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烛火摇曳,光影忽明忽暗,衬得整座殿内静谧又肃穆。
清梧抬步走入殿中,弘历正立在窗前,脊背对着宫门。
他已然换下丧孝麻衣,身着一身玄青暗纹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却掩不住满身深重的倦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望见走入殿中的清梧,他眼底微动,轻声开口:“皇妹来了。”
烛火映在他面上,眼底覆着细密红血丝,难掩连日劳累的倦态。
他望向她的目光沉稳幽深,短暂的凝滞间,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心绪。
“皇上找臣妹何事?”
清梧抬眸淡问,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弘历抬手示意一旁的紫檀木椅,语气平和:
“坐。”
清梧没有落座,就静静站在原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弘历也不勉强,静默片刻,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皇阿玛骤然离世,朕仓促接手诸事,前朝军务繁杂、百废待兴,早已分身乏术。
如今朝野新旧交替,各方势力暗中蛰伏涌动,局势本就动荡不安。
偏生国丧未过,依礼制不能册立皇后,致使后宫群龙无首、人心涣散,乱象渐生。
朕潜邸的福晋性子温软,不懂制衡御下,根本压不住眼下的纷乱局面。
更棘手的是,熹贵妃并非朕生母,却稳居后宫最高位,屡屡在暗处掣肘朝局,令朕束手束脚。”
他眸光沉沉凝着她,语气恳切,眼底藏着难言的无奈与郑重。
“满朝文武、六宫众人,看似簇拥环绕,可朕环顾四周,竟无一人可信、无人可用。
唯有你,是皇阿玛亲手抚育教养长大,最得皇阿玛信赖。
你心性通透、眼界出众,也是朕如今唯一能够依仗、真心托付之人。
他语气沉涩,顿了顿,才说:
“朕自知此番请求唐突,着实委屈皇妹。
可朕眼下四面受制、别无他法,只求皇妹顾念先帝情分,暂且留驻三年孝期。
替朕暂理六宫、肃清后宫纷乱、稳住后位空缺的乱象。
待到前朝根基稳固、风波尽散,届时你若想离去,朕绝不阻拦。”
这番恳切托付,看着是新帝的万般倚重,实则是将她硬生生拽进深宫漩涡的桎梏。
清梧静静抬眸看向眼前的弘历,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她素来通透,一眼便看透了其中利弊。
前朝动荡、后宫纷乱,本是新帝登基亟待解决的帝王要务。
可弘历放着满朝文武贤臣不用,反倒执意要寻她入局。
无非是看中她先帝养女的身份,能名正言顺出入后宫。
又能以“皇妹”之名压制熹贵妃,又不会落得朝臣干政的诟病。
她手握先帝遗诏,本可安稳脱身、置身所有纷争之外。
这般强求,实在情理不通。
“皇上此言,未免强人所难。”
清梧声线清浅平和,听似委婉,态度却极为坚定,
“先帝特意赐我封号,许我终身安稳、免涉纷争,便是想让我远离朝堂后宫的是非纠葛。
深宫权谋博弈、权责拉扯,皆是皇家家事、朝堂要务。
臣妹无官无职,一介女流,实在不便插手,亦不该涉足其中。”
言罢,她微微颔首行礼,算作拜别,利落转身便要离去。
眼看她身姿轻转,就要踏出暖阁离开.
弘历心头骤然一紧,瞬间破了方才沉稳自持的帝王模样,仓促开口阻拦:
“皇妹留步!”
清梧脚步猛地顿住,脊背挺直,始终没有回头。
弘历看着她清冷决绝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褪去了方才的温和恳切,语气沉凝,带着破釜沉舟的郑重:
“若朕说,皇阿玛的死因,另有蹊跷呢?”
此话一出,整座暖阁瞬间死寂。
摇曳的烛火轻轻晃动,光影斑驳,连空气都似凝滞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原本一心抽身离去、心意笃定的清梧,身形猛地僵在原地。
她缓缓回过身,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眼底瞬间盛满错愕与难以置信。
连日来强行压下的丧亲之痛轰然崩塌,心口酸涩翻涌,温热的水汽瞬间灌满眼眶。
她死死咬着唇,任凭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倔强地不肯让半分泪意坠落。
弘历将她这副强忍崩溃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口骤然一紧,快步上前站在她身前。
方才刻意维持的温和帝王姿态彻底褪去,眉宇间堆满化不开的沉郁与凝重。
望着她泛红湿润的眼尾,他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拭去眼底泪光。
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他不敢贸然触碰,生怕步步紧逼,彻底惊扰了此刻心绪濒临崩溃的她。
没等他开口,清梧抬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力道极大。
清梧轻轻晃着他的衣袖,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藏着不肯接受的执拗:
“皇上这话,什么意思?”
心绪彻底绷不住,她不顾尊卑礼法,陡然抬高声调,满心慌乱急切尽数流露:
“你说清楚!”
见她这般慌乱失态,弘历不再遮掩试探。
他抬手稳稳扶住她单薄的双肩,以沉稳力道稳住颤抖的她,语气沉重无比:
“皇阿玛早年为固本安神,确有服食金丹的旧习,丹药燥烈,也因此落下了些许陈年暗疾。”
他语气一顿:
“但朕清楚,皇阿玛晚年早已察觉丹药伤身的弊端,早早彻底停服断用。
这些年他静心调养、固本培元,旧日暗疾渐渐趋于平稳。
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状态一直安稳康健,断然不会毫无征兆骤然崩逝。”
“可此番变故来得太过突兀。
朕暗中探查多日,发现先帝崩逝当日的所有痕迹,都被人刻意清扫得干干净净。
宫中半点线索都未曾留下,只余下一堆无从破解的疑点。”
他沉声道出最关键的隐秘:
“朕复盘过弥留之际的所有细节。
先帝临终前特意下旨,遣退了养心殿所有宫人与太医。
偌大一座寝殿,自始至终,只有熹贵妃一人贴身守在身旁。
这便是朕不顾一切,执意恳求皇妹留下的真正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