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没急着说话。
原值守员光着脚站在地砖前。脚尖点地,脚跟悬空,整脚踩实——三组动作,每组重复三次。技术随员每报一次姿态就截一次屏,离线屏上的基线始终平直,像被压路机碾过的沥青路面。
执事站在旁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阵眼矜持。”他说,声音干得像嚼沙子,“赤脚无履,灵脉不通,阵眼自是不应——”
“那就让它矜持给仪器看。”赵星把三张截图排在一起,举到他面前,“哪一张比较矜持?你指出来。”
围观弟子里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执事的嘴角抽了两下,没伸手。
赵星把屏幕收回来:“记录完毕。赤脚组,三组姿态,九次踩踏,零响应。数据存档。”
技术随员点头,在平板上敲了几下。
赵星蹲下来。目光落向墙角那只靴子——原值守员脱下来后搁在那儿的,靴底朝上,像怕谁踩到它似的。
“现在,”他说,“我们来聊聊靴子。”
* * *
原值守员的肩膀缩了一下。
赵星没看他。他戴上绝缘手套,从工具包里抽出塑封尺,蹲到靴子旁边。靴底朝上搁在墙角,边缘整齐,纹路清晰,看起来就是一双普通的宗门制式靴。
但赵星注意到靴底边缘有一条细线——不是磨损,不是缝线,是被人用刀片划过之后重新压合的痕迹。压痕很新,边缘干净,连灰都没沾上。
他用塑封尺沿着靴底边缘轻轻一挑。
靴底内侧弹开一圈薄片,像翻开书页一样翘起来。夹层露出来了——比符纸还薄,半透明,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内侧嵌着密密麻麻的细线网格。
围观弟子凑上来,又不敢靠太近。
执事看了一眼,立刻说:“这是随身护足小阵,本宗弟子靴内皆有,用以固灵避尘——”
“护足小阵?”赵星没抬头,手指按在夹层边缘,“那这个是什么?”
他把便携灯斜照过去。灯光穿透夹层,在地面上投出清晰的网格投影——规则的四边形阵列,每个交叉点上都标着细小编号,像联邦低功耗感应片的封装图。
执事的嘴张了一下。
“祖师爷画符也用批次码?”赵星问。
没人接话。原值守员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墙角,发出闷响。
赵星把夹层完全掀开,露出靴底内侧的全貌——夹层背面贴着一层银灰色的薄膜,边缘焊点整齐,中间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扁平元件,表面刻着三行字符:一行是宗门符文,一行是数字编号,第三行是联邦标准工业码。
技术随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组长,这个编码段……是联邦C级管制件的标识。”
赵星把夹层举到执事面前:“你们宗门护足小阵,用的是联邦管制的感应片?”
执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这、这定是法器炼制时混入了凡间材料——”
“混入?”赵星指了指夹层边缘的压合痕迹,“这双靴子最近被拆开过,重新封回去的时候压痕还是新的。”他转头看向原值守员,“你什么时候拆的?”
原值守员的脸色白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执事往前一步:“赵组长,你这是在审问本宗弟子?”
“我在查一个信号源。”赵星站起来,把夹层放在塑封袋里,“你们的地砖没有阵眼,靴子没有随身洞府,但这个东西——它确实在发信号。”
他把塑封袋举到光线下一照,夹层里的网格线在灯光里闪烁了一下,像眨了一下眼睛。
* * *
技术随员接过塑封袋,准备放进屏蔽箱。
他刚拉开箱子拉链,离线屏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那条平直的基线,而是一枚短促的毛刺,从屏幕边缘弹出来,像被针扎了一下。
“等等。”赵星按住技术随员的手。
他盯着屏幕。毛刺消失了,基线重新恢复平直。但赵星注意到毛刺的位置不对——它不是地砖信号那种向上的波峰,而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尖脉冲,像是信号从屏幕里往外跳出去的。
“你把夹层再拿出来。”赵星说。
技术随员把塑封袋从屏蔽箱口抽回来。离线屏上又跳了一下——同样的短促尖脉冲,方向朝外。
赵星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不是地砖在响应。”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是它在往外发信号。”
执事的脸色变了:“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星把塑封袋举到半空中,离线屏上立刻又跳出一枚脉冲,时间间隔精确得像心跳,“你碰它一下,它就往外喊一声。”
他转头看向技术随员:“捕捉到回传方向了吗?”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敲,调出频谱分析图。脉冲的波形在屏幕上放大,显示出一个窄频段的能量尖峰——不是广播,不是连续发射,而是一种极短促的触发式回传,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方向……”技术随员抬起头,顺着脉冲的频谱指向看了一眼,手指顿住了,“组长,方向指向使馆区内部。”
赵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使馆区深处,新挂起来的迎宾铜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铜铃的阴影落在地面上,正好对准入口的方向。
原值守员的膝盖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执事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赵组长,这、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赵星把塑封袋放到屏蔽箱里,拉上拉链,离线屏上的脉冲立刻消失了,基线恢复平直,“你们地砖没有阵眼,靴子没有洞府,但靴底夹层里藏着一块联邦管制感应片,被碰一下就往使馆区里传信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你说这是什么误会?”
执事的嘴唇发白,没接话。
赵星没再看他。他抬头看向使馆区深处,铜铃还在晃,风不大,但铃舌一直没停过,像有谁在暗处拉着线。
“通知安全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使馆区内部,有人或者某样东西,正在接收这只靴子发出去的回传。”
技术随员的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方,没按下去。
风忽然停了。
铜铃还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