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秦太医的表现, 这药膏显然是真有问题。虞枝心对此结果并不意外,可惜秦太医比不得白桃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亦不好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便是要问也得秦太医把过脉了再问。老太医左右倒腾了好一会儿总算呼出一口长气, 随意拿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滴。
“所以当真是被人动了手脚?”虞枝心拿过小瓷罐颠了颠:“是被加了什么还是被人换过了?”
秦太医的动作微微一顿, 没想到慧嫔如此敏锐。忽而又想起这一年来慧嫔踩着多少人青云直上却毫发无伤,可见这位绝不仅仅是幸运的哄住了陛下这么简单。
他收敛了表情再行一礼,却是不敢隐瞒,将自己的结论和盘托出:“幸而上天庇佑,娘娘是个细致谨慎的人才没遭了这回暗算。娘娘手里这罐子确实是微臣给您的那个, 但罐子里的药已经被人换成了有损心血的慢丨性丨毒丨药。”
“哦?”虞枝心有些玩味的将罐子放回桌上,好奇的问道:“若是本嫔用了, 会有什么后果?”
“若是用的时日短,或许只是头上的疤痕愈发明显无法消除。若是用的超过十日,恐怕就有中丨毒的征兆,五脏皆会有所损伤。”
“然我没那么笨,但凡发现疤痕变深,肯定会找你来问。”虞枝心便思索边道:“可见动手之人为的就是毁我容貌,当然, 要是歪打正着连我的身子一块儿毁了,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这东西你带回去, 连同今日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与陛下。”虞枝心将罐子推到秦太医面前, 目视他沉着道:“此事本嫔会查, 但本嫔如今正禁足中,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只得劳烦太医大人了。”
秦太医点点头。药膏是他开出的, 此事已经牵连到他,要不是慧嫔警觉躲过这手段, 他怕是也要跟着倒霉。于情于理他都责无旁贷,定要告到陛下跟前去的。
“如此,微臣去与陛下复命。”秦太医将罐子揣进袖口,躬身行礼往外走,想了想停下脚步,虽不报什么希望,仍是善意的提醒一句:“娘娘也请肃清内部,既有人能摸进您的内殿寝宫,可见您治下是有些疏漏的。”
“本嫔省得。”虞枝心轻轻点头,眼神并无多少波澜。忠诚与背叛总是相伴相随的,她自年幼时就经历的够多,自有把握让背叛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
虞枝心起了心要查清一件事,总是有她自己的办法。虽她平日里并不多与下人接触,也在不经意间听过许多墙角,近前伺候和往来的宫人各有什么心思早就了如指掌。而今有人把手都伸到她屋里,她自更不吝自己的能耐,将有机会进她屋子里的人一个个单拎出来过问。
既然前一日这药膏还是好的,到今日就被偷换了,可见事儿就发生在十二个时辰之间。除去她自己呆在屋里的时段,算来不过昨日午膳前有一个时辰的空当,午晌后有大半个时辰的机会。
这些时辰皆是耗在了宋选侍的偏殿,因并未出长禧宫,她身边带的人不多,夏榆和秋楹总有一个是留在屋里的。虞枝心先将两人叫过来问话,只说有一枚戒指找不着,不知她们可注意到了有没有人偷偷进来过。
两个大宫女吓了一跳,急忙跪下请罪。
“我自然知道不是你们干的。平日里我赏你们的不少,你们且不至于为了一枚小小的戒指就断了自己的前途。实则戒指丢了也就丢了,偏是在屋里丢的,本嫔实在是越想越觉得后怕,你俩既是本嫔的左膀右臂,须得好好想想清楚,到底是谁有机会能摸进来。”
虞枝心说的在情在理,夏榆和秋楹定了定神,倒是一块儿思索起来。
旁人想进虞枝心的寝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洒扫时正常进入,要么是趁人不备偷偷溜进来。而洒扫的下人先可以排除,因昨日是秋楹亲自盯着她们做的,若是有人在妆奁旁逗留,秋楹不可能全无印象。
“那就只能是偷溜的了。”虞枝心看向她俩:“你们昨儿可有离开过屋子的时候?”
“昨儿下午奴婢离开过一会儿。”夏榆低着头小声道:“下午主子去看宋小主,留奴婢守屋子。可有一阵不知怎的肚子特别疼,便锁了门去了趟净房……”
“是什么时候?”虞枝心忙追问道:“约莫去了多久?”
