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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州府下令修废道,吴庸刘坚暗使坏

    第312章 州府下令修废道,吴庸刘坚暗使坏
    关云长脸上的狂喜瞬间冻住,又猛地碎裂开来,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那衙役的胳膊,力道大得衙役龇牙咧嘴:“你说啥?我娘?我弟弟?他们咋了?!”
    陆怀瑾眉头一拧,看向山坡下县城方向。
    刚才试验场的爆炸声和欢呼声太响,竟没注意到城门口的动静。
    关云长老娘和弟弟在邻县做工,突然跑到南溪来,还“模样很不好”,这里面透着不对劲。
    “云长,别急,先把人带进来。”陆怀瑾声音沉稳,压住了关云长即将爆发的焦躁,“马师傅,这里你盯着,飞鸦残骸收拾好,踏弩入库,加派双倍人手看守工坊。”
    “是!”马钧立刻应下,知道轻重。
    关云长已经松开衙役,像头发了狂的公牛就要往山下冲,被陆怀瑾一把拉住胳膊。
    “大人!”关云长眼睛都红了,声音发哽,“我娘她……”
    “我知道。”陆怀瑾拍拍他紧绷的手臂,“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走,一起去看看。”
    几人快步下山,赶到县衙前院时,只见两个身影正被守门的民兵小心搀扶着。
    关云长的老娘,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婆子,此刻衣衫沾满尘土和可疑的污渍,左臂用破布草草吊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满是惊惧。
    她旁边站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是关云长的弟弟关石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带着血痂,一只眼睛肿得老高,正死死咬着嘴唇,搀扶着老娘,浑身绷得像块石头。
    “娘!石头!”关云长看到亲人这副模样,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得了,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娘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咋回事?谁干的?!”
    关老婆子一见到儿子,浑浊的眼泪顿时涌出来,伸出没受伤的手想去摸儿子的脸,胳膊却颤得厉害。
    关石头看到大哥,那强撑的倔强也垮了,红着眼圈,声音嘶哑:“哥……是、是官差……邻县的官差……说咱们是‘逃役户’,抓了人……娘去拦,被他们推倒摔断了胳膊……我、我去理论,被他们打了一顿扔出来……咱们的工钱、包袱,全被扣了……”
    “逃役户?”陆怀瑾上前一步,声音听不出喜怒,“南溪县的匠户,在邻县做工,有路引,有匠造司的文书,何来‘逃役’一说?哪个县的官差?领头的叫什么?”
    关石头被陆怀瑾的目光一扫,下意识站直了些,忍着疼回忆:“是、是安泰县的差役……领头的好像姓赵,一脸横肉……他们说咱们南溪县的人,都、都是要犯的家眷,没资格在外做工……”
    安泰县令刘坚。
    陆怀瑾眼神暗了暗。
    前脚州府刚下令让南溪修路,后脚安泰县就“精准”扣押了南溪匠户的家属。
    巧合?
    骗鬼呢。
    “先别哭,进去说。”陆怀瑾示意民兵帮忙搀扶,将关家母子送进县衙偏房,又立刻吩咐人去请大夫。
    偏房里,大夫给关老婆子正骨上药时,老人家疼得直抽气,关云长跪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捏得咯咯响,眼睛红得吓人。
    关石头断断续续把经过说了个大概:他们原本在安泰县下辖的一个矿场帮工,前几天突然来了一队官差,拿着张模糊不清的文书,硬说他们是“南溪逃籍匠户”,要抓回去“服苦役”。
    工友和矿场管事想拦,官差亮了刀子。
    关老婆子护子心切,冲上去理论,被粗暴推倒,胳膊当场就折了。
    关石头上去拼命,被几个人按住打了一顿,所有行李工钱都被抢光,母子俩被扔出了安泰地界,一路乞讨打听,才摸回南溪。
    “大人!”关云长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陆怀瑾,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刘坚这狗娘养的!这是冲着咱们南溪来的!冲着您来的!我去安泰,我要把那姓赵的脑袋拧下来!”
    “然后呢?”陆怀瑾语气平静,“你拧了一个赵差役,还有王差役、李差役。你打上安泰县衙,正好坐实了南溪人‘凶悍跋扈’的罪名。别驾从事孙传庭正愁没借口收拾我,你这是送上门去。”
    关云长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铜铃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股憋屈和愤怒像岩浆在胸口翻滚,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这事儿,不急。”陆怀瑾走过去,按了按他肩膀,力道很重,“账,一笔一笔记着。眼下有更紧要的。”
    话音刚落,县衙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张狂的吆喝声和马蹄声。
    “州府信使在此!南溪县令陆怀瑾,速来接令!”
