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
《仙噬》全集
作者:安知
章一子曰石生
章一子曰石生(本章免费)
神州大地,亿万里浩土。四方大海,百岛环绕。
自古以来,无尽岁月以降,自有人始,这天下便盛行神仙之术,无论是人类,还是飞禽走兽之属,尽皆求练气之术,欲图修得正果,与天地造化游,得享长生。
是以,这神州大地,浩土之上,便即有了诸多练气道门林立而起,各自占据洞天福地,一心追求无上天道,不与世俗为伍;至于这练气修道之术,究竟从何而来,便就不得而知了,只是传闻上古有大圣贤之人,悟天地而成神仙,开辟了这浩浩乾坤,这才传下这修炼长生之术。
上九天,而下九幽。举凡练气之士,无不以证道成仙,羽化升天为目的,然则青冥浩荡,无穷无尽,天在何处,却是无人可知。只说那东方大海之上,近东海之滨,有一大岛,名曰傲来,方十万里,传闻乃是海外仙域与神州浩土之衔联,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
这傲来岛上,林林总总有十数国,各为诸多修道练气门派把持,这且不表,但说此岛近东海之滨,有一东云国,方圆万里,国中有一练气道派,占据了千里方圆的一座云岚山脉为宗门,便唤作“云岚宗”。
天河倒卷,银龙凌跃。
飞湍激流,从千丈绝壁倾泻而下,化作一幕倒泻而下的银帘,遮蔽一山幽青,映射天光,溅开无尽光华,洒然凌空。
如雷似吼的轰鸣,绵绵不绝,正是那飞瀑砸落山脚,汇入一汪深潭的炸响。
倏忽之间,天际轰隆,原本朗朗一清的天穹,阴光晦色席卷,乌云覆压,将漫空光华尽都掩映了下去。
从那飞瀑之下的深潭,骤然冲起一股猛浪,直上天际,不下百丈。
浪沫溅开,却是一头百丈蛟龙,嘶鸣呼啸一声,便即作罢,复又一头扎入深潭之中,再没有踪迹。
天穹之上异象连番变动,忽然之中,以这一面飞瀑所在的山峰为中央,周遭千里之内,一整座延绵千里的巨大山脉之中,群峰呼啸,天地变色,一片片山间云气疯狂暴动,被那数十座山头上冲天而起的五色云光一射,尽都拢绕于一处,须臾便化作一面炫彩琳琅的大阵,将一整座山脉,尽皆萦绕其中,护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一毫的踪迹。
这山不是别处,正是那东方海外十万里傲来岛上,东云国中镇国道派云岚宗的山门所在,云岚山。
云岚山脉方圆千里,尽都是那云岚宗所属,此刻天象异变,似是有大变故发生,是以云岚宗宗主及宗内宗老连忙发动云岚山掩山云光大阵,将整个山门掩映其中,避过祸端方是首要。
少时,从那座伏沿而起的主峰之上,一片延绵宫殿轩阁之间,升起一道清光,内中飞起八道身影。
为首是一长须美髯的中年道人,他遥指天际东方,目绽精芒,只见掩山云光大阵之外,遥遥的东方天空,恶云翻滚,黑风肆虐,俄而一道万丈精光直射斗牛,将那漫天乌烟黑云冲开一道豁口,轰隆隆的雷鸣爆响不绝于耳,中年道人道:“此等异象,不知是何变故,诸位以为?”
这中年道人身旁是一素色道装的仙姑,目露忧色,稍作犹疑沉凝之后说道:“不知是哪位高人渡劫登仙,或是什么大祸端降世?几位长老可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其余六位阔袍大袖的道人,有中年儒雅,有鹤发童颜,皆抚须皱眉,摇头不语。
忽然之间,由这千里云岚山脉南面群山之中,一条蒙蒙灰光激射而出,刹时便冲破了五色云光大阵,飞腾了出去。
主峰宗门的八位道人目光一滞,神情微颤。
“他老人家竟然出去了……”
“一群没见识的东西,分明是有好宝贝出世!桀桀!傲来岛这方地面上,出了什么天材地宝,怎能容得外人插上一手?待我老人家去取了来!”
这声音阴恻恻,惨兮兮,在耳边一响,八位道人齐齐俯身:“恭送祖师叔!”
自那灰光去后,八位道人忧心忡忡地在这飞瀑之上,默默静候。少时片刻,东天一声炸响,好似有一轮煌煌大日升上了天穹,亿万道灿灿毫芒溅射开来,照亮了何止十万里傲来岛之地……
八位道人心头巨震,未及缓转,一团精芒便砸了下来,直直落在了云岚宗主峰绝壁之下的深潭之中。
那位祖师叔的声音复又响起在耳边:“此镇山之物,尔等好生收养,我老人家要修息些时日。”
中年美髯道人,即是那云岚宗宗主不敢迟疑,将手一指,一条云光匹练飞射出来,一下扎入下方深潭,恰好潭中一条碧青蛟龙腾身跃出,张口追逐着一团精光,就要一口吞没。
云岚宗主厉喝道:“孽畜住口!”
云光匹练一卷,便将那团精光从蛟龙口中卷了出来,落到了他的手上。
八位道人齐齐一怔,这一团精光化开,落入他们眼中的不是别物,竟是一个浑身赤裸,二尺不及的小小婴孩儿,正自吮指沉睡。
云岚宗主将一小小婴孩儿抱在怀中,左右不是,只得无奈苦笑:“云昙师妹,你看……”
道装仙姑将婴孩儿接了过去,“祖师叔送来一个婴孩,不知是何缘故,不如……权当一寻常孩儿,与卿卿一同养着,待到大些,便收入我云岚宗门下,待祖师叔再作定计如何?”
