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姑姑被问的一愣, 一时半会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心再栽回锦书头上,可方才锦书的表现如此明显,显然是根本不知姑姑是被“陷害”了的。
她这一耽搁不要紧, 却是等到了秦太医去而复返, 并跟着几位慎刑司的管事。管事们开门见山,只说陛下听了秦太医的禀告后震怒不已,责令慎刑司前来搜宫,定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背主的宵小。
这是把事情给闹大了?虞枝心眼神示意秦太医给个解释,秦太医唯有苦笑对之。
后宫女子阴谋陷害下毒用药的事儿多了去了, 他哪里想到陛下会如此大的动静!慎刑司可不是闹着玩的,虽是为了给慧嫔娘娘做主, 可阵仗实在是太大了。
好在慎刑司的管事们倒是知礼,对虞枝心恭敬有加不说,更再三承诺不会惊着宋小主与小公主,亦不会弄坏了屋里的物件儿。
看他们熟练的穿梭在屋里翻找,虞枝心知道如今的局面已经不在她的控制之中。至于结果会是如何,便只能看陛下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了。
说快倒也快,不过小半个时辰, 慎刑司的老手已然完成了活计回到院子里。虞枝心算是管束有方,长禧宫的宫人屋里并未查出什么违禁的物件儿。反而是宋小主偏殿处照料小公主的下人出了问题, 除去先被虞枝心查到的这位姑姑, 另有两位奶妈的住处搜出几个香囊, 都是对产妇极不好的东西。
秦太医细细看过后忍不住咋舌,简直要怀疑自己平日里诊脉时是不是被浆糊蒙了眼。怪道宋小主身子骨儿破败的这么快,原来不仅是太医院敷衍怠工, 竟还有人在她身边给她加料呢。
“不幸中的万幸,这些药材虽损伤宋小主, 但对小公主并无大碍。”秦太医安慰虞枝心道:“多亏陛下对娘娘上心的紧,若是换做旁人,还不知要被祸害多久。”
“秦大人说的是。”虞枝心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更加疑惑:这一回真的是陛下歪打正着么?
“这些人由奴才等带回去,等口供出来再报与娘娘知晓。”为首的慎刑司管事上前行礼,带着人如一阵风般离开,根本没给虞枝心多打探些消息的机会。
“这么着,微臣再去给宋小主把脉,调整好药方再来。”秦太医显然看出虞枝心憋着气,更不愿惹了这位难缠的主儿,一甩袖子也赶紧溜了。
院中一时分外安静下来。虞枝心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终于是叹出一口长气。
这一个上午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明明才从卯时到午时,疲惫的却仿佛经历了好几个月的波折。解开了几处困惑,却多了更多疑问。如今线索的线头一抓一把,倒不知从何处入手才好了。
还是先与她谈一谈吧。虞枝心心中五味杂陈。打发了夏榆秋楹去收拾屋子,自己信步往前,敲开了白桃所住那间小耳房的门。
能在第一时间发觉不对,能从锦书手中抢先拿走药膏并妥善处理,还能将戒指放进姑姑的屋中,除了将长禧宫上下打理的明明白白的白桃更没有谁可以做到。最重要的是,虞枝心清楚的记得,那枚戒指本是她某日随手给了白桃玩的,虽没在册子上记下,实则一直放在白桃手中。
推开门,白桃正坐在桌边,见她进来淡淡一笑,规规矩矩的与她见礼。
虞枝心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记忆中的白桃是极能干的,便是当了宫女,也是个泼辣爽利的大宫女。而此时的白桃看着与其说是沉静,不如说带着几分死气沉沉,虽好好站在她面前,倒比偏殿里躺着的那位宋氏更少了几分活气儿。
“主子是来问锦书的事么?确是奴婢擅作主张了。”
白桃一边给她倒水,一边细声细气的解释:“早晨听到秋楹和夏榆说主子的戒指被偷,奴婢便觉得有些奇怪。后头见秦太医来了又走,奴婢一时没忍住,多与小丫头们打听了两句。”
“她们说几句你就明白了?”虞枝心坐下,顺着她的话问道。
“倒没明白什么,就觉得主子不会为了枚戒指大张旗鼓折腾的。”白桃笑笑:“不过就算不是戒指,也是您屋里当真进了贼子。奴婢索性到处转了转,不想竟在锦书的身上闻到了一丝丝祛若草的香味。”
祛若草的药香便是虞枝心先前一直注意的幽香。若说她是五官灵敏异于常人才能嗅到,白桃就是靠着神医的天赋有所察觉。
“奴婢是知道您用着这个的,且整个长禧宫也唯有您在用着这个。好端端的药膏到了锦书身上,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总不会是好事。又听着前头闹得厉害,索性套了锦书的话,让她将藏在屋子里的药膏给了我去处理。”
“……这回是多亏了你。”
“主子不怪奴婢擅自做主就好。”
一来一回两句话,气氛再次归于沉默。虞枝心实属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白桃,而白桃仿佛在等着她,等她给一个决断。
“你——”
虞枝心终于开口。虽是艰难,但不得不面对现实:“你若是不愿出宫——”
也是可以留下来的。
她想说,却在白桃沉寂的目光中说不出话来。白桃笑着摇摇头:“奴婢谢主子的恩典,奴婢这不服管教的性子的确是出宫更方便些。待在主子身边莫给主子招惹了麻烦。”
“……好。”
虞枝心低头,掩饰一抹遮掩不住的失望。
“只是奴婢并不想这么早出宫。”
白桃的语调中却多了几分笑意:“奴婢这桀骜的性子连主子这般好性儿的都容忍不了,更别提要奴婢和哪个不知所谓的男人成婚生子。若是主子应允,奴婢宁愿在宫中待到年龄再放出去。”
“……?”虞枝心心头一跳,目光灼灼的看她。
“若是奴婢记的不错,本朝宫女要么留在宫中当姑姑,要么等年满二十八便会放出宫去。奴婢比娘娘年长两岁,今年才十八,不知主子可容得下奴婢在您身边再待上十年?”
