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写‘鞋有经脉’。”
赵星把离线屏推回去,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三下,调出一张空白证据页模板。记录员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执事的嘴角抽了两下:“赵组长,我刚才说了,那是比喻——”
“比喻也写。”赵星没抬头,“逐字录入,前面加‘据天衡宗执事口头陈述’。后面标注‘后经执事本人澄清,此系比喻性表述’。”
记录员愣了一下,笔尖落下去,沙沙地写。
执事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星等他写完,才把第二张证据页推过去:“现在确认一件事。贵宗靴履银线——不管它是经脉还是比喻——属于宗门礼制范畴,对吧?”
“自然。”执事的腰杆直了半寸,“靴履乃宗门仪容所系,银线乃礼制纹饰,不可——”
“那就好办了。”赵星打断他,“礼制纹饰,不承担导通功能。对吧?”
执事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如果是礼制纹饰,银线应该没有稳定导通值。”赵星把技术随员叫过来,“接探针,测外露两端。”
“等一下——”执事的手抬起来。
“你说它不导通,我怕它导通,测一下不就清楚了?”赵星看着他,“还是说,执事大人其实不确定它导不导通?”
执事的指尖在袖口里绞了两下:“宗门器物,岂容——”
“非破坏。”赵星又重复了一遍,“不拆靴、不割线、不注灵。只测外露银线两端。三组测试,电阻、感应残留、低功率脉冲回波。”
他把三行字写在证据页上,推过去。
“每项测试前,我会请执事确认测试边界。你同意了,我再测。”
* * *
技术随员蹲下来,从便携检测箱里拉出两根探针。探针末端是镀金夹头,夹口张开,刚好卡住银线露出端。
“第一项,电阻测试。”赵星站在证据台前,手指点在离线屏上,“测试范围:靴跟银线外露两端,不接触靴面、不接触鞋底夹层、不接触任何宗门灵材。执事大人,确认吗?”
执事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不说话我就当你确认了。”赵星对技术随员点头,“开始。”
夹头咬住银线。离线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0.1、0.3、0.8、1.5——
“稳定了。”技术随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三点二欧。”
赵星没动,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三点二欧。不是断路,不是随机断续,是完整的闭合回路。而且这个数值——太整了。三欧二的电阻,不是自然形成的。要么是故意配的阻值,要么是回路里嵌了什么元件。
“记录。”赵星转头对记录员说,“电阻测试完成,外露银线两端显示稳定导通值,三点二欧姆。”
“等一下——”执事的声音拔高了,“三点二欧不能说明什么!宗门礼制纹饰所用银料,自然会有——”
“自然会有稳定电阻值?”赵星接上他的话,“那请执事确认一下:贵宗所有礼制银线,都能测出三点二欧的稳定导通值?”
执事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或者换一种说法。”赵星把离线屏转过来,“如果这是礼制纹饰,它应该没有功能。但现在它有三点二欧的稳定电阻——说明它是一条完整的闭合回路。执事大人,回路和纹饰,你选一个。”
“这——”执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不能叫回路!这叫——这叫步法礼仪自洽!”
围观弟子里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
赵星没笑。他转头对记录员说:“记录:天衡宗执事确认,靴底银线存在‘步法礼仪自洽闭合导通结构’。逐字录入。”
“你——”执事的脸色青了,“我没说闭合导通结构!”
“你说自洽。”赵星指着证据页,“自洽就是闭合。导通是测出来的。结构是你刚才说的‘步法礼仪’的物理实现。三个词,一个字都没冤枉你。”
执事的指尖在袖口里绞成了麻花。
* * *
“第二项,感应残留测试。”赵星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测银线两端是否有近期灵力注入痕迹。”
技术随员换了探针。更细,更尖,末端裹了一层绝缘膜。夹头咬住银线时,离线屏上的波形跳了一下——然后平了。
“无残留。”技术随员报数,“零感应。”
赵星皱了一下眉。
零感应。要么是真的没注过灵,要么是注灵后处理得太干净。但三点二欧的闭合回路,不可能完全没碰过灵力。除非——
“第三项。”赵星压住心里的念头,“低功率脉冲回波。功率限制在宗门阵法的安全阈值以下,只测反射波形。”
执事的脸色变了。
“低功率脉冲——”他的声音干得像嚼沙子,“赵组长,脉冲回波属于——”
“属于非破坏检测。”赵星把联邦检测标准手册翻开,翻到第三十七页,推到他面前,“你看,第37页第4行,低功率脉冲回波,列为非破坏检测项目之一。输出功率不超过零点三瓦,不会对任何灵材造成损伤。”
执事的眼睛盯着那页纸,喉结滚了两下。
“还是说——”赵星看着他,“执事大人怕测出什么?”