“申时初刻闹的肚子,奴婢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回了。”夏榆确定道:“奴婢一直看着时漏,本想挨到主子回来。可实在是——”
她后悔的眼眶都红了,虞枝心反而安慰道:“本嫔可没怪你。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便帮着我把人找出来吧。”
夏榆自是连连点头,只盼着能将功补过。虞枝心的法子亦简单:无非让长禧宫的宫人互相作证筛选出申时初刻无法证明自己所在何处的,再从这些人中找出目标来。
实则宫人各司其职自有规矩,少有会随处走动,更别说随意跑到主子的住处附近。且各处宫门都有婆子或小太监守着,想神不知鬼不觉的闯进寝殿并不容易。虞枝心与两个大宫女将所有宫人集中在一块儿细细讯问,唯有三人有作案的可能。只这三人皆不认罪,都说自己是冤枉的。
其中之一是院子里的粗使宫女小喜,原本该和其他小宫女一块儿清扫庭院,偏她不知所踪的一阵子。小喜辩解是闹了肚子在蹲茅房,因走的匆忙忘了与小姐妹们打招呼,也没在路上碰到什么人。
另一位是负责修剪花木的老太监。老头儿惯常独来独往,一口咬定自己做完了活计就在屋里歇着。因他往日除了侍弄花草就爱将自己关在屋里,自然没人关注他的动向。
最后一位便是前殿负责看门的小太监。他先是信誓旦旦说自己恪尽职守从未离开过门岗,被两位洒扫的婆子揭穿才承认偷溜了一会,乃是应邀去后殿与玩得好的小弟兄们掷骰子赌钱。只到了那里发现几位小弟兄根本没来,等了一阵不见人影就悻悻的回来了。
“你们三人都不肯承认,本嫔唯有让秀姑姑去搜屋子了。”虞枝心板着脸道:“本嫔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这会儿认罪,本嫔还能网开一面。若是非要嘴硬被本嫔搜出什么证据来,慎刑司里可就由不得你们告饶了。”
“奴婢绝对没有说谎。”“主子要搜就搜,奴才说的句句属实。”
三人梗着脖子皆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模样没有半分破绽,虞枝心看似镇定,实则反没了底气。若换她药膏的人当真不在他们之中,还有谁有可能趁机做到呢?
对了,气味。虞枝心垂眸,努力回忆起药膏的味道。秦太医给她的药膏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而被换的这一罐是没有的。她正是因这点子气味差异才第一时间察觉不妥。只需在这几人身上或屋里找到这个味道,自然能戳穿他们的谎言。
这个味道……
她不动声色的绕着几人走了一圈,旁人只当她还在犹豫,并不知她心中失望:这几人竟都没沾染到那股香味。
可调换药膏不可能不沾染,更别说药膏不是那么好处理的,总要在身上藏一阵子。虞枝心不死心的又转了一圈,却仍是一无所获。
“嫔主是要奴婢现在就带人去搜这几个刁奴的住处么?”
不知不觉转到秀姑姑跟前,这位长禧宫的管事大姑姑低眉顺眼的向她行礼请示。
“去吧。本嫔与你一块儿去。”虞枝心摆摆手,虽料到十有八九搜不出什么结果,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不能自己先弱了声势。
秀姑姑自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人去了。不出虞枝心的预料,既未搜出那枚莫须有的戒指,也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事情一时陷入僵局。
秀姑姑看虞枝心愈发阴沉的面色,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跺跺脚将她请到一边,小声提醒道:“奴婢知道主子心急,索性当个恶人,说句不该说的话。咱们长禧宫上下有您的调丨教,大伙儿不说知根知底也都有几分了解,真没哪个胆敢往您屋里摸东西的。可后殿那位带过来的是人是鬼是跟谁姓,可就不好说了啊。”
她话中指的赫然是宋慧娘屋里伺候的——宋慧娘被贬从九品选侍,身边只留了一个充作粗使宫女送过来的锦书。小公主则是依例有三个奶娘两个嬷嬷并四个大宫女的。而这些人皆是贵妃选好了赐下,平日与长禧宫的旧人井水不犯河水甚少来往。
虞枝心要查也只会查自己人,并没有想到那几位头上。可听秀姑姑这么一说,她不禁也有了几分怀疑。宋慧娘是没那个能耐和精力算计自己,可贵妃呢?那位主子只怕看自己不顺眼已经很久了,有没有可能用放在宋氏身边的眼线钉子暗算自己呢?
“姑姑说的有几分道理,只人家是客,本嫔不好做的太过分了。”虞枝心略思索了一会儿便打定主意,起身往后殿去:“本嫔亲自与宋小主说清楚缘由,你去问问看管庭院的守卫,看昨儿有哪些人往前院来过,届时咱们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