    陆怀瑾眼神微动,看了云浅浅一眼。
    云浅浅会意,轻轻点头,示意她去安顿关家母子。
    陆怀瑾整了整略沾尘灰的官袍,带着关云长和几名亲随,不紧不慢地走向县衙大门。
    门口,一个穿着州府差役服饰、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南溪县衙略显寒酸的门脸,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身后跟着四名带刀护卫,阵仗摆得十足。
    周围已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和衙役远远围着,窃窃私语。
    陆怀瑾走上前,拱了拱手,脸上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意:“下官陆怀瑾,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那信使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慢吞吞下马,从怀里取出一个盖着州府大印的卷轴,展开,用那副官场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嗓音念道:
    “州别驾从事史孙大人谕令:查南溪县地处要冲,然境内道路崎岖,商旅不畅,实乃民生之憾。今特命南溪县令陆怀瑾,即日起,于一季之内,征调民夫,修复连接德阳、安泰两县之废弃官道。所需钱粮民夫,皆由南溪县自行筹措。此乃利州利民之善举,望陆县令体恤上意,勤勉任事,务必如期完工,以通商旅,以阜民生。不得推诿延误!钦此。”
    信使念完,将卷轴往前一递,下巴抬得更高:“陆大人,接令吧。孙大人可是很看重这条路的,知道你修路厉害,特意点名要你南溪来修。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别辜负了州府的期望。”
    周围百姓听到“一季之内”、“废弃官道”、“自行筹措”,顿时一片哗然。
    那条道谁不知道?
    荒废了几十年,穿山越岭,烂得不成样子,别说修,走都难走!
    一个季度?
    开山劈石啊?
    还要南溪自己出钱出人?
    这不成心整人吗?
    关云长在陆怀瑾身后,闻言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窜了上来,眼睛瞪向那信使,被陆怀瑾一个眼神制止。
    陆怀瑾脸上那点“受宠若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真诚”了几分。
    他双手接过那卷轴,入手是州府上等绢帛的触感,挺括,冰凉。
    “下官……领命!”他声音清朗,带着十足的感激,“孙大人如此体恤南溪,下官铭感五内!请上差回报孙大人,南溪县上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不仅要把路修通,下官还要将此路,修成一条……坦途!一条标杆!让往来商旅,都知道州府的恩德,知道孙大人的远见!”
    信使被他这番表态弄得一愣,本以为会看到愁眉苦脸甚至推诿抗拒,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还表起了决心。
    他狐疑地打量陆怀瑾,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不甘或愤怒,却只看到满满的斗志和感激。
    “……陆大人有此心,自然是好。”信使干巴巴地应了一句,任务完成,也不想多待,“那咱家就回州府复命了。陆大人,抓紧吧,一个季度,眼睛一眨就过去了。”
    “上差慢走。”陆怀瑾笑容可掬,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信使一行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带起一溜烟尘。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陆怀瑾脸上的笑容才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转身,面向那些议论纷纷、面带忧色的百姓和衙役,提高声音:“都听到了?州府有令,修路!这是大好事!路通了,咱们南溪的山货、药材、工坊里的好东西,才能卖出去,外面的钱粮布帛,才能流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陆怀瑾话放这儿,这条路,不仅要修,还要往好了修!钱,县衙想办法!人,咱们全县出力!本官带头,捐出六个月俸禄!”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县令捐俸禄?这可是头一遭。
    “大人……”有老吏欲言又止,那表情分明在说“这怎么可能”。
    “没有不可能。”陆怀瑾斩钉截铁,“具体章程,三日内公布。现在,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天塌不下来!”
    人群将信将疑地散去。陆怀瑾转身回衙,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关云长憋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大人!您真要修那破路?那明明就是孙老狗给咱们挖的坑!刘坚那王八蛋刚打了我娘和弟弟,转头就让咱们给他修路?门儿都没有!”