虞枝心别开脸:“你若肯留,我自然肯的。”
白桃笑的沉稳,又有几分熟悉的暖意,略带调侃道:“十年后主子必然荣登高位,说不得奴婢能沾光以女官的身份功成身退,届时直接立了女户当个地主,可不比现在四六不靠的急慌慌出宫了强。”
“……你倒是好算计。”
虞枝心心底愈发柔软,叹了口气认真看她:“只是留在我这里,有些规矩免不了要改一改了。”
“奴婢省得”。
白桃了然的点头,说出的话分外认真:“奴婢会做个合格的下人,一切以主子的意愿为先,不再不知好歹自以为是。”
“你——当真想好了?”
她答的干脆,虞枝心倒是又犹豫了。两人相知多年,她如何不明白白桃说的那些理由不过是给她找个台阶下。以白桃的能力无论何时出宫都足够自保,反而是她没了白桃傍身,谁知道会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这几日足够证明她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周全,亦可见平日里白桃替她挡下了多少风雨。虽她自信就算没了白桃,只需一段时间也能够将长禧宫完全掌握在手里,但就是这个一段时间,又不知会出多少意外,要付出什么代价。
“奴婢当然是当真想好了。”
白桃忍不住笑。如虞枝心对她的了解,她除了最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快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又怎会理解不了虞枝心的无奈。
这一个月里她想了许多。先时的不甘不忿渐渐淡去,另一种被至亲之人抛弃的惶恐从心底慢慢滋生。她愈发清醒的察觉到自己是不愿离开的。哪怕以虞枝心给她的财物依靠,以她自己的医术和能耐大可以在出宫后过的衣食无忧,然只要一想到她要虞枝心从此分别,她心中便是说不出的烦躁与慌乱。
她轻声说道,是表白,亦是承诺:“奴婢知道主子担忧什么。主子只当那个一心报仇的姚柏了了心愿已经走了。自今日起,奴婢单是您七年前留在身边的丫环白桃,定会对对主子忠心耿耿以报主子的大恩大德。”
“……倒也不必,我们俩的关系又何曾到这个地步。”
虞枝心有心缓和两句,然与白桃对视一眼,终究是咽下了未尽的话。她们心中明白,虽看两人依旧亲密无间相互扶持,但一切其实已经完全不同。从今日起,她们的姐妹情分便到了头,往后只是主仆之分,云泥之别。
“……要不,奴婢先给主子把脉吧。”
沉默了一阵,白桃试探着先开了口。自猜到虞枝心的药膏被人做了手脚她心中就一直悬着。天知道自从有她在虞枝心身边,从来只有她主子对别人下手的,主子何曾需要担忧被人用药害了。
虞枝心从善如流的抬起手腕,脸上倒是轻松:“我没那么傻,基本的警觉总是有的。”
“主子说的是。”
白桃细细为她号过脉,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笑着奉承:“奴婢不过是白丨操心一回罢了。”
说罢又是沉默。终是不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可要是想好好在宫中度过这约定的十年,两人就必须适应自己的身份,而不是留在过去的虞四小姐和神医医女的友谊之中。
“不若与我一块儿去看看宋氏吧。”
虞枝心率先站起来往外走,言语中多了些不容置疑的坚定:“虽然查出是奶娘作祟,我仍是觉得太医不大对劲,你随我去看看宋氏到底是为何一直虚弱下去。”
“奴婢遵命。”
白桃理了理衣衫,依着规矩一丝不苟的行了礼,方才跟在虞枝心身后一步步走出这方小小耳房,重新踏进阳光照耀的庭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