中年道人和其余六位长老对视一眼,默然应允,也只好如此了。
神州浩土,正邪两道、仙佛妖魔,诸国强藩林立。
东云国居于东方凹陷边域,东方大海上之傲来岛,地方止万里,在这神州浩土之上,实在是排不上号的小小国度,然而幸赖处于边域,天下诸多大国强藩,无意与之为难,这才能够保得一方安逸。
世间盛行练气修道的神仙之术,傲来岛东云国这样的边荒一隅也自是不能例外。
却说这东云国中,自然也是盛行练气长生之道,国中有一练气宗门,名为云岚宗,因道术神奇,势力庞大,在这傲来诸国之中,也十分得有盛名,故而历来被东云国主以国派视之,年年敬奉,岁岁献礼,就连国中皇室贵候世家,也都纷纷送子弟入这云岚宗修习道法,练气修真。
东云国都城以南千里之地,有一片延绵山脉,山势起伏如龙,方圆亦有千里,山间终年云气缭绕,直如仙境,上乘天光,下接地脉,那东方十万里诸国之中颇有名头的云岚宗,便座落于其中。
然而举凡是这等仙家福地,尽都有掩山的妙法,由山外观去,至多不过是一片气象万千的雄山奇峰而已,不入其中,是绝难见得其中真正的练气道门之景象的。
时至暮晚,金乌西坠,天光黯淡,群山泯色,云岚山脉之中缭绕的云气越发浓郁,渐渐地将整片大山都掩映了下去。
正当是时,从东方天际,两道流光疾射而来,直入群山之间,从群峰云雾之间穿梭而过,直直没入了云岚山中央那一片最为浓盛的云海之中。
这来者,却是一对立在作青红二色的迷蒙剑光之中的练气士。
御剑凌霄,飞度虚空,这正是练气士修道有成的一样手段了。两道剑光之中的二人,却是一对衣袂飞扬,潇洒飘逸的青年男女,负手立于剑上,毫光裹身,撕裂空气而来,端地是飘摇兮直若神仙中人。
两人按下剑光,一入云海之中,那年轻男子抬手打出一片青华,直入云海深处,不消片刻,那滚滚翻腾的云海便从当中凹开,露出一条广阔的甬道来。
两人整肃了一下衣冠,按下剑光,从云雾间的甬道进入。
这云海之下,正是云岚宗的宗门所在。
眼前一阵云雾缭绕,不需他们运转法力催动足下剑光,云岚宗掩山大阵开启之时,自然就有一股轻缓的力道带着他们落入其中。忽而,眼前豁然开朗,一副仙家福地的景象显露了出来。
云海之下,是一座千丈高峰。
这峰势态蜿蜒,方圆极广,虽然高大,却显得山势并不陡峭,在那漫山茵绿的掩映下,直如是一片广大些的丘陵一般。
两人御剑而下,背后的滚滚云海翻腾着就将来时的甬道掩盖,再没有一丝痕迹。与此同时,若是再回头看去,便能清楚地看到天空,根本没有一丝云雾遮蔽,究其缘由,便是练气之士修炼道术,布置阵法的妙用了。
这座大山之上,遍布草木,随处可见有白鹤鹞鹰飞掠而过,山间虎啸猿啼;那大山的一面更有一道巨大的瀑布,如同水银泻地,滚砸而下,于山脚处成一汪深潭,潭中锦鳞游泳,龟鼋探首,蟒鲛竞相嬉戏,好一派仙家景象;再看那山头上一无积雪,二无冰川,这瀑布之水从何而来?显然也是这云岚宗人的手段了。
二人一路降下剑光,一直落到了这大山顶部,一处楼阁鳞次栉比之处,从那些画栋雕梁之中便飞上来两道身影,却是一对粉雕玉琢的童子,俱都十二三岁模样。
一童子道:“鸾师姐与轩师兄回山,宗主正在后山园中与小姐读书,你们可去拜见。”
鸾师姐与轩师兄匆匆应了,便将剑光降落,就在山头庞大的建筑群前的一片生生削断山脊而成的平台之上落下,然后直入后方的亭台楼阁之中。
这里才是云岚宗的宗门真正所在,一幢一幢的楼阁无不是以凡俗世间罕见的珍稀良木搭建,构建古朴,形势布列玄妙,不乏修道人苍然之意蕴,更有丝丝天地道理隐隐约约地蕴藏其中。
两人步履谦恭谨缓,穿过偏楼,绕过一片馆阁,忽至一处花红柳绿的所在。
在这千丈高峰之上,能见到这样一副景象,也委实是显现出了修道人的神功妙法。
两人在这片仙境之外站定,不敢就直接闯入,朗声道:“弟子红鸾、木轩,奉师尊之命出山采药归来,前来拜见师尊!”
说罢两人就当地跪伏下来,叩首行礼。
修道练气之士,一心向往天道,敬重后土,谓心必恭诚,方能有所成就,故而诸多修道门派,也都将礼仪放在极重要的位置。修道人不能敬奉师门,就更不要妄谈敬慕天道,修成功果了。
林木深处,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
这声音开阔明朗,倒不像是一个修道练气的高人,更像是一个读书养气的贤士。
红鸾与木轩听到师尊的话,齐齐应了一声“是”,赶紧站起身来,又整肃一番衣冠,这才向着林木深处而去。
不过百丈之后,眼前又是一番景象,却是一座馨香扑鼻的花圃,植满了各色奇异花果,景致宜人,就听见一个轻柔而略无一丝烟火气息的女子的声音在和缓地朗诵着。
“仙人道者,非可以神也,累精华所以致;人之以食,五杂俱丰也,独阴阳以气和;胸有五藏,受意而动静之,惟心之为国主……”
寥寥几句《内景黄庭》,从这女子的口中诵出,却似乎有了万般的意蕴。红鸾与木轩进入花圃园地,就见一张石桌,两只木凳,坐着一个闭目沉凝,颌下美髯,面现安然笑意的白净中年人,还有一个一身云罗合藕裙,青丝如瀑,手执一卷经书,却同样闭目默诵的二八少女。
那中年人正是云岚宗之宗主,然而忽一见之,除了一脸和气,面貌清朗,颌下美髯,显现出十分的气度之外,也并无异象,反而是那少女,却是生得一副出彩的模样。
这少女云丝轻束,也不拢髻,更不佩饰,一张虽有几分清丽,却并不十分动人的脸上,五官精巧,尤其出色的是那一双忽而缓缓睁开的眸子。就在这少女一睁双眸的时候,整个林地花间,所有的色彩,好似都汇集到了她一人的一双眼眸之中。
走近的木轩神色微微有异,现出了几分迷离,但是旋即掩住。
云岚宗主也睁开双眼,淡淡地开口问道:“命你二人去寻血线银耳,以七日为限,如今时日已至,想是已经寻到了?”
红鸾与木轩跪下行礼,红鸾道:“师尊恕罪,弟子无能,并未寻找到血线银耳这一味药材。”
云岚宗主神色不动,抬手微拂颌下长髯:“也罢,卿卿之疾,非一日之功,异宝珍药也非是随意就能采集到的,暂时配不得这一位药,也便罢了。”
红鸾,木轩二弟子跪伏着,闻听师尊虽无怪责,却不免失望,不由得心下惴惴,惶惶地不敢说话。
云岚宗主却也不会因此而责怪弟子,和声安抚道:“你们修为尚浅,那血线银耳并非是寻常药材,为师寻找了十多年都未曾有结果,何况你们?既然寻不到,也便罢了。你们去吧。”
红鸾与木轩二人神情懊恼,谢过了师尊,便行礼退了出去。
待红鸾木轩二人退去,那一旁一直微笑不语,姿容清丽出尘的少女道:“父亲,既然寻不到,那便罢了吧。父亲每每发现一方可能医治女儿的丹方,都要谴诸位师兄师姐出山探寻那些珍稀良药,前年更是险些害了恒苍师兄受重伤,自此以后,还请父亲不要为女儿如此操劳了。”
“卿卿……”云岚宗主默然无语。
傲来岛地方十万里,然而却只是神州浩土东疆海外一座岛屿,岛上大大小小也有十来个国度,这东云国更是在东方近海之地,实力羸弱,只因是国中云岚山中的道门云岚宗,在整个傲来岛的修道练气界中都颇有名望,这才保得安稳。
云岚宗的宗主云扬子,也是修道练气了三百多年,颇有几分功候,在傲来岛这一方天地之中大有名望的高人,十多年前忽得了一个女儿,自然是十分得欢喜,就是云岚宗合宗上下,也是无不视之如明珠,倍加爱抚。
却说这云扬子之女,云卿卿,自然就是适才吟诵黄庭的二八少女。
按说似云卿卿这等一门宗主之女,自然是理当自幼得到云扬子及一干宗内长老倾心辅导,灵丹淬身,真气养神,修道练气有成的。只不过不知是云扬子哪里拂了天意,还是这云卿卿天生命薄,虽然出于修道之家,不知是多少凡夫俗子艳羡的身世,却竟然天生一副不能练气的身子骨。
常言道,修道,练气,养神,求真。
此乃是修道人追求天道长生至理的事情,莫说是这小小的傲来岛上,就是西面广阔浩荡的神州浩土,乃至是更加广阔的天地之间,无论哪一路数的练气之辈,无不如此。
这云扬子之女,天生一股子灵气,悟性极佳,旬月而能诗书,一岁能诵道经,至三五岁时,乃父及宗内长老与之论道参玄,竟不能败,偶或有异论,连这些修了几百年的道,养了几百年的性的老家伙也不得不为之侧目。只可惜,当云扬子欲传她云岚宗上乘练气道决,以期能够继承云岚宗道统之时,却震骇发现,此女奈何虽有悟性,却无根骨,乃是天生无脉之人,虽能参悟道真,却练不得天地之气,化不了玄元真神。
人之一生,百载而已。云卿卿纵然心有玄机,却修不得一身气术道法,终究是要如那些凡夫俗子一般,百岁之后,魂归渺渺。
为此,云扬子穷其精力,甚至动用云岚宗的能力,遍寻良方奇术,十数年也无能为力。此番他于一册古籍之上,知有一奇门灵丹“玄元散”能解这无脉之厄,于是派门下弟子,根据这丹方,遍寻其中所需灵药,已历年余光景,独独还差这一味“血线银耳”,这才有了红鸾与木轩出山寻药,今日归来这一情形。
只要聚齐了灵药,云扬子便就豁下了老脸,去那南面虎丘国药师峰上,向那精擅丹药之术的须陀老僧,求炼一炉这玄元散,以期能解决女儿身上这天生无脉之疾。
云卿卿微微低着头,并不抬头,只是道:“道有云:‘以天定者,不可以违;以众决者,不可以逆。’,女儿既不受天眷,想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违逆不得,不若顺其自然,方是道法正途。”
云扬子慨然叹道:“我岂不知道法于自然,只是我辈修道明心,练气化神,终归还不是仙佛,人之执念,却是解不脱的,若是解脱得了,便已然成佛做祖,登仙羽化了。”
云卿卿便不搭话,她又岂不知,云扬子为一道宗主,却也是她之父亲,是修道之士,却更只是凡俗一人耳。
父女二人对坐无语,良久之后,云扬子洒然一笑,仍旧不乏几丝苦涩,却转过话道:“近日石生如何了?”
