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塘的大首领静静听着众人争执,神色复杂,待到声音渐渐小了,才缓缓开口:“宋人如今的心思,首要对付的是西夏,并非我河湟青塘各部。”
“前年之事实属侥幸,若宋人大举来攻,我等必然保不住部族和草场,今年年中,他们关闭榷场,显然是知晓我等私运粮草卖给夏国。”
他的语气渐渐沉重,目光扫过帐下一众首领,“若我们继续在宋夏之间摇摆不定,那便祸事了。”
“西夏惨败,宋人可不再顾忌,若我等惹怒其国,届时他们视我等为夏国同党,即刻发兵熙河,挥师渡河,到时候青唐城难保,各部难以保全。”
大首领的话振聋发聩,让在场的部落首领面面相觑,陷入沉思,无论怎么说,青塘干不过大宋,是不可争议的事实。
即使他们有心抵抗,也无能为力,西夏号称三十万都打输了,何况是他们。
打又打不过,跑,他们也没地方跑,方才出声要发兵抵抗的首领下意识的问了句,“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大首领深深的叹了口气,语气沧桑而沉重,“为今之计,只有遣使入宋,向大宋官家纳贡称臣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宋人来攻,我等部族就要被困死。”
沉甸甸的现实摆在面前,他们这些部落离不开来自大宋的商品,无论布帛、铁器、还是茶叶粮食,凭他们自己根本无法自足。
“唯有称臣才可消弭兵祸,保全部族百姓,除此之外,便是请求大宋重开榷场,令茶叶、布帛可以再入河湟,各部方能安生。”
话音落下,帐下众人默然不语,篝火噼啪作响,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如今已是别无选择。
由奢入俭易,由奢入俭难,享受了大宋充裕的商品,下面的牧民有多少还能忍受往日的艰难困苦。
即使他们是首领,也不能强压下面的牧民。
随即,有首领迟疑发问,“若是纳贡,大宋朝廷,真的信得过我们吗?往日我们也曾首鼠两端。”
“那就得看我们的诚意了。”
大首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见众人意见松动,眉头舒展开来,“上贡贡物需备齐,良马、麝香、牦牛尾,还有西域得来的珍宝。”
“这次,使者要当面起誓,河湟诸部绝不与西夏媾和,臣服于大宋皇帝。”
瞬间,其他部落首领疑惑道,“这是不是太过了,往日里我等尚不需如此卑躬屈膝。宋人素来高傲,我等岂能如此卑微?”
大首领眼珠子一瞪, “你们知道什么?这是识时务,你当真以为,宋人不敢打我们?只要他们不夺我等草场,不强行征调蕃部兵马,不侵扰河湟百姓,这样就足够了。”
帐内诸首领你看我,我看你,不再抗拒,身体总比嘴巴要诚实,他们也不能忍受没有大宋商品的生活。
“大首领所言有理。”
“眼下,也只有这条路可走。”
“就这么办吧。”
一番反复争辩,众人终于达成共识,不再心存侥幸。
青塘大首领当即点选亲信的贵族作为使者,挑选贡物,收拾行装,择日启程,沿洮河东行,远赴汴京,向大宋上表纳贡,表示臣服。
西夏战败的影响开始初步显现,远方的洮水滚滚东流,一边是西夏境内部族流离逃亡,一边是青塘吐蕃决意称臣,西北的格局,已悄然发生变动。
……
乾圣二年,十一月。
时序入冬,汴京一连落过两场大雪,灰蒙蒙的寒云低低压在城头。
皇城宣德门的琉璃瓦积着厚厚的一层雪,日光淡淡洒下,分外亮眼,整座汴京,一片银装素裹。
即使刚下过大雪,这座城池依然维持着运转,御街之上车马往来不绝,汴河之上,雪橇马车呼啸而过。
朱门大户的府第门前,有仆人拿着扫把清扫积雪,裘衣的士子、锦衣的勋贵仆从乘着鞍马,往来穿梭。
街旁酒楼茶坊热气蒸腾,樊楼、遇仙正店酒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瓦舍勾栏之内,杂剧、傀儡戏依旧开场不断。
街上游人依旧络绎不绝,叫卖吃食、首饰、杂物的摊贩沿街排布,市井烟火气息缭绕,给寒冷的冬日添上几分热闹。
汴京也非全是繁华,南城,入眼处是一片低矮的茅草屋、板屋,屋檐结着冰棱,都不见多少炊烟。
入冬之后,因汴京封冻,河运不畅,即使有雪橇马车,物价仍旧上涨,炭价在入冬之后涨了一成。
汴京城内储存的煤炭数量巨大,即使煤球的价格相比于木炭更便宜,仍有底层百姓买不起。
底层的劳工终日劳作,维持衣食尚且勉强,不少贫寒之家无力买煤球,屋内冷如冰窖,只能蜷缩在破絮之中瑟瑟发抖。
一辆马车在御街上缓缓前行,身边跟着一队穿着劲装的丁卒,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透过好奇的目光,想看看是哪家的权贵。
不过,令他们失望了,这支队伍并无任何招牌旗号。
马车里,赵昊掀开车帘,目光在街道上扫过,看着行人匆匆,口中白雾飘散,冷不丁看着街边墙角。
那里躺着几个乞丐,他们裹着打满补丁的短褐,缩在避风的墙根,呵出的白气转瞬消散。
等到翌日,或许在风雪中冻毙,被巡丁拖走,扔出城外的乱葬岗,或许去了他处。
赵昊盯着看了两眼,并无多少怜悯,这样的场景他已经习惯了,即使是繁华盛世,也免不了有乞丐。
他曾听闻,到了冬日,汴京城中,有鸡毛房,穷苦百姓花两三文钱,挤在铺着鸡毛的地上过夜,便能熬过漫漫长夜。
以前,他只是听说,后来让皇城司一查,发现真的有这种店铺。
赵昊没有取缔,只是默默让皇家的产业在南城穷困之地多开了几家,希望能多一些人能熬过冬日。
他轻轻一叹,马车继续向前。
桥边河下,扛活的脚夫、卖炊饼的小贩、修补鞋袜的匠人,双手冻得红肿裂口,依旧要在寒风之中讨一日糊口之资。
不过再怎么说,汴京的粮价好歹趋于稳定,没怎么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