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泣:
“奔月落入冥寂了啊……白虹断了……奔月落人绝渊了啊……白虹颓了……”
空气中一片沉寂,死样的沉默,周遭的强烈血腥味在飘荡,刺鼻而呕心,这夜,这山岭,这林木,都像在轻微的叹息,幽幽的啜泣。
寒山重闭着眼站在那里,胸前微微起伏,额际湿淋浴的汗水聚成几颗珠滴淌下,坠落入尘埃之中。
梦忆柔惊恐的瞪视着身前那颗丑恶而恐怖的头颅,这是白虹公孙尘的,他那失去生命色彩的脸上泛着死灰,刀疤像一条钻土的大蚯蚓突浮在紧绷的脸皮上,颈下血肉模糊,一双眼球凸出目眶之外,上面蒙着翳雾与血丝,不甘心的,也瞪视着梦忆柔。
缓缓的,寒山重已调顺了呼吸,他像是有着几分迷悯的揉了揉太阳穴,将朝斧插到皮盾边缘的扣环上,慢慢来到梦忆柔身边。
这丽人儿的恐惧,鲜明的表露在她那张迷人的面庞上,她双手紧握,不敢看,却又中邪似的移不开目光,呆呆的注视着公孙尘那颗在半个时辰前还是活生生的脑袋……
寒山重轻轻蹲下,静静的道:“这颗人头,假如自他主人身上移了位置,不论移在什么地方,他的情形就完全与连在原来的颈项之上不同了。”
梦忆柔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栗,仿佛才从一个凄怖的梦属中惊醒,她用手捂着心口,惧怕的道:“你……寒山重……你杀了他们……”
寒山重淡淡的一笑,道:“太残忍,是么?”
梦忆柔的心神这时已大半恢复过来,她的双目中有着隐约的泪光,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低哑着声音道:
“在五台山,舅父只教我武功,教我如何防身,如何在遭遇困难时自救,如何躲开那些不怀好意的歹徒,母亲又是那么呵护我,爱我;好象……好象这世界上没有血腥与无礼,他们的亲善纵然是虚伪的,但看去也那么自然与真切;母亲爱我,护我;舅父教我,开导我,他们给了我很多,予了我很多,但是,这许多年来,他们却没有教我如何去杀人,更没有教我如何去承受目睹一个人在失去生命时的感觉……啊,这太可伯了……”
寒山重眼角微挑,冷漠的道:“你说得对,梦姑娘,命一个生命毁灭,不论这条生命是美好抑是丑恶,都算是一件残酷之事;但是,你需想一想,假如你不去毁灭他,而他却要毁灭你时,你是否仍应该静待受戳,毫无反抗?对方已不怜悯你,你还照样去怜悯他么?对方已没有仁人之心待你,你却仍应以慈悲之心去待他么?梦姑娘。当对付一个嗜杀者,当对付一个喜欢血腥的恶徒,只有以其人之道还于其人,以杀止杀,以血止血,否则,那就是愚蠢了……”
顿了一顿,寒山重又缓和的道:“生活在这种血雨腥风的日子里,在下已经有一段长久的时间了,十年;这十年中,人曾伤我,我亦伤人,但是,老实说,这些回忆并不能令在下心中愉快,可是,你必须明白,生在江湖上,就要做江湖里传统的事,江湖中的规矩与生活方式,就像官场里的圆滑拍棒,八面玲珑乃是为了高升发财,商人的以本求利,童吏无欺是为了利禄盈余,农夫的辛苦耕耘,秋收春播是为了收成丰盛,安渡岁月,行行有行行的途径,行行有行行的惯性,在江湖里闯也是一样,我们抱着一个“义”字,虽然刀头舐血,剑林打滚,为的,也是与他们同一个目的:在迥异的生活环境里,寻求我们自己的理想与生活,或者,彼此的手段各有不同,但,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人,活着,就该做些事情,梦姑娘,你说是不?”
梦忆柔睁着那双水盈盈的眸子,毫不瞬眨的睇视着寒山重,这时,她觉得已经开始了解了些对方,虽然并不完全,但是,已经开始了。
寒山重笑了笑,道:“梦姑娘,你的衣裳似乎应该缀补─下,或者。另换一件。”
梦忆柔赧然醒悟,她用手抓紧了裂缝,有些窘迫的向左右看看,低低的道:
“谢谢你提醒我……可是,我没有携带针线,而且,也没有另带衣物,我原以为今天可以赶回五台山白岩的。”
提到白岩,寒山重不禁怔仲了一下,他甩甩头,尽力不去想这件事,梦忆柔仿佛犹豫了一下,轻悄的,几乎不易听见的道:
“我险些给忘了,寒大侠,我应该谢谢你救了我……真的,我是从内心深处在感谢你……”
寒山重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铃档儿响了一下,他平和的道:“我知道你是从心里感谢我,其实,这并不重要,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眼见似你这般的美人蒙受欺凌而不挺身相救的,就算他不识技击之道,也是一样……”
梦忆柔的性格,说温顺是温顺到了极点,但是,发作起小性子来却也极快,她嘴儿一厥,不悦的道:“寒大侠,你这句话,我认为有斟酌的必要,假如我生得丑,或者,被欺凌的是一个平庸的女子,你就不去救助她了吗?”
寒山重飞起一脚,将眼前的头颅踢人林丛之内,似笑非笑的道:“梦姑娘,在下喜欢看你现在的模样,又俏又美,恨不得一口水吞你下肚……”
梦忆柔霍然走开两步,又自然的停了下来,她古怪的瞪着寒山重,良久,语气陌生而冷峻:“寒大侠,你是个君子,也是个小人,是个豪杰,也是个轻挑之徒,但是,不可否认的,你很残忍,甚至对待敌人的遗骸也是如此。”
寒山重知道对方指的是刚才他将公孙尘的首级踢飞之事,他并不生气,嘴角微微一撇,淡淡的道:
“梦姑娘,你说得对,昭,算你说得对,可是,你明白大丈夫死有其所这句话么?公孙尘是个武林之士,就应该死在斗场,不该死在妇人的怀中,孺子的哭嚎里,假如,梦姑娘,方才那颗首级属于在下,那么,现在早已被他们踢飞了,或者,喂了狗,剁成了肉酱都不一定!”
