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没接执事的话。
技术随员的游标卡尺还卡在靴跟银线露出位置,快门声刚落下。离线屏上的坐标标注清晰——银线从靴跟内侧第三道缝线处露出,向右偏2.3毫米,嵌入鞋底夹层,露出长度4.7毫米。
“非破坏检测。”赵星把四个字写在证据页上,推过去,“不拆靴、不割线、不注灵。只用外露银线两端做导通测试。”
执事的喉结滚了一下:“鞋有经脉——”
“你确定要用这个词?”
赵星抬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技术随员的手指悬在离线屏上方,等着录入。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靴履乃宗门器物,经年累月与灵脉相感,贸然测之恐伤——”
“恐伤什么?”
“灵性。”
赵星把“灵性”两个字写进证据页,然后抬头:“这句话,你是要以专业意见录入,还是作为民俗备注?”
围观弟子里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执事的耳根红了半截,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选。”赵星说,“专业意见,我让技术随员标注你的职务和姓名。民俗备注,我写‘据现场口述,未经验证’。”
执事的手指在袖口里绞了一下:“赵组长,宗门器物自有其——”
“你选哪个?”
检测廊安静了三秒。离线屏上的基线平直地横着,像条等着看戏的鱼。
“民俗备注。”执事的声音低下去半截。
“好。”赵星在证据页上勾了一笔,“技术,定位。”
技术随员的探针贴近靴跟银线——还没接触,离线屏上跳了一格波形。
不是导通信号。
是残留波形。
赵星看着屏幕上那根突兀的尖峰,没说话。执事的目光也落在屏幕上,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先测导通。”赵星说。
探针落下。电阻值稳定在0.43欧姆。银线是完整的,从靴跟内侧穿入,从靴底边缘穿出——不是断裂的线头,是人为嵌入的回路。
赵星把数据截屏,贴进证据页。
“记录完毕。”
* * *
执事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赵组长,”他的声音稳住了,但指尖在袖口里绞得发白,“宗门服制需先调礼制备案。未有掌律堂见证,任何读数都不能算数。”
赵星看着他,没反驳。
“好。”他说,“记录员,开一页礼制阻却说明。”
记录员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住。
赵星转向执事:“请逐条报出依据。”
执事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需要礼制备案和掌律堂见证。”赵星把离线屏转过来,“哪一条礼制?哪一款备案?什么编号?”
执事的嘴唇动了动:“宗门服制——”
“宗门服制第几条?”
“靴履乃仪容——”
“仪容哪一章?”
执事的手指在袖口里绞得更紧了。围观弟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赵星脸上,又移回来。
“旧例。”执事说,“弟子仪容向有旧例——”
“旧例是什么时候的?”
“宗门立派以来——”
“哪一年?”
执事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赵星没有追问,只是让记录员把时间戳写进证据页:执事提出礼制阻拦,无法提供具体制式编号。
“继续。”赵星说。
执事的目光从离线屏上移开,看向检测廊尽头的传讯符灯。灯亮着,符纸卷起一角,像是刚收到什么消息。
“阵眼通行亦有旧例,”执事的声音干涩,“非本宗正式执事,不可——”
“正式执事的定义是什么?”
“宗门名录——”
“名录编号?”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赵星让记录员把时间戳再写一笔。
传讯符灯闪了一下,符纸展开,露出一行字。
执事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赵星没看那行字,只是把离线屏往前推了半寸:“掌律堂的回函?”
执事没说话。
“能公开吗?”
执事的手指在袖口里松开了,又攥紧。他伸手把符纸取下来,放在证据桌上。
赵星低头看了一眼。
一行字:本宗近十年无此靴制。
检测廊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围观弟子的呼吸声都压低了。原值守员站在墙角,光着脚,脚趾蜷了一下。
赵星把回函贴进证据页,抬头看向执事:“现在能测了吗?”
执事的喉结滚了三滚,没说话。
“技术。”赵星说,“继续。”
* * *
探针再次落下。
银线电阻稳定。技术随员把波形放大,离线屏上出现一段残留信号——频率、振幅、间隔,和之前阵眼异常时段记录的波形完全重合。
“匹配。”技术随员说,“误差0.02%。”
赵星把两张波形叠在一起,截屏,贴进证据页。
执事的声音干得像嚼沙子:“护足符余韵——”
“好。”赵星打断他,“技术,把靴子悬空。”
技术随员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靴子离地三尺,探针悬空接触银线——波形还在。频率不变,振幅不变。
“倒置。”
靴子翻过来,靴底朝上。波形还在。
“离地三尺再测。”
波形还在。
赵星把三组截图排在一起:“护足符的余韵,能隔空响应阵眼?”
执事没说话。
“能倒着响应?”
执事没说话。
“能离地三尺还响应?”
执事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赵星转向原值守员:“这双靴子,你什么时候领的?”
原值守员站在墙角,光着脚,脚趾蜷着:“半、半年前——”
“制式编号?”
“没、没有——”
“谁发的?”
原值守员的目光飘向执事,又收回来:“库、库房——”
“库房谁管?”
“执、执事大人——”
赵星没追问。他让记录员把原值守员的回答逐字录入,然后抬头看向执事:“库房记录,能调吗?”
执事的手指在袖口里绞了一下:“库房记录——”
“有,还是没有?”
执事的喉结滚了一下:“有。”
“调。”
执事没动。传讯符灯又闪了一下,符纸卷起,一个新的回函贴在上面。
赵星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
掌律堂回函第二封:本宗库房近三年无此靴制出库记录。
检测廊安静了五秒。
原值守员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低得像蚊子哼:“不是、不是库房领的——”
赵星转头看他。
“是、是昨夜有人替我换新——”
“谁?”
原值守员的目光又飘向执事,但这一次,他没看执事的眼睛——他看的是执事身后,检测廊尽头,另一名弟子的靴底。
赵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名弟子站在地砖第十条缝旁边,靴底朝内,靴跟贴着墙角。光线从侧面打过去,靴跟内侧的缝线处,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反光。
银线。
赵星把目光收回来,让记录员在证据页上写下一行字:靴源待查,同款银线已出现第二名弟子。
执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白了一截。
“技术。”赵星说,“准备第二双靴子的检测。”
他看向执事,语气平静:“或者,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双靴子的制式编号是什么。”
执事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检测廊尽头的传讯符灯又亮了一下。
这次,符纸没展开。
赵星看着那盏灯,没说话。技术随员的探针悬在离线屏上方,等着下一个指令。围观弟子的呼吸声压得更低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原值守员站在墙角,光着脚,脚趾蜷着,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子上——那双被技术随员拿在手里的靴子,靴跟银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赵星把证据页合上,抬头看向执事:“我们继续。”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