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还有些凉,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傻孩子,哭什么,额娘这不是没事吗。”
“怎么会没事……”
云舒吸了吸鼻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跟她们吵架的,要是我忍一忍,不跟她们置气,你就不会听见,也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咬了咬唇,没敢再说下去。
一想到胡太医说的那些话,她就后怕得浑身发抖。
清梧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的她一样,语气平静又温和:
“跟你没关系,额娘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回头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跟方才在外头清冷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云舒被她哄了两句,心里的慌意渐渐散了些,反倒生出几分撒娇的心思,往她怀里又蹭了蹭,哼哼唧唧地不肯抬头。
蹭到一半,她忽然僵住了
——不对,这屋里好像不止她们两个人。
皇上还在,胡太医还在,齐嬷嬷、高无庸都在,还有外头那几个……
云舒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她刚才只顾着担心,完全忘了场合,又是哭又是撒娇的,一点县主的体面都没了。
她连忙把脸往清梧怀里埋得更深,像只鸵鸟似的,怎么都不肯抬起头来。
清梧低低笑了一声,也不拆穿她,只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
她知道这孩子看着活泼跳脱,实则心思重,自打懂事起就天天盯着她的身子,比齐嬷嬷管得还宽。
平日里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露出点孩子心性。
齐嬷嬷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相依的模样,眼眶也微微发热,脸上却带着暖意。
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先帝一生操劳,前朝后宫千头万绪,真正能陪着清梧长大的,其实是她这个奶嬷嬷。
从牙牙学语到豆蔻年华,她看着清梧从一团软乎乎的小团子,长成清冷端方的少女。
原以为先帝在世,护她一世安稳不是难事,可谁能想到,先帝走得那样急。
新帝登基,后宫前朝局势动荡,清梧不愿留在京城卷入纷争,带着先帝留下的手谕,迁居江南。
那一路奔波劳顿,加上心里憋着一股郁结之气,到了江南没半年,她就大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身子彻底垮了,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天,连句话都懒得说。
府里的人都慌了,私下里商量,说不如给公主养个孩子在身边,好歹添点活气,也有个念想。
本来是打算在江南本地寻个身世干净的小姑娘,可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京城富察家的耳朵里。
那时候孝贤皇后刚薨逝不久,富察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门心思想着在宫里、在宗室里布局。
得知清梧要养孩子,立刻就动了心思,几番派人来说合,想从族里选个姑娘过继过来。
选来选去,就选到了云舒头上。
云舒是富察家旁支的嫡女,生母早逝,父亲续了弦,继室容不下她这个前头的嫡女,明里暗里没少磋磨。
碍于富察家的规矩,继室不敢真的做什么,可心里总把她当眼中钉。
听说族里要选个孩子过继给永安公主,继室立刻就动了心思,天天在云舒父亲耳边吹枕边风,说这是为家族着想,给公主做女儿是云舒的福气,也能给家里留条后路。
她父亲本就偏心继室和幼子,没多想就应了。
云舒被送到江南的时候,才四五岁大。
小小的一个人儿,背着小包袱,站在府门口,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被父亲送出来的,是“不要”的孩子。
清梧本来只打算养在身边做个义女,可见了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听了她的身世,心里发酸,索性直接请了宗人府的文书,正式过继到了自己名下,做了正经的女儿。
这事报到京城的时候,弘历也没太放在心上。
一个隐居江南的公主,不过是过继个女儿罢了,他乐得顺水推舟,还顺势下了道旨意,给了云舒一个县主的封号,算是给富察家一个体面。
刚到静园的那段日子,云舒格外拘谨。
吃饭不敢多夹菜,说话不敢大声,连走路都贴着墙根。
清梧想疼她,可身子不争气,常常说几句话就累得喘。
大多时候,都是齐嬷嬷夜里陪着她睡,给她讲京城的旧事,讲清梧小时候的趣事。
慢慢的,孩子才放开了些。
说来也怪,自打有了云舒,清梧的精神头竟真的好了不少。
眼里有了笑意,话也多了些,整个人多了几分烟火气。
府里上下都松了口气,齐嬷嬷更是把云舒当亲孙女疼。
只可惜,病根早就落下了。
先帝驾崩的打击,一路南下的奔波,加上刚到江南那场大病,早已掏空了她的底子。
后来即便养好了些,也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倒下。
就像今天这样。
齐嬷嬷收回思绪,再看床榻边抱着清梧撒娇的云舒,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这孩子,是真的把清梧当成亲额娘,也是真的孝顺。
廊下,尔泰的目光也一直落在云舒身上。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姑娘
——方才跟小燕子对峙的时候,她伶牙俐齿,浑身是刺,像只炸毛的小狐狸;
转头看见额娘晕倒,又慌得六神无主,哭得眼睛通红;
这会儿窝在母亲怀里撒娇,又软乎乎的,带着点没褪去的稚气。
一点都不装,一点都不端着。
明明刚才还凶巴巴地瞪他,现在露出这副样子,反倒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尔泰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爱?
他怎么会觉得一个第一次见面、还对他满怀敌意的县主可爱?
他连忙收回目光,可耳边还萦绕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眼前总晃过她红着眼眶、鼻尖通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