云卿卿闻言掩嘴一笑:“弟弟还不是如往常一样,把后山搅得一团混乱。昨日趁木轩师兄不在,还去偷了他房中前年云成长老赐下的一桶紫玉晶签来顽,幸好被我留了下来,明日便使人送回去。”
云扬子怃然笑道:“罢了,便给他玩吧,改日再给木轩一套便是。”
想象着此刻刚刚回来的木轩一回去便发现失了一桶紫玉晶签,那时明知是谁拿去,却偏偏无法发作的模样,云卿卿不由得便笑了出来。
“好了,卿卿,为父还要去见宗内几位长老,天时不早,你去休息吧。”
云卿卿对父亲行了一礼,转身也向着后面而去。
望着女儿的背影,云岚宗主心中倍感无奈,同时他的思绪也飞转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少年名唤“石生”,是云卿卿的弟弟,也不是她的弟弟。
却说十六年前,云扬子与妻云昙仙姑刚刚有了女儿云卿卿的那一年,忽一日天象异变,云岚宗封山开启护山云光大阵,而一位寄居在云岚山中的连云扬子夫妇和宗内诸位长老都要以“祖师叔”呼之的老前辈却出山而去,回来时却扔了一个赤裸裸的婴孩儿给云扬子夫妇。
夫妇二人哭笑不得,便将这老前辈口中“镇山之宝”的男婴作了儿子养。
只是,惊异发生了。
夫妇二人带着这男婴回山,一连数日,婴孩儿沉睡不醒,夫妇二人运转练气士的法力神通,也不能发觉到底是何缘故。
奈何那位老前辈可不是他们敢随意招惹的存在,只好将这婴孩儿好生将养,竟意外发现,这男婴口中,竟衔着一枚非金非铁非玉,更似是石头模样的东西!
云扬子当即为这衔石而生的男婴取名作“石生”。
这一件事,合宗上下,但凡是早在十六年以前入门的弟子门人尽皆知晓。
这衔石男婴继续沉睡,一连八年。
八年,云卿卿被父母告知,弟弟是只有生有一种疾病,故而才沉睡不醒,只到八年前,已经长成小儿模样的石生忽一日醒来,张口便唤云卿卿“姐姐”,把个小姑娘乐得欢天喜地,自此后姐弟二人情谊甚好,云扬子等人也甚为欣慰。
只是有一遭,那位老前辈再不出世,连云扬子也不能知道,当年的婴孩儿,如今的石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章二懵懂少年
章二懵懂少年(本章免费)
女儿去远后,云扬子在原地沉凝片刻,微微一叹,将袖一拂,便化作一股烟气,出了这林间花围,去往云岚宗前殿,与一众宗内长老共参玄妙。
修道求真之辈,练气蕴神,感悟天地造化玄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日不可荒废。
却说云卿卿。
云卿卿拜辞了父亲,转出园中,径往后山而去,绕过几重楼台,穿过数级厅堂,又经几片林花妙境,终于来到一处别致的庭院。
眼下已近昏时,那云岚宗的掩山大阵,虽然以云海为阻挡,能够使得从外界看不到内中的道门景象,然而从这阵中的山内,却是能够清清楚楚地承受外界天光映照。
云卿卿转入属于她自己的庭院,就有两个丫鬟迎了上来。
两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姑娘家,青衣小衫,头梳丫髻,见云卿卿回来,连忙迎上道:“小姐回来了,桓苍大师兄送来了两节凉兹国合春潭的百年合春莲藕,这还是大师兄前日与那凉兹国水合派的首徒叫什么青荷仙子的比斗赢来的,特地送来,已经让膳间熬了合春藕的清粥,婢子又备了几样佐菜,小姐且用些吧。”
云卿卿道:“把我前日写的那半卷《镜心言》取来封了,明日让人送到前山恒苍师兄清修处,表我谢意。”
两少女连忙应了,在前头引着小姐进了院子。
因为云卿卿不能练气的缘故,她这处院子中,所有服侍的丫鬟侍女,也都是从俗世里精细选来的少女,并不曾在宗内修习过气术道法。而这云岚宗所在的大山之上,前山后山相距实是遥远,更有险峻阻隔,须得着宗内已经练了一些粗浅法术,能够纵横飞跃,度山掠崖的后进弟子前去,将这谢礼送交恒苍师兄。
一进这院落,就见清清朗朗植了三五株沉香木,又有几枝淡彩的异种海棠盛开于角落,置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供主人日常读书品茗所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三人进了院内堂中,也是十分得素雅,悬了几篇道德真言,张贴几张题了云扬子署名的云山雾海图,正堂前却是一幅海棠生香图,疏笔淡影便勾出神韵,下角落名处是“卿卿”二字,竟是比乃父的功候还要妙上几分。
转进内间,更显爽淡,且略去不表,早有婢子摆上了素点清粥。
云卿卿道:“去把门前铃摇了,唤石生回来吃饭。”
两侍女中的一个掩嘴笑道:“婢子这就去,小姐还是先用吧。恒苍大师兄说了,这百年合春莲藕作粥,须得热食,才大有滋补之功。况且咱们那位石生少爷,这会子不知在何处玩闹,或是又揪了哪位长老的胡子在挨罚呢。”
另一个笑骂道:“晴雯休得胡说,少爷早上不是说了,去寻青虫玩,这会定是瀑下谭中嬉玩呢。”
被唤作晴雯的小侍女笑道:“霁月你这不知死的丫头,少爷小姐和宗主他们能说,你怎敢也直呼蛟先生作青……”
云卿卿拂手道:“这有什么,蛟先生脾性好得很,弟弟每日骑在他身上也不见他发作。”
说话之间,霁月已经走到门前,将悬在门前的一枚青玉铃铛摇了一摇,顿时一股清脆的叮咚之声飞扬开来,虽不十分得响亮,却直直地传出去极远,竟至满山都能听见。
铃音一响,不消少顷,那霁月还没有从门前走了回来,就有一道清亮的啸声从前山冲霄而起,直震得山间云气翻腾,经久乃止。