    “修,当然要修。”陆怀瑾走进书房,云浅浅已经等在里面,手里拿着几份刚收到的飞鸽传书,面色凝重。
    “但是,”陆怀瑾走到那幅巨大的州域舆图前,接过云浅浅递来的情报,快速浏览,“不是修他孙传庭指定的那条废道。”
    情报很简洁,但内容触目惊心:德阳县令吴庸,对南溪商队求购的石灰、石料、大型木材订单,回复热情,承诺优先供应,但发货日期一拖再拖,理由五花八门,车船不足、匠人告假、料场失火……明摆着阳奉阴违,拖字诀。
    而安泰县令刘坚则更为狠绝,直接下令,封锁境内所有铁料、木料、硝石等物资的流出,尤其是对南溪方向,严查死守,扣押了好几家试图私下贩运的小商队,关云长家人被扣,恐怕就是刘坚放出的一个明确信号——谁敢跟南溪做生意,这就是下场。
    “釜底抽薪。”云浅浅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相公,孙传庭这一手,比明刀明枪更毒。他算准了咱们南溪底子薄,本地山多林密,但像样的大型木料、精铁、石灰这些修路关键材料,产能有限。若只靠咱们自己,别说一个季度,就是一年,也凑不齐修一条像样官道所需的材料。他是要逼咱们要么认输服软,去求他;要么硬着头皮上,活活被拖死、耗空。”
    陆怀瑾没说话,手指划过地图上那条被标注出来的、蜿蜒曲折的废弃官道。
    它连接着南溪、德阳、安泰,看起来是条捷径,但实际上,穿过险峻的落雁山,沿途多断崖峡谷,修起来费工费力,且绕了远路,对南溪而言,经济价值极低。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炭笔,手腕一动,从南溪县城的位置起笔,划出了一条几乎笔直的线!
    这条线没有绕行落雁山,而是向东北方向斜插,直抵德阳县境内一片标注为“青牛镇”的富庶平原区,然后再折向东南,与原有官道网络相连。
    而安泰县,则被这条新线完全绕开,撇在了一边。
    “他让咱们修一条费力不讨好的烂路,耗空家底。”陆怀瑾扔下炭笔,指尖重重地点在“青牛镇”三个字上,转过身,看着云浅浅和关云长,眼中没有焦虑,反而闪烁着一种锐利的、近乎兴奋的光芒。
    “那咱们,就修一条能把他孙传庭的脸,连同安泰、德阳那两个跟屁虫一起,按在地上摩擦的路。”
    他手指顺着那条笔直的新线,缓缓划过:“一条路,直插德阳腹地,连通青牛镇这个德阳的钱粮命脉。一条路,让咱们南溪的货物、甚至……‘别的东西’,能以最快速度,直抵德阳最富庶、防守却最空虚的地区。一条路,修成之日,就是德阳命脉被咱们捏在手里之时。至于安泰?”
    陆怀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刘坚不是喜欢封锁吗?那就让他锁着。等咱们这条新路通了,他安泰的货物想出去,就得看咱们的脸色。到时候,不是咱们求他,是他得跪着来求咱们借道!”
    关云长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一股寒气混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绕开安泰,直插德阳腹地?
    这、这……这他娘的哪里是修路,这是把刀子直接捅到州府盟友的心窝子上啊!
    云浅浅也怔住了,她看着那条几乎无视了地形限制、带着强烈攻击性和功利性的新线路,又看向陆怀瑾。
    他站在地图前,背脊挺直,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那不是面对陷阱时的愤怒或无奈,而是一种更高高在上的、洞悉规则并准备将其彻底扭曲的掌控感。
    “可是,相公,”云浅浅压下心中的震撼,迅速恢复冷静,指出关键,“孙传庭的命令,是指定修那条废弃官道。咱们擅自更改路线,他必然震怒,会立刻找到借口发难。”
    “命令?”陆怀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孙传庭的命令里,只说了修连接德阳、安泰的路,可没指定必须是哪一条。咱们南溪到德阳,难道只有他画的那条羊肠小道?我修一条更宽、更直、更能‘畅通商旅,互通有无’的新路,不正是‘体恤上意’,更好地完成任务吗?”
    他走回书案,提起笔,蘸饱了浓墨,铺开一张新的告示用纸。
    “至于理由……路毁于山洪,需改道;原路线路险峻,耗资更巨且于民无益;新路线更利于连接德阳富庶之地,商旅往来更为便捷……这些,都需要‘详加勘察,反复论证’后,呈报州府。”陆怀瑾一边说,一边下笔如飞,“当然,在孙大人‘批准’之前,咱们的勘察、清理路基、征调民夫等前期准备,一点都不能少,还得大张旗鼓地干。”
    他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那份笔墨淋漓、仿佛带着刀光剑影的新告示递给云浅浅。
    “夫人,明日一早,将这份告示,贴满南溪城乡。告诉所有人,州府恩典,拨款修路,但路径需谨慎勘定,以求万全。我们要修的,是一条前所未有、造福子孙的‘康庄大道’!”
    云浅浅接过那张还散发着墨香的纸,指尖触及纸面微凉的触感,仿佛也感受到了上面文字蕴含的冰冷决绝和勃勃野心。
    她抬起头,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的目光已经再次投向那幅舆图,落在那条他亲手划出的、充满挑衅意味的直线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的轻响,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聆听某种即将到来的、激烈碰撞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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