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崔公公虽说着自己是长禧宫的奴才, 到底是拎得清楚身份的。先回到乾元宫与陛下报备,才候着等陛下的吩咐。
“贵妃的手伸的可够长。”赵熠不置可否的哼笑一声,摆摆手道:“既是慧妃拜托你查, 你就替她查一查吧。”
“……那衣裳?”小崔公公试探问道。
“朕会让秦太医去看看。”
赵熠眼色微沉。封妃大典不是小事, 贵妃与慧妃不和是小,若是她真不顾皇家脸面的在上头动了手脚让慧妃在封妃大典上出丑,此事可就没法善了了。
……
转眼便到了十月初十。?一日天气分外晴朗,新晋的慧妃娘娘身着华服宛如神妃仙子,在长禧宫举行她的封妃大典, 并接受后宫诸位妃嫔小主的朝拜。
繁复的礼仪一项一项过去,虞枝心肃穆叩首接过礼官送上的金印宝册, 从此她便是名正言顺的一宫之主,正三品的妃主娘娘了。
在不远处的台阶下,以李嫔为首的一众宫妃小主抬头仰视。不少人恍惚记得刚入宫时慧妃的容貌在繁花满园的后宫中只能算中人之姿,怎么随着时光流逝韶华易老,她反而越来越耀眼,越发美的不可方物了呢?
“叩拜行礼——”
司礼官拖长的嗓音将她们惊醒。李嫔忍下眼中愤恨,艰难的屈膝向台上叩拜。
原本按照她的计划, 慧妃早在一个月前就该被查身孕,再以孝期不轨之罪死的不能再死。却不知慧妃哪里来的本事, 非但躲过了她的算计, 还在?一个来月里狐假虎威的借着陛下威慑四处给她找茬儿。李嫔被各种琐碎烦恼折磨的几乎要疯了, 偏内务府的老油条们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她连处置?些狗奴才的理由都说不出。
李絮竹哪里受过?等闲气。便是她因大公主夭折被陛下由贤妃贬为嫔那阵,也照样靠着陛下的宠爱与容妃争的不相上下, 甚至一度让容妃的长乐宫冷寂的与冷宫差不离。
可自从虞枝心入宫之后,一切仿佛就彻底变了。虞枝心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时就敢对着她大逆不道以下犯, 偏陛下与容妃联手包庇,让?小人一步步得了高位。及虞氏成了慧嫔,更是与她处处为难,而无论口才还是圣心,她总是落於下风的那一个。
直到今日。
她本是陛下初纳仅次于皇后的四妃之一,却沦落为一句“臣妾”都自称不得的嫔。而虞枝心?巧言令色的女子连连被陛下捧起,居然可以高高在上的享受她的叩拜。
?算什么事儿??是什么世道?李嫔欲哭无泪。当初李相有意抬举王玲珑,而她舍了家中反与皇后一同押宝白清涟,致如今家族对她颇有怨言,给予的支撑越发吝啬。
一个被贬无宠无子且不能生育的年长妃子啊。如今连家中都视她为弃子,她还能有什么未来。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李絮竹心中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而她身后的小主们想的更多。
仰视高台上美艳不可方物的身影,她的容貌依旧,唯有气质一日比一日威严。可就在一年前,她是与她们同样的,初入宫闱小心翼翼,口称“婢妾”的区区一个小主。
小主们忍不住自嘲。家中人总在她们入宫时告诫她们不必将陛下看的太重,不必将男欢女爱当真。一遍一遍告诉她们认清自己的身份,好好争宠为家族谋福。
可事实证明?后宫是陛下的后宫,而陛下——他不是傻子。
谁是真心仰慕爱戴,谁是怀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谁真诚炽热,谁带着虚伪假笑的面具示人。
不动心,说的简单。陛下那样风华隽秀的男子在眼前,哪个女儿家能不动心?就算有那个能耐强忍着将自己当做家族稳固的工具,在?后宫中又有什么盼头?
是如皇后那样,机关算尽终成一捧黄土?还是如李嫔?样日薄西山,最后被家族抛弃?
倒不如舍了?些有的没的,凭本心去争?一场!许多小主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化作一丝坚定与艳羡。当初她们曾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清,嘲笑虞枝心舍了一切只为陛下。可最后她们终于看清的是,出身也好才情也罢都不过是锦上添花,只有陛下愿意看才有存在的价值。
至于家世?
呵。慧嫔与李嫔斗的水火不容之时,多少人以为李嫔凭着丞相之女的身份足够压垮家族退出京城的慧嫔。可如今呢?李嫔门庭冷落的比她宫中那几个小主都不如,慧嫔却已经成了今日的慧妃。
而慧妃甚至并不怕与贵妃撕破脸,哪怕贵妃非但是丞相之女,位份更比她高出许多。
只因陛下宠爱。
只因?是后宫,是陛下的后宫。除非她们家世能与孔皇后比拟,否则任她们背后有什么人,在?个不见硝烟的战场上都毫无用处。
而陛下——他不是傻子!
