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镇残骸边缘,焦黑的断木和半塌的墙壁在暮色中投出斜长的影子。
斯托里和小红帽从银天鹅背上跳下来的时候,镇上的烟还没有完全散尽。
空气里混杂着焦糊的木头、烧焦的皮毛和血腥的气味,像一锅被煮干了的烂粥。
残存的镇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倒塌的墙壁旁边,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铁匠从一堆碎砖后面站起来,脸上糊着灰烬和干涸的血痕,看到斯托里的那一瞬间,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脚步踉跄的上去迎接。
“猎人先生……您回来了……”
斯托里没有接话,而是侧过头,对身后的小红帽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小红帽点了点头,在一块还没完全倒塌的半截矮墙前蹲下,把大剑横在膝上,双手托着腮帮子,像一只老老实实目送主人出门的狗。
见此,猎人这才转头继续和铁匠说道,“我只是回来拿青蛙,拿完就走,它还在马厩里吗?”
“在、在的。”铁匠连忙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跟我来。”
而就在猎人打算继续向前走的时候,身后传来莉特尔闷闷的声音:“……猎人。”
“又怎么了?”
“早点回来。”
听到这句话斯托里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朝镇里继续走去。
小红帽蹲在矮墙边,看着他背影一点点走远,尾巴有些闷闷不乐的扫了扫地面。
斯托里跟着铁匠沿着残破的街道往前走,越走越沉默。
街边的景象比他刚离开时更加惨烈,那些先前还能称为“尸体”的东西,在斗篷人和鼠群第二轮蹂躏后,大多已经面目全非了。
有人趴在自家门槛上,半截身体被拖进了屋内,像是试图爬回去。有人被钉在墙上,胸口插着几根骨刺。
还有几具尸体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只剩一团被烧焦的黑色轮廓蜷缩在墙角,旁边散落着几件烧剩的衣物碎片。
马厩比镇中心完整一些,屋顶还在,墙上只有一个被砸穿的洞。
那只青蛙安静地蹲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平稳,像是完全没有被外面那些动静打扰到。
而就在这时,老穆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猎人先生……老夫有一事相求。”
老穆勒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靠在门框边,他的一条裤腿已经被剪开,露出被粗布草草包扎的左腿,上面隐约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努力把声音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调子上,试探着开口问道:“猎人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
“海的方向。”斯托里没有隐瞒,“继续赶路。”
“那……那可真是巧了。”老穆勒挤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我们也打算去投奔东边的亲戚,不算远,刚好和您顺路。”
“顺路?”
斯托里冷笑一声,“你是想让我在路上顺便当你们的保镖吧。”
老穆勒没有否认。他的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晦暗不明,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有那个闲工夫?你们有什么值得我浪费时间的价值吗?或者,有什么能让我看得上的报酬吗?不,倒不如说你们该庆幸自己没有那样的东西。”
老穆勒愣住了,他听懂了这话的另一层意思——如果他们有斯托里看得上眼的东西,斯托里根本不会跟他们谈条件。
直接抢走就行了,哪还需要他们开口求?
片刻后,他缓缓弯下膝盖,“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血污的地面上。
额头贴着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求您了……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镇上能种的地全毁了,牲畜也是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人连撑过这个冬天的粮食都不够,我们只是想活命……”
旁边的铁匠张了张嘴,像是想帮腔,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完整的话,就被斯托里打断了。
“甭跟我来这套,真要算起来老子比你俩加起来都老。”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过身,朝着屋外走去,同时摆了摆手:“再说了,那吹笛人背后的头头可还没被解决呢。甚至已经记恨上我了,你们跟我同路,只会死得更快。”
铁匠和老穆勒几乎同时僵住了。周围几个还活着、听到了这段话的镇民也都脸色发白,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斯托里完全没管他们的反应,带着青蛙转身就走。
铁匠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斯托里即将离去的背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忽然大步追了上来,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
“那您能教我您那些技巧吗?那些能轻松杀死那些老鼠怪物的技巧!”
斯托里停下脚步,有些惊讶的回头看向他,语气却依旧平淡:“那玩意儿就不是靠技巧和努力能学的东西,而且我凭什么要教你?还是那句话,你有什么值得我教的价值吗?”
铁匠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他绞尽脑汁地想着什么能让猎人感兴趣、却无法直接夺走的东西,但越想越是无解。
他不过是一个打铁的铁匠,这辈子最值钱的就是一双手和一把锤子,这些东西猎人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拿走,根本谈不上“价值”。
就在这时,镇子入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是孩子!”
“孩子们回来了!”
一群大大小小的身影从镇外的田埂上涌来,脚步踉跄但飞快。
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已经恢复了光亮。那些以为孩子已经死了的镇民尖叫着冲上去,一把将自家孩子搂进怀里。
铁匠的目光在那些孩子身上凝固了一瞬,他猛地跳起来,拨开那些还在哭喊着的大人,从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一个瘦削的男人,
铁匠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不由分说地把他从人群中拖到斯托里面前,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匕首。
“你干什么——!”周围有人惊呼。
那人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想说什么,但铁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刀刃朝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人的双眼上各划了一刀。
“啊——!!”
弗里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间渗出的血顺着手腕滴落。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抱着孩子哭的人全都愣住了,仿佛时间的流动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人后退了一步,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柴刀,有人冲上来想要推开铁匠:“你疯了?!你这是干什么?!”
“闭嘴!都闭嘴!”
他挥舞着匕首逼退了周围的人,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随后又朝向斯托里急促的吼道:“这人就是弗里茨!第一个吹笛人被那两个金属猎人解决后,是他把孩子们带回来的,他也是最后见到那两个猎人的人!”
“您不是想知道那两个猎人的情报吗?他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铁匠越说越快,像是生怕慢一步斯托里就转身离去:“现在他的眼睛被划瞎了,您没办法再用那根神奇的火柴读取他的记忆!这就是——这就是我们能给出的报酬!您无法直接夺走的报酬!!!”
“这也是我们……最后的价值……”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同时声音与气势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低沉下去。
很快被旁边几个人按倒在地。
老穆勒从那片混乱中走出来,颤抖着向斯托里赔罪:“猎人先生,他经历得太多,精神不太……”
“不。”斯托里打断他,目光落在铁匠身上,“这家伙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蹲下身,和铁匠平视:“反应够快,也够果断,你小子不简单啊……”
“你叫什么名字?”
“加斯特。”铁匠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还带着刚才那阵嘶哑的余震,“我叫加斯特-史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