“宗门器物——”执事的声音小了半截,“岂容——”
“非破坏。”赵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拆靴、不割线、不注灵。只测回波。如果银线真是礼制纹饰,脉冲打进去,反射回来,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是回路——那就会有波形。”
他顿了顿。
“执事大人,你在怕什么?”
执事的指尖在袖口里抖了一下。袖中的传讯玉震了——很轻,但赵星看见了。执事的手按上去,硬生生压住了。
“测。”执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若伤及宗门器物——”
“我签字。”赵星把证据页推过去,“测试前,你确认边界;测试后,我负责。”
* * *
技术随员的手指悬在检测箱的旋钮上方。
“功率零点三瓦,脉冲宽度零点一毫秒,间隔三息。”他报了一遍参数,抬头看赵星。
赵星点头。
脉冲打进去。
离线屏上的波形跳了一下——一条基线,然后一个尖峰,然后——
然后波形没有平。
尖峰之后,基线出现了一串波纹。间隔均匀,幅度稳定,像心跳。每三息一个脉冲,波形就重复一次。三息、三息、三息——像在等什么东西回应。
“脉冲回波异常。”技术随员的声音变了调,“波形呈规律性重复,间隔——”
他顿住了。
“间隔多少?”赵星问。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九息。每隔九息,波形重复一次。”
赵星没说话。
九息。使馆区外层巡礼钟的间隔。
他没点破,只对技术随员说:“同步记录时间戳。把脉冲发射时间和回波到达时间标在同一坐标轴上。”
技术随员的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
离线屏上,两排数字开始对齐。脉冲发射——回波到达——脉冲发射——回波到达——每次间隔九息,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三秒。
执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青来形容了。是白。纸一样的白。
“这——”他的声音干裂了,“这是——”
“这是‘步法礼仪自洽’的物理表现。”赵星替他把话说完了,“执事大人,你们的靴子,每隔九息跟什么东西握一次手。”
* * *
“还需要测吗?”赵星问。
执事没回答。他转身,快步走向检测廊尽头。袖中的传讯玉亮了一下,他没接,直接推开了尽头的门。
门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
天衡宗外务长老。
他没穿正式法袍,只披了一件素色外衫,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他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测试结果,也不是问发生了什么。
他问的是:“那只靴子,现在有没有离地?”
检测廊安静了三秒。
赵星低头看证物台。靴子还躺在台上,靴底朝上,银线夹着探针。台面是金属的,接地。
他没回答长老的问题,而是看向技术随员:“证物台下的地砖,有灵纹吗?”
技术随员蹲下去,把离线屏的光调到最亮,照向台底。
地砖上刻着纹路。很浅,像水渍干透后留下的痕迹。纹路从台脚向四面延伸,一格一格,连向检测廊的地面。
“有。”技术随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刻纹,灵材填充,活性——”
他顿住了。
“活性正在上升。”
赵星没抬头。他看着外务长老,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长老,你们的礼貌走姿,正在连接联邦使馆的内网。”
外务长老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证物台上,落在靴子上,落在靴底银线上。
然后他问了一句更奇怪的话:“靴子接地多久了?”
赵星没回答。
他低头看地砖。第一块地砖亮了——不是灯亮,是灵纹亮。银白色的光从刻纹里渗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渗出。然后第二块,第三块——
一格一格,向检测廊尽头亮去。
执事站在长老身后,喉结上下滚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星看着那些亮起的地砖,忽然觉得三点二欧的电阻值,确实可以解释成鞋子的自尊心——如果鞋子的自尊心,是一把能打开使馆内网的钥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