家的说法不屑一顾,因为在他们看来,房氏兄弟并没有借山火假死的理由,更没必要假死被发现后杀人灭口。但是我知道理由。

    时间还不算太晚,我急着想去刘家打听个究竟,正琢磨编个什么理由,从老板娘那儿问出刘家的地址,这碎嘴的女人却主动开了口。刘家死了主心骨,过没多久,就搬离邵阳,听说投奔一个在义务做小生意的亲戚去了。老宅没卖,但空着有一年多了。

    去了义务,这怎么个找法呢?

    我又和老板娘扯了会儿,再没能获得什么有效的信息,谢过了她的好饭好茶好谈资,一副心满意足地模样回房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注意打定。不去义务,直接去南昌。拨了林杰的电话,要他帮着联系南昌警方,然后我又拨了梁应物的电话。

    张岩其实根本不曾失踪过,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失去过自主行为能力。

    她孤身一人,混入了流浪汉中。当梁应物告诉我张岩这几天的去向时,我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百般滋味混杂在一起。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那一身的公主打扮,还记得去她家里时,她拿着小茶杯上的生气脸给我看时的骄傲神情。。这样一个女孩子,竟然肯风餐露宿,混到流浪汉中,整天靠乞讨为生,与跳蚤老鼠蟑螂为伍。

    甚至连我,心底里都嫌这种方式太累太脏太没面子,迟迟不愿采用。可是张岩竟然毫不犹豫地就去做了。

    她在衣服里缝了很少的钱,翻出多年前的一只旧手机,带上一把刀,就这么去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怕露馅,连手机都是关着的。

    梁应物见到张岩,错愕之下,也说了句错话。他感叹说,流浪汉里可有一些事无法无天的家伙,你一个弱女子居然混在里面五六天,没什么事情。说完他就觉得不妥当了,因为如果已经发生过什么不幸的事情了呢?

    张岩却很坦然地回答,只要睡觉的时候,握着刀把不放就行了。关于其他具体如何打入流浪汉群体,如何被他们接受,其中必然有许多的磨难乃至自污,张岩就不愿多说了。

    我后来回到上海和她见面,再一次感叹她勇气的时候,她撩起左手臂的袖管,把手上的刀痕给我看。

    “难免有些人想占我便宜,可我又要尽快和他们混熟,还要从他们嘴里打听消息,一般磨磨蹭蹭,也就忍了。碰上要得寸进尺,真想干什么的,我就割自己一刀。他们就缩掉了。”她淡然地说。

    她手臂上,长长短短的刀口,少说也有六七道。

    这女孩儿一股子的干脆劲和狠劲,着实让我叹服。

    张岩的情况,和我们之前设想的那些危局大相径庭,梁应物听了不禁有些奇怪,人身安全没问题,这么急急忙忙慌慌张张地求助时为什么呢,难不成,已经打听到了刘小兵的去向了?

    张岩当然还没这么神通广大,但她这几天并不是全无收获。关于失踪地道的传闻她听了一大堆,这些并无多少价值,一大半是我此前已经打听到的,另一小半也是牵强附会,没有站得住脚的线索。可是在失踪地道之外,据说有个地方,近半个多月也连着失踪了两个把家安在那儿的流浪汉。

    因为失踪地道的传闻在流浪者中身嚣尘上,所以流浪汉们现在对类似的事情十分敏感。换了从前,不见了两个人,大家会觉得是搬走了回乡了,都不当回事情。可是现在,就传得非常邪乎,都说因为失踪地道没有人敢去住了,所以厉鬼换了地方抓人,那儿以后就是失踪地道第二了。

    这个“失踪地道第二”和砸晕我的两兄弟住的地儿差不多,也是高架桥的桥洞,不过是在靠近杨浦大桥浦东段的地方。张岩听说传闻,则是在八佰伴附近的流浪汉群落里。从传言散播的地域广度,足可见得这一连串的失踪事件,已经能在流浪汉们中间造成了相当程度的恐慌。

    打听到这样的消息,算是阶段性的成果了。张岩性子直,并不是莽撞的人,我初见她时的那些印象,多半源于她的不谙世事。所以她没有直接冲去传说中的失踪桥洞调查,而是想把她的调查成果先告诉我。

    她再次打开手机,大量的积存短信蜂拥而至,其中有我的,更有她的父母及公公婆婆的,有警方的,还有一些好朋友发来的,立刻就让她知道了自己正面临什么情况。

    张岩之前根本就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她本来想暂时把刘小兵失踪的事情瞒下来,结果刘小兵父母现在都已经到了上海,担忧焦虑,急得团团转。自己父母那儿还好说,张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公公婆婆,一时没了主意,连家都不敢回,这才发短信向我求救,想让我给她出出主意。

    梁应物让她别急,给她在旁边汉庭酒店开了个房间好好洗个澡,在八佰伴买回干净衣服给她换洗,还有份麦当劳的汉堡套餐。等收拾停当,张岩缓过了精气神来,梁应物给她出了个主意。

    “你躲着不见人,总不是个主意。至少,你得告诉你爸妈你没事,否则让他们总担心着你,对他们的身体也不好。我的建议 ,别直接联系爸妈,我来向警方打个招呼,让他们和你爸妈说找你了,有一个间隔缓冲。有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怎么说,我们得先商量一下。有个失踪地道什么的,最好不要说,警方不会相信的,除非有许多证据,他们自己调查得出这个结论才行。可是现在没证据,你一说,不管是警察还是你爸妈刘小兵的爸妈,都会觉得你脑子出了问题,这样一点帮助也没有。”

    “那我该怎么说 ,怎么解释我这些天去干什么了?”

    “你可以说,查到刘小兵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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