云卿卿净手之后,拾起牙箸,同时笑道:“霁月、晴雯,这合春莲藕倒不是容易得的,你们也坐下,一齐用些吧。”
两名青衣婢女盈盈笑道:“小姐先用吧。”
说罢也不拘礼,取了碗箸,坐到小姐下手,一齐用餐。
显见云卿卿平常也是个不拘礼仪的人,并不是大族小姐那般的气派,反而更近乎修道求真之士的淡定宽宏气度。
未及片刻,院前一声呼啸,两侍女连忙站起身来,“石生少爷回来了。”
话犹未毕,门中已经撞进来一个少年。
这少年人十五六岁模样,长相清秀朴质,一身云岚宗门人式样的合襟云水长衣,发束背后,却尽都湿淋淋的好似刚从河水之中游出来一般,更兼他脚上如今却只有一只踏云履趿着,另一只脚上却是拖着半截长袜,露出后半段脚踝……这模样,说不上狼狈,却丝毫没有半点云岚宗这等练气道门的修士应当有的风范,就好象是寻常人家的顽童,刚刚捉鱼摸虾回来。
晴雯、霁月二人连忙上前,将早就准备好的干爽衣衫递上,那少年一脸憨然笑意地接过,几步踏来,腆着脸凑过头来,略显木讷的张口几下,才叫出一声“姐姐”。
云卿卿好笑地将手拍在他犹在滴水的脑门上,将银匙在玉碗勺了一匙粥汁,送到他唇边,少年就着吃了,这才笑着转过厅堂,进了内间去。
两侍女对此见怪不怪,却转身去了膳间,将一屉少爷最喜爱的水晶玲珑糕取了来,继而毫不在意地继续坐下用食。
偌大的云岚宗,门人千百,大抵也只有云卿卿这里,还会有凡俗人才有的膳间,五谷食物出现了。
少时片刻,适才那一身水渍的清秀少年已经转了出来,这时却已经换上了一袭素色长袍,阔阔大大地罩在略有些羸弱清瘦的身体上,行动间飘摇浮荡,那少年却似乎十分喜欢,步履跃动地走了出来。
他将犹然未干的头发抓在脑后,就坐到了云卿卿身边的桌旁,接过晴雯、霁月二侍女递来的碗箸,十分清澈地咧嘴一笑:“晴雯……姐姐,霁月……姐姐。”
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侍女被十五六岁的少爷唤作姐姐,神情竟是丝毫没有变动,只是低头啧啧地笑着不语。
云卿卿在一旁摇头苦笑,将牙箸敲他头顶,竟发出铿锵声响:“莫要乱叫,快些吃罢。”
少年得了姐姐命令,眯起眼来一笑,“吃……吃……”
随即便低头,手中牙箸挥动如风,飞快地扒拉着碗中粥,笼中糕点。
云卿卿三人见状,都扑哧一笑,无可奈何。
两个小侍女虽然不知道,然而云卿卿却如何不知,自己这个弟弟,并不是她的亲弟弟,只不过是她的父母收养下来的一个孩子罢了。
她自幼时,便知道自己有一个整日沉睡的弟弟,这个弟弟好生厉害,竟是一睡就是八年!有一日忽然醒来,其时也不过九岁的云卿卿恰好就在弟弟榻前观望,却被那突然醒来的少年一把攥住手腕,咿咿呀呀了半天就唤出了一声“姐姐”,把个小姑娘欢喜得雀跃不已。
至年岁长些,她便知道了,原来这弟弟并不是自己父母所出,据说是在她还在襁褓之中的那年时,某一位门中古早之前的老前辈不知从何处携回来的一个婴孩,父母及门中长老对那位老前辈十分得忌惮敬畏,不敢稍为怠慢,索性就由她父母云扬子夫妇作自家孩儿来养。
弟弟自来时,便口中衔有一枚鸽卵大小的石头,是故父亲云扬子便给他取了了名字作“石生”,即衔石而生之意。
石生弟弟八岁那年,忽然醒来,合宗大惊,云扬子夫妇及诸位长老都来观看,却都没能从这婴孩儿身上发现一丝一毫的古怪之处,只是当云扬子欲要传授他云岚宗上乘练气道法的时候,却赫然发现,这孩儿竟和他亲生的女儿云卿卿一样,也是不能练气修道,通常又谓之为天生无脉,没有灵根道基的人。
再后来,更加离奇的情形一幕一幕发生了。
云卿卿虽然不能练气修道,却生来一副聪慧机敏,参玄悟道,诵经念书无不一学即会,然而这位当作少爷来养的石生,却天生愚鲁,简直是蠢笨得如同他口中衔来的那块石头一般,连人言文字都学不清楚。
长到这般大了,能够自行喊出口的字眼,却不超过两掌之数,除了“姐姐”二字外,就只剩下身旁近前少数人的名字,以及“咿呀呜啊”之类的音节了。
少时食毕,有下面的侍女进来收拾了,那晴雯、霁月二人吩咐了准备好小姐与少爷的香浴,便才出去。
那少年石生却是百般的不情愿,只不过这些年来,他每每如此,云卿卿也不在意,只消拿眼瞪他一下,他便乖巧地转回自己房间沐浴去了。
暝色上扬,天光已暗,云卿卿沐浴更衣之后,这才回了自己房中。
她这房中又不一样,殊无雕梁画栋之气,却以千载安神木之芯为妆台,摆置着东海蜃贝的幻镜,碧玉犀牛角制的梳子,紫铜炉中燃起梦迭香,深潭鲛人泪珠悬帘于榻前。
云卿卿坐于梳妆台前,幻镜之中,映出一方清丽淡然的容颜,那眉尖微作蹙色,便有千百般的风情展现出来。
她又临写了半篇道经,不觉窗外星辉已然洒入室中,一丝疲乏袭上,只是仍旧等了片刻,果然石生推门进来。
姐弟二人对坐,也不说话,实是因为石生天生不似常人,连言语文字也学不会,经年以来,云卿卿虽然一直不倦于教导训斥于他,却终究未有大效用。
云卿卿伸手到他脖颈衣襟之间,取出一枚晶莹丝绦绞缠成网兜兜住悬在颈上的石头来。那石鸽卵大小,银灰灰的色泽,殊无半分异常。
这就是石生被送到云扬子手中时,含于口中的那枚石头。
云卿卿将那石放回他衣襟下,摩挲了一番他的头顶,眉间略有温缓色,道:“去睡吧。”
石生把头猛点,断续道:“姐姐……睡。”
待石生掩门去后,云卿卿才解去衣衫,熄了香盏,撩开了那鲛人泪成珠的珠帘,上榻就寝。
她二人虽不是亲生姐弟,然而长于道门之中,身周皆是能够飞天遁地,术法通玄,神仙一般的练气士,连那侍应的小侍女,都被传授了几手粗浅功夫,独独他二人如同凡人一般,纵然是心性如何淡薄,又怎能够不感同身受,难以消解?