梦忆柔柳条似的眉儿一皱,憎嫌的道:“别说得那么呕心,请你……”
寒山重一晒,道:“世上之事,美的太少了,姑娘,你的眉儿若皱成习惯,只怕天下令人憎恶之事便是使你皱得满脸纹路,也绝尽不了的。”
他摆摆手,阻止梦忆柔欲启的嘴,笑笑道:“在下知道你不喜欢在下如此,但是,己性使然,奈何?
你无法,也无权相质,就像在下对你也是无法、无权相质一样,对么?”
梦亿柔气得一跺脚,道:“你好狂……”
寒山重一拂衣袖,道:“不敢,此乃山重本色。”
他这句话才说完,已霍然转向登山之路的方位,清朗的道:“在下想,假如法驾是无缘大师,那么,大师应该现身了,原谅在下于大师清修之地沾染血腥。”
梦忆柔疑惑的跟着寒山重向来路看去,但是,除了山路坦荡,一片风拂松涛之声外,连一丝儿人影都没有,她正在迷悯,寒山重已低细的道:“右侧十步处的松顶枝丫上。”
梦忆柔循声望去,不由惊得她几乎惊喊出口,原来,在右方十步左近的一株高大杉树之顶,一个枯瘦的和尚正挺立于上,他站在一根幼细的枝丫上面,随着夜风的拂动轻轻摇摆,好似他的身体毫无重量,更好象他与那根细嫩的枝丫原本便是生为一体似的,这种轻身之术,实已达到炉火纯青的超绝之境了。
那卓立松顶的瘦僧,果然正是无缘大师,他立在松顶,向寒山重合十为礼,语声庄严的宣了两声佛号,沉稳的道:“施主好听力,老僧始才潜入十步之内,己被施主察觉,这份功夫,实也令人钦服。”
寒山重淡淡的一笑,道:“大师这手‘附影幻魂’的轻身功夫亦是精奥无匹,使在下叹为观止,不过,大师非欲借高攀月,何不落地一谈,指点指点在下心头三数迷津?”
无缘大师在树顶苍劲的一笑,双臂微张,人已飘然如残絮一片,自六七丈高的树端冉冉落在寒山重身前。
他尚不待寒山重开口,己合十道:“施主义为老僧挡去─场杀孽之债,实令老僧感激,出家之人,原便不该再生杀嗔之念,如若老僧今夜双手沾血,不论此血属善或恶,皆是罪过,而且,唉,在此三人联手合力之下,老僧是否尚能全身目保,亦是疑问。”
寒山重眨眨眼睛,道:“大师,是否在下与河魔等三人方才较手不久,大师已经闻警来到?”
无缘大师颔首道:“不错。”
寒山重想了想,道:“大师当时未曾出面,是为上策,不过,在下可否知道那所谓‘九折十三曲’的玉轴所指为何事何物!”
无缘大师深长的叹息一声,先向梦忆柔道了惊,缓缓的道:“反正此物于老僧亦无用途,出家之人,这身臭皮囊尤可弃而不要,何况其它?但是,为了此物,却已有十条人命丧于其上,所谓‘九折十三曲’乃是滇境一条江水的上流发源之处,因其流急滩险,礁石岩山重叠,故名曰‘九折十三曲’,相传此处的一片断岩之下,水帘垂挂之中,有一所极不易寻的小小宫殿,这座宫,乃是于千年之前,滇境当地财力最为富足的一位苗王聘雇中原汉工所建,闻说其形瑰丽美雅,巧夺天工,建筑材料又全为纯质白玉,无论其雕梁,其飞搪,其画栋,其堂设,俱属豪华精美,令人目眩神迷,传言谓建罢此宫后,那位苗王即将聘雇的中原汉工二十余人全数杀死,以免泄密,在他自己百年之后,与陪他殉葬的妻妾十余人,连同大批金银珠玉尽皆葬于那秘密宫殿之内……”
梦忆柔像听故事一样睁大了眼睛,目不稍瞬听着,无缘大师语声一歇,她,喃喃自语道:“殉葬?啊,真残忍……”
寒山重瞥了她一眼,平静的道:“这个传闻,其真实性不知是否可靠?”
无缘大师叹了一声,又续道:“问题就在这里,相传那座小小的白玉宫殿,在落成之后,那位苗王曾着一丹青妙手详绘一图,置人一管青玉轴筒内,交由其子珍藏,千百年来,代代相传,如今那位苗王家道中落,亲属四散,这管青玉轴筒不知何时竞落入一个世居边睡的中原武林人物手里,这位武林人士又不慎将风声走漏,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被南疆大蒙红狮猛扎率领多人淬袭身亡,红狮猛扎在得到这管玉轴之后,因他自己需有急事待办,无暇分身即派遣他手下─’个最为得力的弟子飞狼卜果带领十余所属兼程赶往九折十三曲踩探找寻,唉,凡是利之所在,天下有几人能以知而不夺!因此,在他们大举前往之际,却已被河魔等三人不晓得自何处得知消息,带同五名帮手暗伏一隅,将飞狼卜果等人杀得人仰马翻,那一仗,河魔等一共十一人,当场战死五个,飞狼卜果的十余弟子除了他自己身受重伤外均已死战,他艰辛的逃出七里之远,生命之焰已将成烬,老僧接过他的玉轴,答允他的临终所托;将这玉轴交还他的师父红狮,但是,河魔等人却是一路紧紧迫来,时不我与,老僧只好怀藏玉轴,一路兼程,先行赶回中原,再作他图,这些日子以来,老僧心神不定,是以明白河魔金易等人,迟早也会寻上这小空寺,确实些说,老僧饱经沧桑,并不畏惧这点小小血腥,无论生死,老憎早已淡然,只是我佛慈悲,有好生之德,出家多年,若尚不能戒这杀嗅二字,就也未免灵性太差了,寒施主与河魔等人拼斗之际,老僧未曾出而相助一臂,便是此理,施主慧根凤具,想亦不以为件吧?”
寒山重淡淡一笑,道:“大师过誉了,俗语象以齿焚,鸟以羽亡,果然不错,凡是天下珍罕之物,只有有缘者才能据之保之,否则,得看这些珍物,不但不是幸福,反而会带来不可想象的灾害呢。”
无缘大师缓缓顿首,眼光却一直在寒山重脸上打转,神色中,有一股在决定一件大事前的严肃意味。
寒山重微微一挑眼角,笑道:“大师可有赐示?”
