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7。
    红色数字又跳了一下。
    大厅里像被人往热油锅里扔了一把干辣椒，呛得所有人眼睛都红了。
    红光把每一张脸都映成了同一种颜色，赌桌上输红了眼的那种。
    卖身契页面还亮着。
    刚才第一个签还能拿两千分，现在再点进去，临时积分额度已经掉到了147。
    147分。
    其实理智一点的话，这点分已经没多少帮助了。
    可偏偏就是这147分，让几个已经输到眼睛发直的选手手指发抖。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的……”
    一个穿银色吊带裙的女生盯着终端，嘴唇被自己咬出血印。
    她的排名已经掉到了三十开外，前面一串名字像高铁车厢一样长，怎么追都追不上。
    可只要签了，拿147分，押地狱盲盒。
    翻倍碰到一个简单任务。
    也不是不能翻盘。
    赌徒上头时，计算能力会自动从985退化到幼儿园大班，还是不会背九九乘法表的那种。
    旁边有人伸手拦她。
    “别签了，才一百多分，你疯了？”
    银裙女生甩开那只手，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02:43。
    “就差最后一把，你甘心吗？”
    手指按下确认的那一刻，全船广播又响了一声。
    【叮！32号选手签署《空白卖身契》，获取临时积分147。】
    147这个数字飘在屏幕上，寒酸得像双十一过后的余额。
    可大厅里没人笑。
    因为下一秒，又有人按了。
    【叮！45号选手签署《空白卖身契》，获取临时积分131。】
    三秒后，又一个。
    【叮！18号选手签署《空白卖身契》，获取临时积分119。】
    再三秒。
    【叮！53号选手签署《空白卖身契》，获取临时积分103。】
    积分额度的下跌速度和签署人数，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亡螺旋。
    越跌越抢，越抢越跌。
    额度越低，按的人越急。越急，额度掉得越快。
    就像超市里最后一箱打折牛奶，哪怕已经临期到明天就得扔，只要有人伸手，后面的人就会发疯。
    不是因为需要，只是因为别人拿了。
    这玩意儿已经不是卖身契了，简直像一场大型反向拍卖。
    谁把自己卖得越晚，谁就越像在菜市场收摊前买烂菜叶子。
    场面荒诞得像年会抢最后一个特等奖，奖品还是老板画的大饼。
    一个穿着露背礼服的女生哭着按下了确认键，拿到87分。
    她旁边的人看到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但三秒后，那个人也按了。
    79分到账。
    二楼栏杆边，苏牧靠着扶手，平板屏幕在他指间滑过。
    一条条卖身契记录，一条条秘密抵押申请，像没关闸的自来水一样往外涌。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他只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自助餐厅的菜单。
    随便翻翻，看个乐呵。
    他没有逐条细看。
    现在这些秘密已经不是主菜了，她们自己才是。
    苏牧的视线从平板边缘抬起，越过大厅里那些乱成一锅粥的人群，落在后厨通往客厅的那条过道。
    三个人影挤在过道口。两个站着，一个蹲着。
    蹲着那个正往嘴里塞薯条。
    后厨过道里，那条过道比大厅安静，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秦若薇和裴倩站在过道口，两个人刚刚从悬崖边把手指收回来。
    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秦若薇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出一口气。
    “还好没签。”
    裴倩摸了摸自己少了一半假睫毛的右眼。
    “谁说不是呢。”
    她盘腿坐在台阶上，沉默了两秒，伸手把仅剩的那一边假睫毛也扯了下来。
    然后扔在地上，像完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卸甲仪式。
    “我刚才差点就点了。”
    秦若薇没有说话，只把终端页面切回了积分榜。
    手指停在退出键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她本来以为自己够理智。
    直到刚才那一秒，她才发现，所谓理智就是还没被逼到那个价位。
    只要价码再往下掉一点，恐慌再往上顶一点，人就会开始给自己编理由。
    什么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什么人生就是要赌把大的。
    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
    裴倩看着大厅里有人抱着盲盒跪在地上念念有词，突然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大师，我悟了。”
    秦若薇瞥她一眼，想听听看她憋了啥。
    “悟什么？”
    “以前我以为自己虚荣，爱攀比，喜欢装。”
    裴倩把手里的终端扣在胸口，一脸看破红尘的表情。
    “现在我发现，其实大家都一样。”
    她指了指大厅里那些还在抢签的人。
    秦若薇第一次没有怼她，今晚大家都在失去东西。
    有人失去积分，有人失去体面，有人失去判断力。
    裴倩失去一片假睫毛，但她居然保住了脑子。
    两人难得达成了共识，此刻她们的心态前所未有的平和。
    积分？无所谓了。
    排名？爱咋咋。
    帕拉梅拉？缘分到了自然来，缘分没到强求也没用。
    这种“大师我悟了”的超然境界，大概能维持到下一次有人在她们面前炫富为止。
    但至少此刻，她俩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人间的贪嗔痴。
    “唯一要感谢的就是她。”
    裴倩抬下巴指了指旁边。
    钟灵蹲在她们旁边的岛台边上，端着盘子，嘴里还咬着半根炸薯条。
    她像个刚从人间疾苦里路过的路人甲，一边嚼，一边看大厅。
    “你们看吧，我就说嘛。”
    钟灵含含糊糊说道。
    “人要知足，车车没有就没有，有吃的就行。”
    秦若薇看了她一眼。
    这话很朴素，甚至朴素得有点扎心。
    “你别说，你刚才那句真挺有哲理。”
    “人都卖了，要车有什么用。”
    钟灵恍然道。
    “哦，这句啊。”
    她低头从盘子里挑了一根最长的薯条，蘸了番茄酱。
    “我随便说的。”
    秦若薇沉默，裴倩也沉默。
    很多时候，人类最深刻的哲学，确实都是随便说出来的。
    专门写出来的，反而像朋友圈微商文案。
    02:21。
    红光又闪了一轮。
    钟灵被那阵光晃得眼睛发花，手里那根沾满番茄酱的薯条抖了一下。
    “嘎嘣。”
    不是薯条的声音，是钟灵的手抖了一下。
    那根薯条从指间滑脱，番茄酱在空中拉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岛台缝隙下方一口废弃的不锈钢蒸锅里。
    “啊！我的薯条！”
    钟灵发出的惨叫，比大厅里那些签卖身契后积分清零的选手还要真情实感。
    秦若薇和裴倩同时转头，眼神里写满了“至于吗”。
    但钟灵已经趴了下去。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撅着屁股。
    整个上半身钻进岛台底部的空隙，整条手臂伸进蒸锅底下去摸。
    “在哪呢在哪呢，番茄酱的我最喜欢了，不能浪费……”
    “差一点……差一点点……”
    指尖在锅底来回盲目地摸索。
    先摸到一块硬硬的干酱料，钟灵嫌弃地甩了甩手。
    又摸到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花椒，然后她终于摸到了那根薯条。
    她刚要捏住拿出来，指腹却碰到旁边一个不属于锅底的东西。
    硬的，方的，表面还覆着一层绒布，她下意识的摸了摸。
    然后听到咔哒的轻响，很轻的一声。
    在大厅哭喊声和警报声里，这声音本来该被吞掉。
    可秦若薇和裴倩却听见了，因为今晚这个声音出现的频次太高了。
    钟灵也愣了半拍，她把手往外一拽。薯条出来了，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
    和之前冰箱里那个一模一样。
    全船音响炸响的瞬间，秦若薇觉得自己的悟道生涯刚开始就结束了。
    【叮！07号选手钟灵，触发地狱盲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