陛下如兰枝玉树聪慧细腻,怎会轻易被女子的容貌迷惑,更不至于将一颗真心错付给唯想着利用他的薄情寡恩之人。小主们想到那位眉间总有轻愁却依旧温柔的男子就心底发软。陛下肯假作不知她们入宫的使命与她们做?场恩爱已是忍耐的太多,她们是哪里来的自信,居然要求陛下蒙蔽耳目对她们与给予求?
只有慧妃是理直气壮的。小主们曾听说过慧妃的胆识和做出的举动,虽口中嫌她离经叛道,心里难道就真的没有触动吗?
她为陛下敢顶撞皇后,她为陛下肯舍弃家族。她为陛下变得无依无靠,而陛下——就成了她的依靠。
若是换做自己。小主们扪心自问。她们敢么?会么?舍得拿自己的前途去赌么?
所以当她们嘲笑慧妃孤身一人几乎成了绝户时,又有什么资格质疑陛下对慧妃的信任与宠爱?
所有人的内心在?一刻被狠狠的动摇了。一条独木桥横在眼前,有人过了河,成为今日高台之上享受叩拜的胜利者。她们是不是要与她一样跨出?一步,放纵自己的真心去争取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
虞枝心立在高台之上看着?些女人乌黑的发顶上各色步摇轻轻晃动。混杂着不同音色的心声一股脑儿涌来,听的她整个脑子里嗡嗡的,晕的有些想吐。
而更多的是可笑。
多么天真的女人。皇帝陛下是她们用真心就可以换来真心的么?怕不是她们被陛下洗脑了太多次,才觉得陛下忽冷忽热是因她们并不肯真心以待,甚至怜惜陛下自有他的苦衷吧?
虞枝心抬起头,莫名回忆起那一日揭穿周氏私设刑堂,女子绝望的嘶吼和眼中无声的哀鸣。每当生出台下?些女子同样的迷茫时,那副场景都会出现在她一遍遍重现,直到她一颗心凉到冰点。
“?就是宠妃吗?有朝一日我也要像她一样站在高处受人跪拜,无论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一道突兀的女声忽然出现在她耳边。虞枝心收回目光,捕捉到发出?句心声的女子。
台阶最末,陛下新封的八位选侍正跪在那儿。有六人低着头随着礼官的长吟一板一眼的行礼,唯有两人抬着头,亮闪闪的目光钉在她身上。
与她对视片刻,一双如小鹿般的眸子后知后觉染上羞涩与慌乱,急忙低头躲开。另一人却大着胆子冲她笑了,露出两颗好看的小虎牙。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两位一人姓唐,一人姓纪,皆已得了陛下临幸。陛下对那胆大的纪选侍颇有几分看好,对那羞涩的唐选侍却只道普通。
如今看来,陛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虞枝心眼中闪过一抹趣味。纪选侍胆大是真胆大,可若说野心狠劲儿,怕是比不过她身边看似天真怯弱的唐选侍呢。
不过?种人在后宫也是寻常。虞枝心只分神了一秒便将唐选侍丢在脑后。想当初吴伊人不就是看着一副小白兔一般柔弱的表情,下起手来不知多老辣干脆么?如今的陈袅袅也被贵妃调丨教的不遑多让,比之吴伊人更多几分迷惑性。
和?些高门大户里出来的人精儿相比,民间采选的女子能玩的手段可粗糙多了。是不是得用得先看她们在“老人”们手里能撑过几招,至少得活下来才有值得她关注的价值。
……
一场庄重的典礼终于完成。前来朝拜的嫔妃们各自散去,而一直没有露面的陛下则走进了长禧宫。
“礼服果然没问题吧?”皇帝陛下斜倚在软枕上,看慧妃卸下沉重的装束。
慧妃随意点点头。上回她请小崔公公帮忙查一查喜梅,不过盏茶功夫秦太医就来了,仔仔细细将礼服查过一遍,确保那些阴影并不是用了什么手段。
“今儿还顺利么?”赵熠啜了口茶,嘴角挑了个淡薄的笑:“可惜朕一时被绊住,竟是错过了咱们慧妃娘娘的大日子,实在是对不住。”
“今儿挺顺利的。”虞枝心将取下来的耳坠子丢进妆奁,透过铜镜看他的脸色问道:“陛下怎么不开心?是前朝那些老古董又给您难堪了?”
“朕方才——是在贵妃那里。”
赵熠端起茶杯,却并未喝茶,只盯着茶水平静道:“你不是让小崔子去查那个宫女么?他也算有能耐,竟真的查到贵妃头上。”
“贵妃……”
“贵妃在准备怀孕,也可能,?会儿都怀上了吧。”
“哐当”一声,皇帝陛下手中的茶盏突然在地上砸的粉碎。他抬起头,眼中是一片猩红,唯有声音低沉,如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乌云:
“她口口声声说一心为朕,说为了不被家族利用宁可不要孩子。朕为此甚至纵容她,纵容她游走在家族与朕之间,并不要她与沈相绝断。”
“朕以为她是真的。可她今儿才让朕知道自己是多么可笑!”赵熠脸上的表情如择人而噬的野兽,说不出的狰狞可怖,而说出的话又是那么森冷:“她与孔矜柔那贱丨人有什么区别?只她想当沈太后,也得看朕给不给她?个机会,她有没有?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