无缘和尚沉思了一阵,慎重的道:“两月之后,寒施主,可愿僧老僧到苗区九折十三曲一游?”
寒山重豁然大笑,道:“承蒙大师看重,但是,在下对于扑风捉影,空中楼阁似的财富却并不向往,而且,在下薄有资产,黄金量之以斗,珠翠盛之以箱,日常生活,无虞无乏,天下财富尽多。
在下倒也未曾如何贪得。”
无缘大师摇摇头,沉稳的道:“施主豪情逸致,果如所传,果如所闻,但是,施主之财,乃属施主已有,施主之产,乃为施主养家活口之用,施主今昔义举甚多,锄恶扶弱,济贫拯孤之事时有传闻,但施主个人之力,到底有其极限,若吾等能说服南疆红狮,真个寻到那所隐秘之宫,将其中财富广散天下,救。济穷苦病孤,则此中意义又是何等祟高?佛祖仁心救济世人,普及大众,其圣意也即是如此了。”
寒山重怔了一会,沉吟半晌,抬起头,却与梦忆柔那清澈如水的眸子触个正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这时散射着期冀与纯挚的光彩,仿佛在鼓励他,摧促他,寒山重笑了笑,转向无缘大师道:“大师,大师法号无缘,谁知你我却是有缘了。”
无缘大师枯搞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喜悦而湛然的光辉,他真诚的道:“寒施主,你答应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佛祖有心,寒某岂敢无意?大师,二月之后,在下切身大事如能顺利完满,当再遏宝寺,跟随大师上路。”
一声肃穆的佛号,出自无缘大师口中,他双手合十,向寒山重顶膜为礼,寒山重赶忙还礼下,恳切的道:“大师休得多礼,在下本是庸夫一个,此次跟随大师前往南疆,也不过是尽点心意,为自己今昔的罪孽减些负担,事尚未成,大师如此重赖在下。在下却十分汗颜与不安呢。”
梦忆柔在旁边轻轻扯了寒山重一下,悄悄的道:“我真不敢相信你会答允做这件莫大的善事,但是,你却答应了……”
寒山重撇撇嘴唇,淡淡的道:“这并不值得奇怪,梦姑娘,因为,正如姑娘所言,在下是君子,也是小人,现在,只是又从小子变回君子罢了梦忆柔怔了一怔,又气得狠狠一跺脚,无缘大师却已难得的呵呵笑了起来。
星魂--九、有意无情 恩仇莫辨
九、有意无情 恩仇莫辨
五台山。
雄峻的峰岭,高插云表,层叠的山脊,延绵无际,林木苍郁,莽莽深沉,有怪石嵯峨,有飞崖凌空,有含黛峦横,有玉瀑散珠,够得上美,够得上壮,也温柔,也豪迈。
两匹一白一黑的骏马,沿着一条小道来到山下,是的,我们都知道,马上的骑士,一个是寒山重,另一位是梦忆柔。
这时,两乘马儿都停了下来,风轻悄的吹拂着,梦忆柔抚媚的理了一下鬓发,这小小的动作,也是充满了那么多的柔丽,她眨了眨眼睛,神色中有一股子回到家门的喜悦,仰首向山上睇视了一阵,她回过头来向寒山重婿然一笑,道:
“寒大侠,谢谢你亲自送我回山,但是,你果真是为了送我才到这里来吗?”
寒山重的表情有些莫名的沉重,他勉强笑笑,道:“可以这样说罢,反正在下闲着也是闲着,陪你走一遭也无所谓,何况,何况还是陪着你这样一位倾城倾国的美人,这也算……”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梦忆柔已哼了一声,迅速的接下去:“这也算是一种享受,是不?”
寒山重不置可否的一笑,道:“现在,姑娘,请。”
梦忆柔忽然展开一扶迷人的笑靥,索性转过头来正视寒山重,她低低的道:“你真愿意这么快离开我?你没有话对我说?你送了我这么远就是为了因为你闲着无聊,呢?”
一阵冷瑟的感觉在寒山重心头升起,他轻轻的摇晃了一下腕上的银铃儿,语意深沉的道:
“梦姑娘,在下心中所思,不说也罢,但是,当你再听到这铃挡儿响的时候,或者,我们的立场已完全迥异了,或者,你会惊奇在下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但不论如何,都请姑娘谅宥在下实在身有苦衷,难于回头……”
梦忆柔疑惑不解的望着寒山重,道:“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寒大侠,我不懂你的意思……”
寒山重吁了口气,道:“你不懂最好,其实,早晚你也会懂的……”
空中几扶浮云在澄蓝的天幕上飘浮,悠悠荡荡,无牵无挂,寒山重默默抬首,凝注浮云,梦忆柔在他耳边悄悄的道:
“你又生感慨了是么?云儿多么逍遥自在,但是,为何人们却有这么多的烦恼呢?寒大侠,你心中似乎蕴藏了不少回忆……”
寒山重坐直了身躯,平静的道:“梦姑娘,当你了解人生,那已是很多天以后的事,在下就此向姑娘告别,有缘自当再见,无缘么,见如不识更佳,告辞了。”
说着,他双脚微动,马儿已霍的转过头去,梦忆柔惊怔了一下,有些匆忙的道:“你……你不上山到我家坐一会?百里路遥,也不喝一杯茶再走?”
寒山重微微一笑,道:“记得你这句话,只怕日后在下想要请你素手烹茶。也是求而不得了,再会,天下难得一见的佳人。”
梦忆柔刚想再说什么,寒山重已微一挥手,叱雷似一条怒矢般奔射而出,滚滚尘灰飞扬中,蹄声已逐渐消逝无严。
心头真有百般滋味交集,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说不出是一种多么难受的体会,当那人儿的身影一转,她已宛如一下空虚了很多。
恹恹的,梦忆柔无端的轻叹一声,缓缓策马登山,她那纤弱的,窈窕的身躯里,仿佛含蕴了太浓厚的忧郁感。
现在,正是一天的开始没有多久,十里之外,同样的,寒山重已停止了奔驰,懒散的坐在马背上,他呆呆望着身后的五台山青峰翠峦,今夜,呢,就在今夜,那斧刃,是否该斩向一个无辜者?那有着一个美丽女儿的陌生妇人。
翻身下马,寒山重牵着他的伴儿到达一棵树下,多少年来,他做事都没有这么犹豫过,他问着自己,他那素为人赞的智能呢?那思维呢?那分决断力呢?都飞到哪儿去了?都消散了么?都离开自己的脑海了么?
