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来,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突然发生的妖兽暴动。
青石驿里十六条人命,也只是运气不好,刚好撞上了一场灾祸。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场灾祸从一开始就有人在背后推动。
那些人拿整座青石驿当成了试阵的地方,也拿他们十七个人的命验证阵法有没有用。
秦烈看了他一会儿,再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阵法已经被毁了,可害死他们的人还活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早点把那些人找出来。等找到以后,一个都别放过,拿他们的命祭奠青石驿死去的那些人。”
赵铁山缓缓抬起头,看了秦烈一眼。
过了片刻,他用力点了点头。
“大人说得对。”
几人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等赵铁山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这才重新往青石驿赶。
等他们回到驿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林子里那些受到妖气影响的野兽早就散了,原本一直笼罩在周围的妖气也在慢慢变淡,空气里的压抑感终于消失了不少。
赵铁山刚走进院子,第一件事便是朝后院走去。
他来到那间一直锁着的屋子前,停下脚步,伸手摸向腰间的钥匙。
秦烈看着赵铁山的动作,自然知道他要干什么。
不过他也没有跟过去。
顾千机坐在门口,低着头摆弄着那块从黑袍人身上找到的铜牌。
那块铜牌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复杂纹路。
顾千机时不时伸手在上面点两下,又皱着眉头思索一阵,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
另一边,许青禾安静地坐在台阶上。
封魂册放在她的膝盖上,里面封印着不少妖兽魂魄。
书页偶尔轻轻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每隔一会儿,她便伸手按一下封魂册,原本躁动的书页很快又重新安静下来。
秦烈走到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封魂册。
“伤得怎么样?”
许青禾抬头看向秦烈,目光很快落到他满是鲜血的左臂上。
“我没什么,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秦烈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不过他只是笑了笑。
“没事,都是皮外伤。”
许青禾轻轻挑了挑眉。
“皮外伤还能一直流血?”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直接递了过去。
“自己上药。”
秦烈伸手接过瓷瓶,打开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药香立刻飘了出来。
“谢了。”
许青禾神色平静地回了一句。
“记账。”
秦烈刚准备把药往伤口上倒,听见这两个字,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不是吧?就这么一点药,也得记在账上?”
许青禾点了点头。
“只要是从我手里拿出去的东西,都得记账。”
她说得一本正经,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自己想想,这一路上我都在干什么?”
秦烈认真回忆了一下。
这正常状态下的许青禾,好像一直有一本册子在写写记记,搞了半天,原来都是在记账啊。
想到这里,秦烈也懒得继续争辩,只能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给自己上起了药。
顾千机研究了半天,终于把那块铜牌重新收进怀里。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秦烈和许青禾,脸上的神色比之前严肃了不少。
“咱们得赶紧走了。”
秦烈微微一愣。
“现在就走?”
顾千机点了点头。
“必须走。”
“对方已经知道咱们到了青石驿。既然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派人过来。”
“能布下这种杀阵的人,绝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准备。这次来的只是一个布阵的人,下一次来的,说不定就是真正负责收尾的人了。”
“继续留在这里,风险太大。”
秦烈和许青禾对视了一眼。
虽然顾千机平时说话不太着调,可这种事情上,他的判断一直都很准。
两人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同意了顾千机的决定。
这个时候,赵铁山也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还有些泛红,脸上的神色却比之前轻松了不少。看到秦烈几人正在收拾东西,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走了过来。
“几位大人,这就要走了吗?不再多待一会儿,好好休息一下?”
秦烈把碎雪刀重新背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东西。
“我们本来就有任务在身,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一晚上,现在也该继续赶路了。”
赵铁山听完以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他转身回到厨房,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走出来。
手里拿着几张干饼,还有一小块肉干,外面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好。
“驿站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了。几位大人要是不嫌弃,就带着路上吃吧。”
秦烈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
他掂了掂手里的布包,又抬头看向赵铁山。
“等我们到了下一个城镇,会把青石驿的事情报上去。包括六年前那场袭击,也会一起报上去,让人继续往下查。”
赵铁山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咧开嘴笑了笑。
半张毁掉的脸随着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可那笑容却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那就多谢大人了。能查到自然最好,实在查不到也没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驿。
“师父他们虽然都走了,可我还在这里。不管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身上的差事还没结束,这座驿站总得有人守着。”
顾千机已经把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
听见赵铁山的话,他顺手整理了一下缰绳。
“以后别再往后山去了。矿洞已经彻底塌了,里面还残留着不少妖气。以你的身体,真遇上什么东西,未必还能像这次一样活着出来。”