章三一朝悟道
章三一朝悟道(本章免费)
这一日,后山独属云卿卿的雅致院落之中,云卿卿在院中木桌旁品茗读书,却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骑坐在那雅致别居的琉璃瓦瓴屋脊上,乱发披散,圆睁着双眼,将一双手在自己身上的素色道袍上胡乱摸索个不止,时而解了束腰,时而翻卷起袖口……
霁月、晴雯两个小侍女在院中侍候小姐读书,却尽把眼睛望向屋脊上,吃吃地笑个不住,实在是自家少爷历来如此,仅仅是每日把玩自己身上的衣服,就要花去几个时辰,日日年年如此,她们自然也是日日年年地嘻笑。
更不要说每天云卿卿辛苦地为他束起的头发,不消片刻,就被他拆得胡乱。
云卿卿把玩着手中道书,渐渐乏了味,便将书放下,冲着屋脊上喊道:“石生,还不下来!”
说着,从桌上玉盏中拈起一片果脯,微抬素手。
屋脊上的少年见状,眼底一亮,兜了兜阔大的道袍袖子,将身一纵,就这么光着脚丫子,从三丈多高的屋脊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几步飞奔过来,伸手接了云卿卿指间拈着的果脯,胡乱地塞进口中,咀嚼起来。
云卿卿不免好笑道:“莫急,还有。”
说罢又拈一片送至少年嘴边。
少年就着她手又吞下,手上不停地从盏中抓出几块塞向自己的嘴巴。
想是吞得急了,少年的嘴巴鼓鼓地隆起,云卿卿便将自己品茗的青花瓷盏递过去,少年抓过来就将云卿卿饮剩下来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
一旁的霁月、晴雯见之,却并不见异色,因是自她们进山来服侍少爷小姐以来,这对姐弟之间便是如此,毫无拘束,食则同桌,同室而寝也是平常。
两个小侍女日常侍候,自然是知道,自家这位少爷,不但和小姐一般不能修道练气,更是仿佛是初生婴孩一般,分明是智慧未开,一片懵懂,一切皆不能自已。
他不知食饮起居,不知衣着言语,不知人兽草木……一切都是混混茫茫一团懵懂。
少顷石生饮食得满足了,便转至云卿卿脚边,蹲在地上,抱着她大腿,挽住裙裾不放,如同稚童,一味撒娇,咿呀不止。
云卿卿微微轻笑,取了一根丝绦,复又将他扯乱的发丝束起,道:“石生,坐好,与我读一卷书,我们便去吃饭。”
石生一听“读”,“书”这样的字眼,便不满地咿呀喊叫,待听到“吃饭”,便又大喜。云卿卿伸手轻拍其头顶,抚摩片刻,石头妖终于驯服,坐到云卿卿身边的石凳上,也抱起一本书,云卿卿在一旁念一句:“天地玄黄。”
“天……咿……呀……啊……”
尚未念完,云卿卿拿起桌上一杆玉尺,在他头上轻轻一敲:“天,地,玄,黄。”
“天……咿……”
“天!”云卿卿无奈摇首。
“天!”
“地!”
“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作五色,为天地之根本,混沌之初化。西方庚辛白金,东方甲乙青木,北方壬癸黑水,南方丙丁赤火,中央戊己黄土。
小五行之术,生消幻灭,五光降世。
大五行之道,生杀绝灭,万化衍生。”
云卿卿一字一句地徐徐念来,石生好似一只顽皮的跳脚马猴子,在她身边蹦来跳去,嘴里咿呀不止,偶尔还能蹦出几个极简单的人言音节。
“卿……卿,石……石……生……”
玩闹得累了,他便捉住云卿卿背后一缕青丝,促鼻微嗅,忽而满脸夸张的喜色,如同见了美味的肉脯甘果,一把扯过来,张口就嚼。
然而他犹未能将之塞进嘴巴里,云卿卿便仿佛早有所知,手中玉尺向背后一敲,不偏不倚,啪地一声轻响,就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石生虽然与云卿卿一样,生来无根无脉,不能修道练气,然而自八岁大梦初醒以来,便有一桩异处,即全身上下,竟如一块顽石一般,坚硬异常,云卿卿手中玉尺也不是凡物,乃是上等脂玉雕琢,在修道人的丹元真火熔炼下加持了阵法的宝物,虽然算不上是上等的法器一流,但是比之那世俗之中的所谓神兵利器却还要坚利不知多少,不想砸在这石头妖怪的脑袋上,只是一声轻响,继而他满面恼色,一把夺将过来,攥在手中,张口就咬,却只听嘎嘣一声,玉尺断碎开来。
云卿卿见得多了,倒也不是十分惊异,只是两侧侍候着的霁月、晴雯二人仍旧看的暗暗咂舌不已。
云卿卿将手中道书放下,微一转身,就与石生直面相对。
石生见姐姐面色沉静如水,既无怒色,更无笑意,便龇牙咧嘴地傻傻笑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捉云卿卿鬓际发丝把玩。
石生一伸手之间,虽是随意而为,却也是快逾闪电,迅猛非常,哪里是云卿卿能够反应得过来的,是以一下就将她发梢捉在手中,嬉笑着缠绕玩弄。
云卿卿也不以为意,依旧神色沉静,只是抬手一拨,就将石生的爪子拨到一边,继续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他。
这下石生惊慌了,知道云卿卿大抵是真的恼了,连忙将手一束,背在身后,张口结舌地咿呀了半天,只叫出了断断续续的“卿卿”二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见云卿卿面不改色,石生大急,两脚一跺,原地蹦起丈余高,就在云卿卿身边跳脚大急起来。
如此一来,反倒是叫云卿卿好笑不已,终于敛容,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石生倒是聪慧得很,见状连忙蹦过来,抓起桌上瓷盏,更是凑上去嘘嘘吹了两下,这才恬着脸,颇有几分谄媚地送到云卿卿嘴边去。
云卿卿好笑地接了过来,一指身边凳子,石生脸色大苦,满脸悲意地扭捏半天,方才坐过去,抱起桌上一卷道书,瞪着眼看起来。
“反了!”