时间慢得像一头蜗牛在漫步,宛如停顿了一样,时间里有苦涩,空气里漾着生冷,难咽的苦涩,不易相隔的生冷。
“她的母亲。”寒山重道:“会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很放荡,很随便,不,不,一定不会,有着这样气质的一个女人,生不出似梦忆柔那样美洁艳丽的女儿,那么,她一定很端庄,很贤慧,而且,必是知书识礼,和蔼可亲……唉,若是她放荡淫邪,到也罢了,若是她慈祥善良,我这戟斧又如何下得辣手!但是……但是,我是许诺过那噶丹的啊,是以他救了我的性命来做交换条件的啊……我怎么受背信之责,又怎愿平白得人恩惠?”
他烦躁的踢飞了一块石子,思付道:“那生着一双蛇目的怪人,他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梦忆柔的母亲呢!他为什么如此怨恨她呢?而梦忆柔又是与她母亲在六年前自藏边迁来,这里面,是否有着什么牵连?昭,或者,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
思想就像一条条的流光在掠闪,一颗颗的星儿在闪眨,像雾,像烟,像无数的线,无数的点,于是,这些流光渐渐凝成为一个整体,星儿结成一个模糊的轮廓,线与点连在一起,喂,雾散了,烟也淡了,这其中的奥秘,寒山重己隐隐约约的猜得一些,假如,他猜测推断的起点未曾错误的话。
时间是停顿的吗,不,它总要过去的,而且,在不觉中溜逝得很快,假如你不注意,不把握,那么,你便会觉得它快得有些可怖了。
周遭的光线又已转为暗淡,一天,又将成为以往,纳入回忆,悠悠的,美的,丑的,辛酸的,或悲苦的,于是寒山重默默站了起来,默默的骑上马,默默的策马向五台山再进发,只要盏茶时分,他即可到达,尽管他故意行得很慢,再慢,也终是要去,再缓,也总会到临,到临那难以选择的一刻。
行着,走着,寒山重脑子里思潮起伏,他蓦的一颤:“我为何如此失常?为何这般犹豫?为什么?为什么?
我难道没有杀过人?没有闻过血腥?难道……难道在这短短的一天里。我会对那姓梦的少女有情?不,不,这不可能,这太荒唐……”
他猛然一摔头,抖缰疾驰,大笑出声:“荒唐,荒唐……”
笑声传荡在夜的空气里,有点颤抖,有点寒酷,还有,还有着那么一丝儿自嘲。
山是寂静的,林木是寂静的,憔径也是寂静的,或有虫声唧唧,却更点缀得名山之夜的空旷与辽阔。
寒山重沿着草丛暗影,有如;头狸猫,快捷无比的连连闪进,他在脑子里推想着日间梦忆柔登山的方向,小心,却又迅速得惊人的摸了上去。
转过几片山林,跃过一条垂溪,拐数度憔路,越两个山岭,在他飞登上一座巨大的灰岩之后,呢,一片纯白色的石质地面已映入他的瞳孔中。
这片白色的地面,占地约有百丈方圆,前临深壑,后依绝壁,有修篁千竿,迎面摇曳,有兰花百株,散置四周,在这优美的景色里,一座红墙绿瓦的院房建在其中,猛然看去,几疑身在图画。
寒山重静静的凝视了一会,深长的吸了口气,他不再考虑,也不敢再考虑,他知道,只要稍微一想到那双美眸,那片笑届,那低语如梦,那艳丽似花的人儿,他的决心就要根本移动了,可是,为了信义,为了誓诺,他是不可以稍有退缩的啊,在江湖上混,讲究的也就是一诺千金的“信”字啊。
像一颗苍穹的流星划过,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寒山重已电闪般飞到那座院房的墙头,在他伏身墙头的剎那间,门招上四个铁划银钩的大字“大飞山庄”,刺得这位铁铮铮的好汉心头一痛。
他向四周略一探视,目光已转向院内,这是一座十分宽大整洁的屋宇,四合院。大天井,里外各三进,后面,像是还有个不小的花园。
整栋屋宇都是漆黑一片,只有左厢房及后院一隅尚有灯火亮着,寒山重沉吟了一下,已向左厢房扑去。
窗子里射出的灯光很亮,沿着冰花格子窗槛向内望,里面有一个方面大耳的中年人,正舒适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看书,他仿佛十分入神,毫不移动,面孔上的表情平静而严肃,隐隐中,有一股慑人的威仪。
寒山重瞧了片刻,又悄然退出,双臂一抖,拔升空中七丈有奇,身躯一斜,已像似黑云一片,泻向后院的屋顶之上。
他落身的这处屋顶,正是那另一个灯光泄出的地方,这房子一连五间,面对着一方菏满花草的园圃,清雅中芬芬阵阵,倒是一处脱尘隐居的好所在。
轻悄的翻下屋顶,寒山重窜到窗前,眼睛才自向室内一瞥,心口已不由大大的跳动起来,屋里,正坐着一位穿著白纱长袍,外套白缎小马甲的中年妇人,这位中年妇人生得文静极了,周身洋溢着安详与平和的气息,眉宇之间,清秀而端庄,令人只要一眼看见,便会生出一股善良可亲的念头,她是那么脱俗,那么超凡,隐隐中,有着无形的圣洁。
在她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丽质天生的梦亿柔,她正轻托着腮儿,像有无限心事般注视着中年妇人在待织的一双枕套。
房间的布置素雅而得体,都是浅紫色的,紫色的帘幕,紫色的挂毯,紫色的纱缦,紫色的髹漆,连那灯光,看去也是朦朦胧胧的紫色,一切都是如此平静,如此安详,好似从未发生过什么,也永远不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忽然……低俏而轻细,那中年妇人开口道:“乖柔儿,你这次出去一趟,好象带回了很多心事,柔儿,娘猜得可对?”
梦忆柔抬起头,眸子像蒙上一层雾,痴迷的望着她的母亲,幽幽的道:“娘,你相不相信对第一次见过的陌生人,便会生出一种连自己都想不到的,难以捉摸的……的感情?”
中年妇人像是有些意外的怔了一下,和蔼的笑笑道:“柔儿,你遇见了,是不是?”
