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阁里喜色洋洋。
苏软端坐在铜镜前,镜中人经胭脂水粉描画后,更显娇妍明丽。
黛眉朱唇,眼尾被胭脂轻轻晕开一抹绯红,衬得一双瞳仁愈发清亮。
一头青丝被盘成繁复的牡丹髻,髻边对称两支赤金衔珠步摇,米珠流苏随她轻微的动作晃出星星点点的莹光。
嫁衣是郁清和亲手绣的。
正红色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花纹,从领口一路蔓到裙摆。
腰封勒得紧,将她纤窈的腰线收得极好,裙摆向下层层叠叠盛开。
“姑娘……”
梨子正蹲着替她理裙摆,手指沿着绣纹一寸寸捋过去,忽然“啪嗒”掉下一颗泪珠子,在裙面砸出一朵深色。
“收拾好了吗?”
门帘“哗”地被掀开,玉珂一身银红掐金线的裙衫风风火火闯进来。
一低头正好瞧见梨子这副泪眼汪汪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地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梨子的脑门儿。
“大好日子,你哭什么呀?”
梨子被她戳得脑袋往后一仰,又梗着脖子把脑袋伸回来,抽抽噎噎。
“我舍不得姑娘呜呜呜……”
“舍不得什么?”
玉珂叉腰睨她,嘴角却憋着笑。
“你是要跟着一起陪嫁过去的,又不是留在苏府不走了,还舍不得?”
“奥!对奥!”
梨子猛地一拍大腿,两只眼睛还挂着泪花子,嘴角却已咧到了耳根子。
“那我这不是白哭了嘛!”
众人被她这副后知后觉的憨样逗得笑作一团,苏软也忍不住乐了。
梨子不好意思地揉揉后脑勺,正要说什么,门帘又被一把掀开,金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扶着门框直喘气。
“王爷到府门口了!”
“这么快?!”
玉珂精神一振,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瞬间来了劲儿。
“得,该我上场了。”
“我昨儿可通宵给他准备了一大堆难题,非得让他脱层皮不可!”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册,手腕一抖,便“哗啦”一声展开。
足足一臂之长的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对仗工整的诗句到刁钻古怪的谜题,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苏软看得目瞪口呆。
“……这么多?”
“多?”
玉珂眉毛一挑,得意地笑了一声,又伸手从另一侧袖子里摸出一本更厚的折册来,在苏软眼前晃了晃。
“还有呢!”
苏软脸上的笑登时垮了一半,赶紧拽住玉珂的袖口,压着声儿着急。
“你收着点儿啊!别欺负他!”
玉珂闻言一把拧住她腮帮子,用力往两边扯开,恨铁不成钢地咬牙。
“苏软你可真出息!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护上了?往后还得了?”
苏软被拧得“唔唔”直叫,一边笑一边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嘴硬。
“我就乐意……”
屋里众人又笑成了一片,连梨子都忘了哭,捂着嘴“咯咯”笑弯了腰。
玉珂笑着又捏了捏她的脸,转身便朝门外走,边走边扬声招呼。
“都跟我堵门去!今儿不让昭王殿下出出血,别想接走我们软软!”
众人笑着应声,一窝蜂地跟着她往外涌,笑闹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
梨子两只脚在地上挪来挪去,显然想去凑热闹,又觉得不该把自家姑娘一人丢在屋里,纠结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苏软忍不住笑,伸手从旁边的妆台上拿起一方帕子,朝梨子招了招手。
梨子乖乖凑过去。
苏软拿着帕子,轻轻替她擦掉眼角还残留的一点泪痕,“去吧去吧,你也去玩儿去,我这儿不用你伺候。”
梨子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
“可是姑娘……”
“可是什么可是?”
苏软笑着轻轻把人往外推,“快去吧,晚了好位置可就被别人占了。”
梨子这才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哎!”,转身一溜烟跑出去。
门帘落下,轻晃了两下。
方才还热闹喧嚷的房间,便只剩下苏软一个人,骤然安静得过分。
府门口的喧哗声、鼓乐声……隔着层层院墙和红纱窗纸传进来,被过滤成冗长而模糊的闷声,听不太真切。
苏软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她真要嫁他了。
嫁给那个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人,嫁给那个笃定地把她放在一切中心的人,嫁给那个最最最爱她的人。
“阿沉。”
“阿沉阿沉阿沉。”
她想起最开始遇到他时,自己怕他怕得要死,整日想尽办法要逃离,后来却不知怎么就一步步走进他的世界里。
是水下不管不顾那一吻吗?是落在她膝头那一滴眼泪吗?是荒山破庙中他用力护住她的怀抱吗?抑或是他每一次哑着声音喊她“软软”的时候?
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好像就是从冥冥中的某一刻开始,便再也离不开他了。
苏软嘴角慢慢弯起一道浅弧。
窗外喧闹声渐渐近了,锣鼓声、鞭炮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来了。
来带她回家,他们自己的家。
……
苏府门前。
苏明霁提着一杆红缨枪,枪尖在日光下折出冷芒,对准马背上的晏沉。
“师父,今儿要想顺利接走软软,必须在功夫上先过我这一关!”
玉珂也不甘示弱,从袖中抖开那足足一臂长的折册,“哗啦”一声展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晃得人眼晕。
“还有我这关!诗词歌赋、对联谜题,少说也得答上五十道才能放人!”
围观人群“轰”地笑开,几个年轻公子哥儿还在旁边起哄架秧子,拍着手喊“王爷露一手”“王爷来一个”。
晏沉闻言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苏明霁抓着的那杆红缨枪上,又移向玉珂手里那本厚册子,轻笑了一声。
“不必麻烦了。”
他翻身下马,喜袍下摆一卷便利落地站定在台阶前,仰首看向两人。
“本王认输。”
玉珂和苏明霁同时一愣,四目相对,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认……认输?”
玉珂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晏沉没再重复回答,只是侧头向后递了个眼神出去,“拿上来。”
卫风和燕回一左一右走上前来,两人一人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朱漆木桶,桶口封着红纸,注着“喜钱”。
两人在府门台阶下站定,相视一眼后,弯腰将木桶往地上一倒。
“哗啦!”
小指大的金豆子从桶口倾泻而出,在青石板地上蹦跳着滚开,叮叮当当连成一片,金灿灿地铺了小半条街面。
燕回笑着冲人群扬声一喊,“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捡金子啊!”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不知谁先蹲下去捡了一颗,放在牙间一咬,随即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
“哎哟!真是金子啊!”
府门前顿时乱成一锅粥,人挤人、肩挨肩,你推我搡地抢作一团。
“我的我的!”
“哎!你踩着我脚了!”
苏明霁被汹涌的人潮撞得往后踉跄两步,手里的红缨枪差点被人挤脱手,又赶紧横过枪杆将人群往外推。
“师父!你这……”
晏沉已趁人群乱作一团的功夫,绕过满地滚动的金豆子,踏上台阶。
玉珂被人群挤在中间,根本挪不动脚,只得又气又好笑地瞪着他。
“晏沉,你不讲武德!”
晏沉已抬步跨过府门的门槛,闻言偏过头来,逆着光朝她笑了一下。
“本王只讲有钱能使鬼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