石生连忙换手,将手中道书调了个头。
云卿卿摇首微笑,兀自不语。
少顷,她饮毕几口茶水,复又反起手中道书,缓缓念诵。
“云气升腾,运于天光;朝引日霞,暮接苍茫。游于五方之间,分化五行正气……”
她手中所拿的,正是云岚宗祖师传下来的道书,《五行云光道》。
云岚宗门人修炼这五行云光道,又分小五行,大五行。小五行者,引天地之气入体,去芜存菁,分化五行,辟筋脉,归丹元,成就道术,能掌五行生消幻灭,有莫大神通。
那修道练气之士,虽是诸路门派各不相同,[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仙佛妖魔各执一家,然而大道三千,殊途而同归,最终大抵一致。练气士道行境界,大体又分作四大境界,分别为引气入体,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四大境界,这四大境界功行圆满,便谓之得道,修成了功果。
云岚宗小五行云光一道,可凝炼天地五行精气入体,融汇一炉,归于丹元,继而便是大五行一道,练到极致,去芜存菁,炼精气为本命元神,于内景天心辟开灵窍,端坐一尊元神,至化境时,还本返虚,认知根本,羽化而飞升,成就仙人一流。
此时云卿卿所诵念的,就是五行云光道中,教人炼化天地之气为己用,划分五行,作五色光,有莫大威能的小五行云光道术。
修道人以修道为根本,练气练术为辅,故而得道才是功果,修术终究是小流。
云卿卿一句一句地念诵,石生便也跟着摇头晃脑地咿呀学语。他虽然意识之中尚自一片懵懂,宛如稚童,然而却掩不住聪慧本质,随着云卿卿的念诵,每读一句这五行云光道之总章,他也能跟着哼出几个音节来。
渐渐的,一片断断续续的五行云光道边从他的口中出来了。
“俯……仰天……地,五……内……俱明……作……五……色光,作五……方气……”
他读得固然是一塌糊涂,然而在云卿卿听来,却另有一番意味。
他乃是一个来历莫名,至今混沌迷糊的少年。
他之意识,一片懵懂。
同样的道书,从一个迷迷惘惘混混沌沌懵懵懂懂浑浑噩噩之人口中念来,就仿佛是由天地直接表述出来的纯正大道,浑然机圆,茫然一片。
云卿卿虽不能练气,却自幼研习道书典籍,然而十多年下来,食五谷,吸纳天地之间一股浊气,哪里能够比得上这如同婴孩稚童,自有一股先天纯净气息的石生,意念之中干干净净,清清澈澈。
是故,同样的道书真言,只从石生口中念出一遍,虽然凌乱不堪,短缺混杂,却竟就有了别样的意蕴。
云卿卿微一凝神,就觉这断续的道书真言之中,蕴藏着微言大义,竟胜过宗内那几位几百年的老古董宣经讲道。
两人对坐诵念道经,久而久之,身在一旁的霁月、晴雯二人,就忽然发觉了异样。
她们从世俗中来,幼时即被卖入官府之中,后因聪慧灵巧选拔入都,被东云国献给了云岚宗作婢女,这才到了云卿卿院中。在她二人眼中,小姐云卿卿就仿佛是那天边飘浮的云丝雾霭,淡然优雅,娴静安淑;而这一刻,云卿卿不再是那个安静的云卿卿,就像是天边一朵闲云,忽然之间风云变幻,化作了一道虹光,倏忽投射下来,映照天地。
她像一抹忽然贯天彻地而下的虹光,光辉逼人。
一丝丝似有似无的气息萦绕过来,卷舒不定,缠绕在她身边。她与石生二人兀自诵念不绝,犹不自知,却不曾发觉,一股天上地下合拢而生的气息,一种叫做“悟”的意味,在她的身上油然而生。
有高明的练气士,枯坐参悟,不练气,不淬炼元身,只是一味凝固道心,运体道胎根本,一朝有所悟,立即水到渠成,天地之气自然滚滚而来,充盈元身以及元神,有大精进。
云卿卿也是修道之士,却从来没有像寻常修道人那样练气修真,凝练术法,寻求长生,但是她的道心领悟,却由天资而定,极为精深,论道与门中诸位老古董,也是不落下风。
她不知道,今日之她,已非往日。
一股天地之气从天而降,自无穷无尽之冥冥处,一发涌来,一下涌入云卿卿头顶灵泉,猛地灌入。
好似那佛门灌顶之法,虚空生出莲花世界,一霎那之间,就在云卿卿体内原本已然生发了出来的一颗道心之中,开辟了一方世界!
一切都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她原本不能练气,是因为天生无脉,精气匮乏,只是这一切,这若许年来,竟是莫名地发生了某种变故。
石生诵道,澈如自然,而人法于地,地法于天,天法于道,道却法于自然。
云岚宗《五行云光道》自行运转,天地之气如同滚滚洪流,汹涌而至,分化五行,内外景天,上启天心,下及丹元。
练气士炼取天地之气,以凝气,道胎,归元,炼罡,丹元五境为一大境界,谓之为引气入体。
那云岚宗诸位长老,宗主云扬子,及其夫人云昙,都是修道练气了数百年的老怪物了,也不过只是到了引气入体之上,堪堪炼化了精气为元神的境界罢了。如云扬子座下众弟子,包括大弟子恒苍,修道已满两个甲子的岁月,也距离堪破丹元极限,成就元神还有一小段距离。
只是现在,云卿卿悟道十六年,忽一日辟开经脉,充盈精气,一朝引气入体,那滚滚而至的天地之气,竟是生猛直接地凝练真气,成就道胎,归入丹元,炼化成罡,一举定住紫府,丹元大成!
只差一步,她就能够将紫府丹元之中一丝本命精气,炼化成元神,开辟天心灵窍,端居于内景上丹元,可为人神。
古来练气士,天才绝顶,惊才绝艳之辈不知凡几,但是至少这十万里傲来岛,从来没有哪一个修道练气天才,一朝练气,成就达到云卿卿这等程度。
天空两道云光长虹猛烈掠来,正是云扬子与云昙夫妇。
章四气化五行
章四气化五行(本章免费)
一道五色云光从云卿卿腹下丹元处冲出,直冲天际,上接云气,直入云岚宗掩山云光大阵的重重云海之中。刹时之间,五方五行之气涌来,汇成一朵五色光云,猛地降落,将云卿卿的小院落笼在其中。
云扬子夫妇惊喜俱集。
因为云卿卿的天生之疾,夫妇二人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遍寻典籍丹方,只为求得一线良机。凡俗之人,一生一世,百岁而终,终究是修道练气才是长生之道。
而如今,女儿忽而之间,竟然一举突破了所有桎梏,纳天地之气,凝练罡气,结成紫府,成就丹元。
须知,云扬子座下大弟子恒苍,练气百余年,至今也还没有完全突破引气入体之境,成就元神。云卿卿这一番水到渠成之功,竟然完全不下于恒苍过两个甲子的苦修。
云扬子当下轻喝一声,沉声道:“卿卿,意守本心,道胎丹元!”