“我……我……”梦忆柔有些羞涩的垂下颈项,没有接下去。
中年妇人柔和的道:“我们不是一般世俗人家,不用做那些忸怩之态,柔儿,你的年纪也大了,娘总不能照料你一辈子,娘终有一天要去的,告诉娘,那人是什么模样?”
梦忆柔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细声道:“娘,他……他很怪,而且,又很野,只是,不知为了什么,女儿总是忘不了他,不管是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女儿与他相处仅只一天,却好象已经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一样……”
中年妇人放下手中女红,缓缓的道:“这就是缘份了,柔儿,自从我们母女迁居五台山以来,不但山上五台派的年轻弟子曾有多人前来求亲,甚至山下方圆百余的名门大户也都有到家里做媒的,你却总是不依不允,娘知道你不愿意,也不勉强你,这个人,大约很不差,柔儿,娘希望能在活着的一天,看到你的终身有靠!”
梦忆柔睁大了眼睛,惊慌的道:“娘,你为何老说这些?娘能活一百、一千岁,永远不会离开柔儿,娘,如果没有你,柔儿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更到哪里去谈终生有靠?”
中年妇人慈祥的笑了,伸手抚摸着梦忆柔的秀发,道:“别伯,娘又何尝舍得下你,乖女,告诉娘,那孩子的名字?”
梦忆柔羞怯的将面孔埋人母亲的怀里,低低的,轻轻的道:“他……他叫……叫……”
一条人影在窗口一闪,室内的灯光被他移动时所带起的风拂得一暗,待灯火复明,来人已像一尊魔像般挺立室内,冷森的道:“最好,他不叫寒山重!”
梦忆柔看清楚来人,不由又惊又喜的站了起来,吶吶的道:“你……你……寒大侠……你什么时候来的?”
寒山重毫无表情的遏前一步,生硬的道:“在下来时即来,去时即去,何须待时误辰?”
他说到这里,目光已移到那中年妇人脸上,发这位美丽而慈祥的女人,正平静的望着他,没有一丝惊慌恐惧之色。
瞧了一会,寒山重哼了一声,自背后抽出与皮盾交叉的戟斧,斧刃在灯光下闪着慑人的光芒,他深沉的道:“不论你是谁,夫人,寒山重今夜需取你项上首级一用!”
梦忆柔像是被巨雷击顶,呆震了一下,随即面色惨白的挡到她母亲身前,抖索而愤怒的道:“你……寒山重……你……你在说什么?”
寒山重冷然一笑,道:“很简单,只是要借令堂首级一用。”
梦忆柔颤抖着,痉挛着,肝肠寸断,她几乎受不了这突来的变化与打击,泪珠儿簌簌顺腮淌落。
她的母亲轻轻的将她搂向一边,安详的望着寒山重,平静的道:“年轻人,我不问你为什么要如此,但我知道你必有原因,来吧,我等着你下手,只是,求你别伤了我的女儿,她还小,人生的旅途正长……”
寒山重冷酷得像煞地狱里的追魂使者,他平板的执斧上前,冷然道:“夫人,抱歉了。”
一声尖锐而快厉的哀嚎蓦地响起,梦忆柔已挣脱了母亲的手,抢先冲向寒山重手握的戟斧斧刃上!
星魂--十、虎胆柔肠 毒中之毒
十、虎胆柔肠 毒中之毒
“柔儿……”中年妇人惊恐得泣血似的尖嚎一声,疯狂的奔过来拖扯梦忆柔,寒山重冷漠的面孔上没有一丝儿表情,戟斧的锋刃一闪,梦忆柔的秀发已被削落一缕,在寒山重的皮盾猝然横推下。这位美丽而纤弱的玉人已仰倒于她母亲的怀里。
中年妇人脸色惨白.她痛惜而颤抖的紧紧拥抱着爱女,唯恐稍一松手便会被人攫夺去了一样,眼睛里泪水盈溢,在蒙蒙的泪光中,她祈求的望着寒山重,嘴角肌肉在不停的抽搐着……
梦忆柔以身体护着母亲,恨极了的瞪着寒山重,满脸泪痕,她抖索着,悲愤的道:“寒山重……你……你好毒的心……我母亲与你有何怨何仇,你竞想如此辣手对待她老人家?你……你这空有其表的豺狼,你要杀,就先把我杀了吧……”
寒山重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神色,他用力一咬牙,语声冷得像冰珠子;“梦忆柔,我说,你让开!”
梦忆柔痛哭失声倔强的道:“我不,死也不……”
寒山重目光仰视房顶,冷酷的道:“你当姓寒的做不出来么?假如你也在姓寒的许诺之内,这时,或者更早几天,你早没命了。”
梦忆柔痉挛了一下,她淌着泪,油噎着道:“寒山重,用不着说这些话,假如你要杀,你就杀我吧,让我的血去满足你天生的残忍与凶庚……”
那中年妇人强忍着眼泪,低低的道:“寒山重,我听过你的名字,我也知道你是中原武林道上的一位好汉,我虽然是个妇人,但我却并不把生死两字看得太重,我自认与你没有怨仇,我也从未与人有过怨仇,但是,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我也知道你或是受人所托,我只祈求你千万别伤害了我的女儿,她是那么娇弱,那么完美,那么令人怜惜,寒侠士,我求你,便是我死了,我也不会恨你的……”
梦忆柔紧紧的反抱她的母亲,哀哀的道:“不,娘啊,不,让我们母女俩在一起,我不能离开你,你忍心拋下你孤伶伶的女儿在世间受苦?娘啊,你忘记你的女儿多么需要你的抚爱?娘,让女儿与你老人家在一起,不论生死都在一起……”
中年妇人终于忍不住热泪涌出,点点滴滴,坠落在梦亿柔的秀发上、面颊上、衣衫上……
寒山重内心一阵阵绞痛,冷汗涔涔,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四肢百骸有如千虫万蚁在啃嚼钻咬,理智与人性在激烈的冲突着,于是,他知道他握着武器的双手已在不易察觉的颤抖了,多么深刻的感受啊:他自有生以来,在溅血之前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硬着心,强迫着头脑不去思维,他紧握了戟斧,再向前缓缓走了两步,这近近的两步,在寒山重来说,又何其沉重与艰难啊!