赵铁山认真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多谢大人提醒。”
秦烈三人翻身上马。
马蹄踩过驿站前的泥地,缓缓朝着远处走去。
秦烈回头摆了摆手,随后便跟着顾千机和许青禾继续赶路。
赵铁山一直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对着那个方向缓缓抱拳。
“多谢几位大人相助。”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他心里很清楚,如果秦烈他们没有路过青石驿,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六年前那场灾难的真相。
他会继续把那件事当成一场意外。
继续一个人守着那些牌位,守着早就已经没人经过的驿站,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赵铁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回去。
他准备把秦烈几人住过的房间收拾干净。可刚推开房门,他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桌子上摆着不少吃的。
有干粮,有肉干,还有两壶没有打开的酒。
旁边整整齐齐放着几个银锭,足够他把青石驿重新修整一遍,也足够他安稳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银锭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赵铁山走过去,伸手将纸拿了起来。
上面的字写得算不上多好,内容却很清楚。
“好好活着。等我们从镇妖关回来,还得告诉你六年前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你放心,既然已经让我们碰上了,就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赵铁山盯着那几行字,许久都没有动。
六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活下来只是运气好。
有时候甚至会想,当初青石驿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留下了他这个残废。
他守着驿站,打扫那些无人的房间,给牌位擦灰,也只是觉得自己总得做些什么。
只要还守在这里,那些人的名字就不算彻底消失。
可这一刻,他心里忽然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也许六年前的事真的能查清楚。
也许那些死去的人,并不会永远被当成一场普通妖兽袭击里的倒霉鬼。
也许真有一天,会有人找到躲在背后的凶手,把那些人的名字和遭遇一并记下来。
赵铁山缓缓坐在桌边,手里依旧攥着那张纸。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边流过完好的半张脸,一边流进那些已经失去知觉的伤疤里。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看着纸上的那几句话。
过了很久,他才用力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我等你们回来。”
离开青石驿以后,秦烈三人继续朝北赶路。
一直走出十几里,顾千机才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秦烈和许青禾一眼。
“接下来这段路,咱们尽量别住驿站了。路线也得经常换,能绕就绕,别让人摸清咱们往哪里走。”
秦烈骑在马上,听得眉头微微皱起。
“照你这么说,往后咱们就得露宿荒野了?”
顾千机点了点头。
“没办法。能赶路就尽量赶路,实在累得走不动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一晚。”
秦烈看了看道路两边越来越茂密的树林。
“没人的地方多半都有妖物。你就不怕晚上睡着以后,被什么东西叼走了?”
顾千机翻了个白眼。
“你可拉倒吧。没人的地方确实容易碰上妖物,可妖物有时候反倒更好处理。真敢露头,直接砍了就行,省得费心思猜它想干什么。”
秦烈听完以后,认真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这个老家伙,偶尔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顾千机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哟,你小子居然也有同意老夫的时候?”
秦烈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话本来就没错。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太多,谁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妖物就简单多了,看见以后直接砍,砍完就清净了。”
顾千机听到这里,没有再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酒葫芦,放在耳边晃了两下。
葫芦里空空荡荡,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脸上的神色顿时多了几分遗憾。
“可惜了。赵铁山那半坛酒,老夫还没来得及喝完,就被拉去处理矿洞里的事情了。”
顾千机又晃了两下酒葫芦,越听越觉得心里难受。
“早知道会这样,临走的时候就该把剩下那点酒底子带上。现在倒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口酒都没得喝。”
秦烈听得一阵无语。
“咱们刚才差点全死在矿洞里,你现在居然还惦记那几口酒?”
顾千机把空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脸上的表情十分坦然。
“差点死了和真死了,那能一样吗?咱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既然活着,就该及时行乐。”
秦烈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要是真有酒,喝得晕头转向,前面再碰上一座杀阵怎么办?”
顾千机撇了撇嘴。
“老夫就算喝醉了,脑子也比你们两个清醒。刚才矿洞里要是没有老夫,你们这会儿还埋在石头底下呢。”
秦烈也跟着撇了撇嘴,懒得再听他吹嘘。
不过走出一段距离以后,他还是抬手碰了一下腰间的镇妖铃,从里面取出一只装满酒的葫芦,朝着顾千机扔了过去。
这葫芦烧刀子,是临走之前李虎塞给他的,说是留在路上解乏。
秦烈一路都没舍得喝,没想到最后倒先便宜了顾千机。
顾千机原本还有些没精神,看到酒葫芦飞过来,眼睛立刻亮了。
他抬手稳稳接住,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顿时压不住了。
“好,你小子真不错,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我就说嘛,长得精神的人,心地一般都差不了。”
秦烈摆了摆手。
“行了,别说了。你一看到酒,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赶紧喝你的吧。”
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催。
顾千机这边话刚说完,酒葫芦已经送到了嘴边。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好烈的烧刀子!”