夫妇二人一落下来,猛地将道袍大袖一挥,云气鼓动而出,就将云卿卿挟裹于其中,一道道云岚宗五行云光道真气蓬勃而出,不惜地涌入头顶那片云朵中,从头顶五色云朵之中冲出一道精光,与云卿卿丹元处冲出的云光一下绞缠起来,良久之后,终于收敛于她身体之中。
云扬子二人,这是不惜动用自身精气,替云卿卿淬炼道胎,稳固丹元。
少时片刻,云光真气之中的云卿卿扬手一挥,一股淡淡的云光散开,顿时就将头顶那片云朵裹住,摄成一团,倒卷而下,回到她丹元之中。
练气士能够飞天遁地,移山填海,如此种种的莫大神通,正是由感悟天地之道,炼取天地之气为己用,化作一身真气,存于丹元紫府之中,动发之间爆发威能。
此刻云卿卿正是不炼则已,一照悟道,经脉窍穴尽开,摧枯拉朽地就纵贯引气入体五大境界,直接成就了丹元。
云昙上前一把捉住女儿手臂,真气涌入她体内,就发觉了云卿卿原本先天的疾症,已然完全消失,道道充盈的五行真气不急不缓地运转着,从腹下丹元涌出,涌遍周身百骸,继而回归丹元。
而在她丹元之中,五色云光凝成一团,恍如实质,丝丝罡气逸散开来,隐没不定。
其丹元凝练,道胎坚定,竟是格外之高,远远胜过了云扬子座下诸多弟子。
夫妇二人虽然震惊非常,无限莫名,却更是大感欣慰,十多年心病一朝解除,两人心境通畅,天心之中元神活跃,似乎又精进了一丝。
“卿卿,我知你只喜清静,术法手段想必也不在意,然祖师传下五行云光道,正是要我后辈光大发扬,你之天资禀赋极佳,今日沉疴尽去,却也当勤勉于道法,也不枉为我云岚宗一脉后人的本分。”
知女莫若母,云卿卿向来只参悟道书,不研法术,就算是如今一下子有了不俗的修为,只怕是对这等事情也没有什么兴致。但是一个年方十六,便成就了丹元的高手,简直骇人听闻,由不得云昙和云扬子心中立刻就动了心思。
如此禀赋,若是就此荒废了,简直是愧对祖师,羞为后人。
纵然是云卿卿素来平静恬淡的性子,这时候也不禁有些恍惚,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只不过是从来没有练气修过法术,一时之间,也有些不明所以。
然而有道是一通而百通,须臾之间的沉凝,她就完全洞悉了这片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云卿卿道:“母亲说得是,女儿自当谨记。”
言辞之间,似乎是云卿卿对于她的母亲,并无几分濡沫之情,情分却是不及与云扬子那般亲密。
云昙也不以为意,只对她丈夫道:“道盟大会将至,我前些时日参悟‘一气化五行’之法,未有大体悟,不想刚才卿卿骤然悟道,竟使我有些明悟,便先去了。”
“也好,我还要将本宗法术精要,传于卿卿,你先去罢。”
说话之间,好似一尊仙姑神妃一般凛然的云昙便化云光去了。
云昙一走,场中气氛顿时变化,云扬子到桌前坐下,对着对面瞪着一双大眼,不明所以地咋呼不止的石生微微一笑,欣然说道:“卿卿,石生与你有大机缘啊。”
云卿卿神思略微恍然了一下,淡淡说道:“女儿也是不知,只是适才正是与石生诵念道书,忽然明悟,才以至此。”
“唔,道之为物,不拘于形质,纵你天生无脉,然而道之一至,桎梏之枷便如烟云,一朝尽去,倒也未尝说不通,你且好生修养道基,来日诸位长老出关,再一齐为你察看一番,辨明个中奇异。”云扬子凝视自己女儿半晌,继而意味深长地望向石生,忽大笑道:“你这小子,也不知是福泽还是灾祸,只是我女儿能够免除顽症,更悟得道之要意,想来冥冥之中,少不得有一分你的缘故,却当受我一礼。”
说罢,就坐着将手一拱。
石生连吃食睡眠都还不清楚,哪里能够知道云扬子这是何意,只知这人乃是姐姐的父亲,至于父亲为何物,他也是不知,他向云卿卿瞥望过去,见她没有动作,便学着云扬子的样,也将手一拱,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
云扬子和云卿卿,还有一旁呆滞了片刻的两个侍女尽皆噗哧一笑,这愚鲁混拙之子委实有趣。
云扬子摆手道:“霁月、晴雯,你们去罢。”
两人知道宗主与小姐有话要说,不是她们两个小丫头能听得,连忙应了一声,躬身退去。
石生拱着手,也对她两人拱了两下拱,似乎觉得十分好玩,就又多拱了几下。
云扬子与云卿卿不由又忍俊不禁而笑。
“你这小子,云岚山上尽可以由得你去,出去玩吧。”
云卿卿抓住石生道:“不必,他什么也不知道,碍着什么。”
云扬子转念一想,正是如此,便不再多言,只道:“我也知道你不喜练气修术这等事情,只是你母亲所言也是对的,我便将这‘一气化五行’之法传你,我与你母亲也都未能有所大成就,且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说罢,将右手一指,食指轻点在云卿卿眉心,转眼之间,一篇精妙的“一气化五行”之法的真言便印入了云卿卿意识之中,牢牢记住。
父女二人又言谈了片刻,云扬子将他云岚宗练气之术的关键讲了一番,云卿卿一味淡淡地听着,那石生却在一旁听得糊里糊涂,不明所以,只得趴在桌子上,片刻就将一盏果脯与几盘糕点塞进了腹中。
云扬子着实繁忙,少时也去了,只是交代云卿卿遵照法门悉心稳持道基,来日再说,便只剩下云卿卿与石生二人。
云扬子一走,石生连忙将自己屁股下的石凳挪了挪,靠着云卿卿,咿咿呀呀地嚷嚷个不停。
云卿卿也不知道他的意思,又见他比划许久,恍然大悟:“你也要学这练气之术?”
石生大点其头。
云卿卿好笑道:“我今稀里糊涂地就悟得道理,气贯我身,自己也是懵懂不明,如何教你?况且这些年来,我既然能够一朝之间便解了这无脉之厄,你与我一般无二,想必也是有自己的机缘的,道法自然,不苛于时,我却是教不了你的。”
谁知石生依旧不依,抓住她袖子就摇晃个不止。
云卿卿好笑道:“也罢,这一气化五行之法,乃是我云岚宗至高之术,我便练与你看,看你学不学得来。”
云卿卿虽未正经地练气修过法术,然而似模似样地捏住剑指,意念一动,丹元之中滚滚五行云光真气便冲将出来,化作一股罡气,直如剑气一般,笔直而出。
这就是练气士凝汇天地之气而后,酝酿道胎,真气归元,继而炼化真气为罡气,有极大的威力。
对于还处于引气入体之境,却已经真气归元,凝练罡气的练气士而言,罡气乃是最重要的施展手段了。
练气士经过归元之境,就能够以本身真气祭炼法器宝物,御使飞剑,然而若是不将真气凝练成罡,却也化不出剑芒罡气,不能与对手斗剑试法。
这一股罡气并指冲出,虽然忽微,然而若是迸发出去,足以将眼前的岗岩石桌子一下零碎切削成齑粉!可见练气之士,有莫大的神通手段,在那寻常凡俗人的眼中,与神仙之人无异。
这股罡气明明晃晃,茫茫没有颜色,这是凝聚天地之气,炼化出来的真气原本模样。
然而云卿卿默默地按照云扬子传她的那一篇一气化五行之法运转起来,转眼之间,这一道明晃晃的罡气,就嗤嗤地燃烧了起来,化成了一股烈焰,火红炽烈,赤光夺目。
石生瞪大了眼睛,显得十分惊异。
这一小股烈焰燃起,不消片刻,周遭就被一股炽烈的热浪笼罩,石生忽然就从凳上跳了起来,因为他双手支在木桌上,那木桌乃是异种木芯材质,坚如金铁,却是正在被这股罡气所化的烈焰烧灼着。
他刚蹦起来,还未落地,就见那木桌,如同熔蜡一般,转眼融化成了一堆灰烬,继而化作了烟气!
云卿卿闭目之间,眉宇微微拧皱着,忽而指尖一震,那一股赤色火光,便又化作了一道黄色劲气!