梦忆柔仰起那张满布泪痕的凄迷面庞,语声哀痛欲绝:“寒山重,寒山重,你放过我母亲吧,你准我代替我母亲去死吧……寒山重,你恢复一点人性,你稍微讲一点仁慈……寒山重,你为什么要这么狠毒,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母女俩?寒山重,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
寒山重鼻腔一酸,眼眶禁不住微微一热,他厉烈的道:“住口,不错,寒山重的本性是狠,是毒,他不懂仁慈,没有人性,他是豺狼,是歹徒,他是要沾血残命!”
一阵寒栗通过梦亿柔的全身,她啜泣着,退后一步,语不成声:“求你……─寒山重,我求求你,你要我怎样都行,就是请你饶过我的母亲……寒山重,你竞忍心向两个无依无靠的柔弱女性下那毒手?寒山重,求你,求你啊……”
梦忆柔的母亲忽然用力推开她的女儿,自己猛力闯向寒山重的戟斧,一远哀绝的叫着:“柔儿啊,忘了娘吧……”
寒山重觉得心弦一紧,他不知为了什么,握斧的右手闪电般偏向一旁,自己的身躯亦俨然侧斜三尺.于是,因为来势踉跄猛急,那中年妇人一跌倒在地下、她翻过身来,哭着道:“寒少侠,你下手吧,你下手啊……”
梦忆柔像一条受了伤的小蛇,疯狂的歪斜而痉挛的爬滚到母亲身边,用身躯护在母亲身上,双臂举迎,悲切的道:“不,寒山重,不,求你,求你……”
淡紫色的氲氤在凝冻。空气中充满了冷硬与血腥,充满了阴森与凄厉,寒山重的面孔肌肉在急剧的抽搐,目光痴滞,双手抖索,他那原本澄澈的眸子,这时布满了血丝,他痛苦的犹豫着,痛苦的思付着,这紧要的一剎,这声誉、信诺、自尊与人性、道义、情感相斗相激的一剎啊!
梦亿柔自泪眼中凝注他,自伤心痛绝的悲楚下凝注他,梦忆柔的神智已近崩溃,已近断颓,她只喃喃的,喃喃的诉说两个字:“求你,求你,求你……”
望着她那令人回肠的凄凉,望着她母亲那因过伤的悲恸与惜爱而痛苦得扭曲的面孔,像一阵急流在寒山重心田上冲激,像一声声的空谷回音在向他呼叫,是如此强烈,却又如此深沉……
缓缓的,缓缓的,寒山重垂下双臂,似木塑石雕般怔怔的站在那里,面孔上的表情趋向淡漠,淡漠……沉重的摇摇头,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这声音,像是一个幽灵在注视着自己的坟墓时所发。惆怅而虚突:“罢了,是非成败全是空……”
他渐渐的退出几步,深刻的道:“梦姑娘,请扶着令堂起来……”
梦忆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呆呆的瞪着寒山重,蓦的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栗,痛哭失声的伏倒在母亲身上,是的,在这一剎之间,她像是在汹涌的浪涛中抱住了一块木板,又似在坠落万丈绝渊之际,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自斜刺里接住,这种感受是满足而惊悸的,欣喜与恐惧的,如释重负,但却心胆俱颤。
老实说,梦忆柔异常明白,寒山重决不是在吓唬她,更不是故做大方刀下留人,梦忆柔现在晓得了为什么寒山重在送她回山前精神上有些怔仲,心绪上显示不宁,语气中有着落寞,他必是不愿如此的,他是有着难言之隐,现在,他已改变了初衷,但是,梦忆柔在啜泣中问着自己:寒山重在恕了自己母亲后,会遭遇到什么困难呢?这困难,又定是十分严重的啊。
在梦忆柔母女轻轻的啜泣声中,在室内朦胧的淡紫色氲氤里,室外,火把的光亮已不知在何时映了进来,闪闪烁烁,像条条金蛇在窜舞,这已表明,五台派的人马已闻惊而来、将此屋包围住了。
寒山重早已知道外面的一切动静,他甚至晓得一个人在方才已经掩伏到窗槛之下,寒山重也知道那首先潜到窗下的人大半是梦忆柔的舅父,五台派刑堂执法一─八回剑于罕!
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微笑,寒山重料想于罕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一定是因为他已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以于罕的功夫,在突起发难之下能否从寒山重手里救出梦忆柔母女,实在是一个疑问。
他撇撇嘴唇,低沉的道:“梦姑娘,在下实在不愿使情形如此,但既已如此,在下亦不愿再做他言,就此告辞了。”
寒山重脚步才移动,梦忆柔已仰起那张清丽绝俗,泪痕斑斑的面庞,急切的道:“慢一点……”
说着,她扶着母站了起来,这位脱俗的中年妇人睁着那双好似从来没有搀杂过邪恶与仇恨的眼睛,依然平静而柔和的凝注着寒山重,这一母一女,互相搀扶,互相依偎着,那情景是异常安宁而动人的,寒山重暗暗叹息,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忍得下心来!梦亿柔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水,轻轻的道:“谢谢你,寒大侠,谢谢你……”
寒山重僵硬的笑笑,沉重的道:“无所谓谢,这也是天意。”
梦忆柔的母亲将爱女榄在胸前,慈祥的道:“寒少侠,假如你收回了你原来的心愿,改变初衷,你自己,会有什么困难吗?”
这句话,也正是梦忆柔所想到的,所极需要问的,她感谢她母亲已先她问了出来。
寒山重怔了一下,苦笑道:“没有什么,只是有些小小的歉疚而已。”
梦忆柔仰首望了望母亲,中年妇人恳切的道:“寒少侠,我们母女与你素无怨仇,我想,你不会恨我们恨到这种地步,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告诉了你一些什么,或者,你与那人有过某种承诺,使你不得不如此做,是么?”
寒山重目光一垂,谈淡的道:“不错。”
梦忆柔又看看母亲,低低的道:“可以告诉我们,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承诺吗?”
寒山重舔舔嘴唇,退后一步,缓缓的道:“既然在下已改变原意,对在下所做承诺之失信结果,在下自当完全担负,这,说不说出来都是一样。”
中年妇人沉思了一会,真挚的道:“寒大侠,我们母女都希望你能将这其中原委相告,或者,我真的该得到这种惩罚也说不定。”
寒山重摇摇头,道:“不,夫人,你是无辜的。”
梦亿柔像要看穿寒山重的心一样,那么深刻的凝注着他,轻轻的,却又柔和至极的道:“寒少侠,那么,你是不肯讲了?你要我们母女永远又感激你又恨你?”