顾千机抹了一把嘴角,低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连连点头。
“好酒,真是好酒。”
离开青石驿以后,三个人继续向北赶路。
顾千机年纪最大,实力和见识也是三人里面最高的,可他完全没有带队的意思。
除了偶尔抬头辨认一下方向,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那块从黑袍人身上取下来的阵盘。
许青禾的话一直很少。
她骑在队伍最后面,封魂册一直放在手里。
每走上一段路,她就会低头查看一下里面封印的妖魂。
偶尔伸手按住书页,应该是在慢慢处理之前收进去的那些妖兽魂魄。
这么一来,很多事情反倒落到了秦烈身上。
往哪个方向走,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息,遇见岔路该怎么绕,最后都要由他拿主意。
这让秦烈很不习惯,毕竟以前跟着陆沉的时候,他只需要听命令,遇见妖物以后拔刀去砍就行了,根本不用操心其他事情。
现在却不一样了。
身边一个只顾着研究阵法,一个只顾着摆弄封魂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他先考虑。
好在接下来的一两天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追兵,他们一直没有走官道,而是在山林之间不断绕路。
虽然速度慢了一些,却也没有再遇上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天,顾千机骑在马背上,手里依旧拿着那块阵盘。
他先是迎着阳光看了几眼,又翻过来仔细检查背面的纹路,看上一会儿,便会低声嘀咕几句,偶尔还抬起手,在空中比划阵纹的走势。
胯下的马被他晃得有些烦躁,接连打了几个响鼻,脑袋也跟着甩了两下。
顾千机低头瞪了它一眼。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老夫正在想事情,你这么吵,思路都被你打断了。”
那匹马又甩了一下脑袋,脚下的速度反而更慢了。
秦烈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顾,你跟一匹马讲什么道理?你不会是第一次骑马吧?”
顾千机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小子少在这里讲屁话。老夫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怎么可能没有骑过马?”
秦烈看着他,认真问了一句。
“那您老能不能告诉我,骑马和走路到底有什么区别?”
顾千机想都没想便回道:“这还能有什么区别?一个需要用腿,一个不需要用腿呗。”
秦烈当即拍了拍手。
“哟,没想到老顾脑子转得还挺快,立马就发现了两者的不同。”
顾千机这才反应过来,顺手抓起一块干粮就砸了过去。
“滚滚滚,你小子拿老夫打趣是不是?”
秦烈抬手接住干粮,直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不是路上闲着没事吗?咱们聊聊天多好。”
他说完以后,又喝了一口水,随后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老顾,你以前是镇妖司的人吗?”
顾千机终于把目光从阵盘上移开,看了秦烈一眼。
“你为什么这么想?难道懂阵法,就一定是镇妖司的人?”
秦烈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这才继续说道:“倒也不是说懂阵法就一定是镇妖司的人,不过外面的阵法师应该不多吧?”
“你们这种人本来就算特殊人才,各大势力肯定都愿意花大价钱招揽。”
“”再说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你这么一个阵法师,这还不能说明阵法师有多稀少吗?”
顾千机听完以后没有搭话,只是低头继续研究手里的阵盘。
秦烈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开口,又催了一句。
“到底是不是啊?您老倒是给句准话。”
顾千机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
“不是,老夫以前不是镇妖司的人。”
秦烈听完以后,反而点了点头。
“嗯,回答得这么快,肯定有问题。”
顾千机顿时瞪了过来。
“嘿,你小子还真难伺候。老夫回答慢了,你觉得我心虚,回答快了,你又觉得有问题。你心里要是已经有答案了,那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别再问老夫。”
秦烈见他真有些不耐烦了,赶紧笑着摆了摆手。
“别生气,我就是想听句实话。”
顾千机重新低下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老夫刚才说的就是实话。”
秦烈看着顾千机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也没有继续追问,抬手在腰间的镇妖令上一拍,又从里面取出一葫芦酒。
顾千机刚才还满脸怨气,看到酒葫芦以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他迅速把手里的阵盘收起来,满脸笑容地看向秦烈。
“你看你小子,就会用这一招。想知道什么事情,早点把酒拿出来不就解决了吗?非得在这里绕来绕去,浪费老夫这么多口水。”
秦烈抬手把酒葫芦扔了过去。
“先说好,喝了酒就得讲实话,别再拿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糊弄我。”
顾千机稳稳接住酒葫芦,拔掉塞子便仰头喝了一口。
烈酒进了肚子,他眯着眼睛回味了一会儿,脸上也露出了十分满足的神色。
“老夫年轻的时候,确实在镇妖关待过几年,不过老夫那个时候并不是镇妖司的人。”
秦烈一听,立刻来了兴趣,骑着马往顾千机身边靠了靠。
“那您老当时在镇妖关干什么?总不能是跟着守军上阵杀敌吧?就您这身板,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提刀砍妖的。”
顾千机又喝了一小口酒,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
“扫地。”
秦烈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无语。
“一个在镇妖关扫地的人,最后成了阵法大师?老顾,你拿我当傻子逗呢?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酒都已经喝进肚子了,还跟我玩这一套,那可就没意思了。”
顾千机拿着酒葫芦,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
“老夫没逗你。我当年在镇妖关的时候,本来就是个扫地的。只不过老夫脑子聪明,学阵法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上一些,这才有了后来的本事。”
秦烈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不信。
“照您这么说,让您在镇妖关扫地,还真是屈了大才。”
顾千机听完以后,竟然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小子也这么觉得?老夫早就说过,那几年确实耽误我了。要是当时能早点接触阵法,再找个有本事的人好好教我,如今的成就肯定还要高上不少。”
秦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原本只是想挤兑顾千机两句,谁知道这老头一点都没听出里面的意思,甚至还顺着他的话夸起了自己。
见过脸皮厚的,厚到这种程度的,他还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