五行火生土,云卿卿运转一气化五行之法,生转五行之气,将烈焰化作黄光。
黄光一出,一股厚重的意蕴扑面而来,石生大张其口,云卿卿却额际见汗,再也坚持不住,手上一抖,黄色的劲气就激射而出,击中了几丈外院中的一株数千年银杏,闷响一声,这株古木便随着一阵沙沙沙沙的古怪声响,化成了一堆黄尘,颓倒了下来。
章五人之善恶
章五人之善恶(本章免费)
宗主云扬子之女,天生无脉,十六年不能练气,只修道明心的云卿卿,竟然一朝悟道,堪破道与气术之屏障,道心驭天地之气,辟开元身经脉,一举引气入体,稳持道胎,归入丹元,凝练罡气,成就丹元。
宗主夫妇与诸老,无不震惊异常,待得诸位长老紧急出关之后,便一齐出手为云卿卿作了一番勘察,其结果却终究是莫能名其妙。
一日之间竟有了足以堪比云扬子座下首徒的修为,然而云卿卿在诸位宗老和云扬子眼中,却殊无所谓异人奇才之类的奇妙特质,除了她道心稳固远胜寻常练气士,修为格外纯澈之外,便如一般练气士别无二致了。
按云卿卿所说,她只是如同往常地教石生读书,这日念诵的却是云岚宗《五行云光道》小五行篇之总章,历来资质愚鲁,读书非要云卿卿一字一顿地教授,才能一字一顿地念诵的石生,在二人费了好大力气将这篇总章念出来时,她却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触。
好似石生诵读这道书经义之时,那道之典籍并非是出自他口,而是那山中沟壑,清泉飞瀑在作声吟唱,琳琅叮当直如天音妙旨,宛美绝伦,致使她忽而之间心神打开,似乎是了悟了一切,天际云光,足下青山,无穷青冥都在心中,于是便有一股浩浩荡荡的意蕴灌涌了过来,由周身清明之处贯入,直入身心,继而便是稀里糊涂地就完成了一个资质上等的练气士至少也要百年才能达成的苦功。
云扬子与众宗老大惊失色,连忙携石生来,由云卿卿亲为引导,诵读道书经义,宗老与云扬子夫妇听了,果然别有意蕴,只是却远远没有云卿卿所言的那等滋味,而问之于云卿卿,也是莫名其妙,再也品咂不出那日的感触来。
事至终了,也只能归结为天道运转,机缘既至,假手某人某物某事,无碍其他。
而此事之后,按云扬子意思,云卿卿能够修道练气这件事,却是被作为秘密掩饰了下来,纵然合宗上下,除了云扬子夫妇和几位宗老,云卿卿本人和两位小侍女,便再没有多余的人知道了。当然,石生也是知道的,只是他无人教导时连言语也不会,自然是无碍。
天日初醒,晨光如蔼,萦绕在云岚山主峰的起伏山势之间。云卿卿那处院落座于后山之中,葱碧之间,郁乎苍苍,旁侧更有一道清溪,乃是云岚宗练气士施展神通手段,引自山外活水,直上山巅,继而潺潺而下,就如那山前横挂的一落惊天飞瀑一般,端地是秀美如仙人之境,妙韵无方。
那间院落之中,毁去了的木桌已然重新置上,只是那一株银杏古木处,却是并未重新移植上。
此时,云卿卿正在那木桌旁置上一几,一手执一卷,另一手握圆抱弧,端坐默念,却并未如寻常修道的练气士一般,但有余暇,便立即打坐练气,修持道基,稳固丹元,蕴养元神,只是淡淡地阅着道书典籍,参悟云岚宗五行云光道妙法,并无意于修道练气士勾连天地,养气蕴神的功夫。
此刻,那霁月、晴雯两个小侍女,正坐在檐下,取一竹斗,内中有半斗翠碧莹莹,大如龙眼,似黍非黍,似粟非粟的谷物,正自一边嘻玩,一边剥落那谷物上碧玉一般的壳,露出来的就是一粒粒珠玉一样晶莹饱满的谷粒,股股透彻人心脾的幽香便散发了出来。
霁月一面剥着,趁着晴雯不察,忽将一粒塞进了晴雯口中,晴雯喝了一跳,却也不显惶然,随即就丢了手中物事,伸手去拧霁月嘴道:“你这不惧死的,这青玉谷,可不是寻常的东西,照说比上回的合春藕还有珍贵些,小心着小姐撕了你的嘴!”
她一面说,嘴里却分毫无意,吧嗒吧嗒就将一枚偌大的青玉谷的生米嚼磨了吞了下去,霁月笑骂道:“小姐却不会如此,何况偷吃的是你,也撕不到我的嘴不是?”
晴雯嘟嘴一哼:“如今小姐忽然练了气,竟是直接过了那辟谷的功候,这些珍贵五谷果蔬,虽说是宫中王庭也不可见,却对小姐没有什么用处啦,我们每日只做了少爷吃,便是贪上一口又怎地?况且少爷小姐素来宽宏得很,有什么要担忧的。”
霁月正要说话,忽地从檐上垂下一片黑影,一只滑溜溜的爪子电掠一般探进了两个小侍女中间的竹斗中,一把抓出一把剥好了的青莹玉米。
“咿,呀呀呀,哈哈。”
从那檐上飞身掠下的,不是别人,正是石生。他抓了一把青玉谷米,就塞进了口中,囫囵咀嚼,顿时就觉那米化作清流,滋味绵柔百转,好不受用。他喜得咿呀又叫唤了几声,又要探手去抓,却被两个小侍女扑在竹斗上,护得严严实实,无可奈何,直急得抓耳挠腮,跳脚不已。
霁月、晴雯都嘻哈笑道:“少爷,这青玉谷是东云国主敬奉的,那国中只有一处地方天灵地秀,一年也产不了几斗,正要给少爷作稠羹吃,可不能贪吃光了。”
石生急得无奈,只得转过身去,兜起自己身上已经凌乱了的袍袖,就往院中桌旁的云卿卿走去。
“姐姐。”除了在云卿卿一字一字地引导他诵读时,大抵也只有这么一个称呼,是他能够完全自行说得清楚的。
若是寻常练气士,纵然不是打坐练气,只是静坐参悟,也是万万不能随意被人打断的,多是寻那静所密室,静谧己省。想那些得道高士,多半会寻个山坳旮旯,穷山恶水之中,独自野修,正是这个道理。
然而,云卿卿却并不如此。
这并非是她修为得来突然,更有天意侥幸的缘由,是以并不懂修道者练气士的习惯的缘故,实乃是她天性恬淡如云,静默如水,不易受外物牵绊。
石生只是一唤,她便已然从默念之中转了过来,颊如清云,拂鬓一笑:“过来,你怎么把他们引来了?”
石生眨巴了两下眼睛,一屁股坐到桌前,伸手去抓姐姐发梢玩耍。云卿卿也不阻止,只是对檐下剥谷的侍女道:“霁月,去将院门打开。”
霁月应了一声,走去将院落的木扉拉开,往外一张望,就立时长圆了嘴,旋即退了开去。
云卿卿望向门前,已将手中道书放下,并未加几分辞色地说道:“木轩师兄,闫光师兄怎么有余暇到我这里来了。”
她言下,似乎是对自家这两位师兄,并无几分亲近。
那门前进来的,当先正是那日被云扬子遣派出山寻找血线银耳为云卿卿配药的二弟子之一的木轩,倒是一副逸态潇洒,风光满面的模样,而随于他身后的,却是一个昂藏八尺,体形壮硕到了极致,步履如移山一般的壮汉。
那昂藏壮汉若除去那一脸虬髯,倒也能看得出原本而二十来岁模样,只是因那一脸须髯拉碴,更兼圆瞪如牛的一对眼睛,就显得与脚下这座惶惶仙家福山的飘逸绝伦有些不相近,反而相去甚远。
然而实则,这木轩乃是云卿卿父亲云扬子座下亲传弟子,虽然看似青年,年岁却已经比云卿卿和石生外加两个小侍女的年纪加在一起还要多些,而他身后这位大汉,却是云岚宗一位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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