她的母亲紧紧搂了女儿一下,爱怜的道:“柔儿,不要这样说,娘平时怎么教你来着?用你的宽恕与仁爱去对待天下之人,不论这人是朋友抑是仇敌,是善良抑是丑恶。”
寒山重的心弦痉挛了一下,他沉重的道:“罢了,在下便说与二位知晓。”
梦忆柔与她的母亲静静的瞧着寒山重,等待着他继续下面的话,寒山重咽了口唾液。向窗外望了望,窗外,仍然没有任何动静,火把的光依旧在闪耀。
他的面庞被窗外的火把光辉映得红蒙蒙的。而他却站在谈紫色的房间角落里.看去,令人有一种迷幻而虚渺的感觉,好似人的躯体浮在空气之中,可以随时飘荡隐去的一样。
于是。他移动了一下身躯。消脆的铃铛儿微微一响,他的语声有如来自一个极为遥远的地方:,“在不久前。我身中剧毒,眼看生命垂危。正在我四处奔波,寻找传闻中可以救命祛毒的儿味药之际,却在─处旷野里遇见厂─个来自藏边的怪人。他自称噶丹,并表示可以医好我的毒伤。但是,交换条件便是来斩杀夫人。”
寒山重已经注意到梦忆柔的母亲面色苍白。全身在轻轻颤抖,目光中有着极度的伤痛,与……与愤怒。
他吁丁口气,道:“后来,他治好了在下的毒伤。因此,在下便守约而来,但如今,却不能替明丹达成所愿了。”
梦忆柔忽然惊呼了一声,焦虑的道:“娘,你的手好冷……”
寒山重平静的望着梦忆柔的母亲,这位清丽而出尘的中年人,深深的垂下颈项,热泪滚滚,口中低声呢喃:“太狠了,噶丹太狠了……”
寒山重慢慢的道:“在下没有做到噶丹所托之事,会有三点后果:其一、失信了,其二、白受其恩了,其三成为仇了,在下于武林中闯荡十余年,素以信字为先,人若无信,焉能立身处世?
十余年来,在下未蒙受任何人点恩滴惠,但若与噶丹互许之诺未达,则等于白受他之恩,噶丹容貌丑恶,目露凶险,必非善类,只是失去信用于心难安,且在下宁死亦不愿平白承受他人恩惠,此去之后,在下自会寻一妥当办法,与噶丹了断此事。”
梦忆柔听得小嘴微张,半晌,她才焦急的道:“那么,寒大侠,你准备如何去与他了断呢?”
寒山重满不在乎的一笑,道:“这事姑娘不用挂心,在下自会思付应对,倒是噶丹为何痛恨令堂如此深重,却是在下心中欲知之事。”
梦忆柔的母深长的叹了一声,幽幽的道:“寒少侠,这全是一个孽字,唉,噶丹号称神蟒,在藏边,是一个极有名气的人物,在二十年前……”
她甫始说到这里,窗外已起了一声轻响,寒山重身躯半旋,朝斧已闪起一溜寒光,直劈来人,那人迅速跃开,口
中低促的道:“寒兄住手,老夫于罕!”
梦忆柔也忙叫道:“寒大侠,那是我舅父!”
寒山重原本便没有逼迫来人之意,他之所以出手攻击,只是基于一种形势上的本能反应罢了,这时,他已看清楚这自窗外跃进之人;正是早先在前院屋中看书的那人,方面大耳,满脸正气,但是,此刻在神态之中,却流露着无限的急惶。
梦忆柔欣喜的叫着这人:“舅父,你老人家什么时候到后院来的?”
寒山重谈淡一笑,他替全身劲装的八回剑于罕说了话:“于前辈在梦姑娘大骂在下‘心如豺狼’的时候,便已率领着人马到达院外,于前辈大约便抢先潜行到窗槛之外了。”
那方面大耳的中年人,果然正是八回剑于罕,他已暗里松了一口大气,如释重负的望着寒山重,缓缓的道:“寒兄威名□赫,‘浩穆院’三字震撼大江南北,于罕断断不敢承受这前辈二字,倒是寒兄今夕以仁慈存心,饶过了于罕孤苦的亲妹侄女,于罕定将会永存心中,铭感终生。”
寒山重摇摇头,低沉的道:“于执法客歉了,在下才疏学浅,德更不足,今夕之事,羞于启齿再言,在下双手染血,屡屡不鲜,不想却竞为在下生命之诺,向一妇人下此毒手,在下不敢自言善类,但所杀尽属江湖强梁,武林狂徒,探血手向妇弱,尚是首次,心中痛苦,不能形言。”
几句话,说得十分沉痛与郁重,于罕及梦忆柔母女谅解而真挚的睇注着他,没有;丁点仇恨,更没有一丝儿愤怒。
寒山重自嘲的笑笑道:“时间不早,假如夫人愿意,是否可以继续方才未尽之言?”
梦忆柔的母亲轻轻点头,正待启齿,八回剑于罕己深沉的道:“妹子,你休息一下,还是让为兄替你说下去吧。”
这位身居五台派要职的八回剑,目光伶爱的看了梦亿柔一眼,很显然,这美得伯人的少女,并不知道她的母亲的这一段过往之事,她紧紧依在娘的怀里,大睁眼睛,十分留神的聆听着舅父启口。
于罕咳了一声,平静的道;“在二十年前,于茶全家正随着父母远居藏边古漠,那时,于某之父悬壶行医于当地,日常生活,平静而悠闲,家父亦甚得古漠远近之藏人祟仰,寒兄,尊驾原先欲斩之斧下的女人,也就是于某亲妹于燕,燕妹年轻之时,姿容甚丽,古漠汉藏青年。爱慕者多有人在,其中,有一个最有势力的藏族青年,便是那神蟒噶丹。”
他爱怜的看了妹妹一眼,微喟一声,道:“这噶丹自幼跟随藏边异入白鹿习艺,一身武功堪称精绝,其时白鹿大喇嘛正掌古莫罗娑,有意将方丈之位传于噶丹,但是,噶丹却爱上燕妹,一直不肯剃度出家,白鹿为此甚是不悦,噶丹曾多次托人前来说合,但燕妹却对他毫无心意可言,不久之后,于某挚友梦逸君自华山来,逸君少年老成,才学不凡,未及一载,已与燕妹互许终身,在于某极力撮合之下,于某双亲终于首肯,自此逸君便成为于某妹夫,‘柔儿便是逸君与燕妹的独生之女。”
寒山重抿抿嘴唇,缓缓的道:“那神蟒噶丹,一定非常气愤了?”
于罕叹息一声,道:“岂止气愤而已!闻说在逸君与燕妹成婚之日,他在家中当即昏绝,醒来后口喷鲜血‘状似疯癫,日夜在旷野荒郊狂吼嘶喊,他的师父白鹿亲自率人将他缚赴罗娑寺内,强迫他诵经修性,面壁思过,不准出寺一步,事隔两年,一切倒也平静,于某在那时遇到了本派上代掌门月合大师,跟随大师返回五台习艺,一别藏境十七年,其中,仅只两度归去,一是家父母仙逝奔丧,另一次,便是六年前逸君突然暴毙,于某赶去为他料理后事,顺便也将弱妹侄女接来五台……”
寒山重静静的听着,在室中平和的空气中,轻微的传来一阵细碎的吸泣,寒山重没有去看,他知道是谁在难过,于罕的话声到此停了,寒山重沉思了一会,凝注着这位五台派的执法,道:“于执法,照阁下之言,梦逸君前辈死因十分可疑了,是么?”
于罕顿了顿。道:“燕妹,到这里就请你接着说下去吧。”
梦忆柔的母亲……于燕。轻轻拭去颊上泪痕,悲切的道:“自双亲去世后,我就催促逸君迁返中原,但逸君却舍不下双亲在古漠所创的基业,他受父亲的熏陶太久、继承了父亲行医的事业,那时,白鹿大喇嘛已经圆寂,噶丹却并未接任罗婆寺方丈,他仍旧是独身一人,也没有成家立室。他将方丈之职让给了他的师弟赤须大喇嘛,自己整日与一些藏境武林人物来往,这时,他在康藏─带的名声越来越大。俨然有着当地武林魁首之威,而我们的药铺之外,也开始常常发现─些神色诡异。形态剽悍的人物巡迭左近,我伯噶丹为了前事对逸君不利,就一再促使逸君早作归乡之计。但是,逸君却─直拖延犹豫……在─个晚上终于发生了事情,当我在睡梦中听到身旁的逸君一声痛苦的呻吟后。就永远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说到这里,梦夫人于燕已伤心的泣不成声,梦忆柔也抽唉着紧抱她的母亲,─面为母亲拭擦脸上的眼泪。
寒山重沉默着没有做声,半晌,他深远的道:“夫人.梦前辈的死状如何?”
这位美丽而文静的中年妇人闻言之下,哭泣得更历害了,她全身抖索,不能言出。在她那凄惨恐惧的眼神中,像是又恍榴出现了她的夫君暴毙的一幕,于罕走近他的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肩头,黯然道:,“逸君的遗体,于某曾经亲见,他全身乌肿,肌肤上呈现紫红色的斑点,极似中了巨毒而死,但是,他浑身上下却找不出一点伤痕,逸君死后双目怒睁不闭,牙齿深陷唇内,可见他去世之前,是十分痛苦的,我们虽然不敢断定是那噶丹下的毒手,但素闻他精于此道,且逸君夫妇在古漠向无仇人,逸君如此不明不白的突然去世,在他那从来壮健的身体来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寒山重将戟斧插进皮盾的环套里,置于桌边,在房中慢慢踱了几步,低声问道:“梦前辈可识武功?”
于罕颔首道:“逸君师出华山一脉,武术根底十分不弱。”
寒山重点点头,又道:“较之阁下如何?”
他说到这里,又迅速加了一句:“请恕在下言过唐突了。”
八回剑于罕毫无不悦之色,想了一下,道:“在十年之前,于某与他尚相差无几,十年之后,老实说,逸君难以与于某相抗了。”
寒山重眨了眨他那双澄澈而又凌厉的眼睛,嘴角微微一抽,道:“于执法携带梦夫人及姑娘迁回中原之际,路上可曾遭到噶丹拦截?”
于罕瞧了他妹妹一眼,点点头,恨恨的道:“在逸君的七七之后,于某便令燕妹收拾一切,准备起程,但那噶丹竟恬不知耻亲自登门提亲,可怜逸君尸骨未寒,燕妹伤痛犹深,这畜生不如的东西却敢提出这一荒唐而又可恨的要求,他说他已苦待了燕妹一十五年,又说他为了燕妹舍弃了执掌罗婆寺的荣耀,更竞威胁于某谓:他牺牲至此,已可不顾一切,若不达目的,将誓不罢休,于某眼见妹孤侄幼,又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虽然于某也率着派中好手数人,但却深恐偶有失误损及她母女二人,若然如此,又怎能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逸君?三思之下,只有忍气容让,虚于委蛇,一面遣人故作渲染,一边暗地易装,将燕妹母女连夜送走,幸得皇天保佑,路上有惊无险,回得五台,满想自今以后,相安无事,却不料这畜生竟尚不死心,更又想出这一条借刀杀人之计,这畜生太狠了,太毒了,也太绝了……”
寒山重觉得心腔跳了一跳,手心冷汗盈盈,他舔舔嘴唇,低沉的道:“假如果真是这噶丹下的毒手,在下却几做了一个不仁不义之徒了……”
于罕搓了搓手,忙哑着嗓子道:“寒兄不明此事内蕴真相,为了许诺信之而出此策,自是怪不得寒兄……”
寒山重落寂的一笑,道:“于执法一直没有查出是否乃噶丹所为的证据么?”
于罕有些尴尬的道:“没有,但除了是他,又有何人?”
梦夫人忽然抬起满布泪痕的面孔,语声暗哑的道:“都是我害了逸君,是我不要大哥为逸君报仇的,我怕再失去大哥,在这世上,除了大哥与柔儿.我已没有一个亲人.我不能为了死去的而连带失去活的。我还要将柔儿抚养成人。我还不能舍弃我做母亲的责任,我不愿仇恨水远牵连不断,我不愿我的女儿对人生有着痛楚及抑郁。我要她快乐的活着……”
梦忆柔早巳哭得肝肠寸断。她抱紧着母亲.悲哀的泣道:“娘……娘啊……你虽然没有告诉女儿,舅父虽然没有告诉侄女,但是。我早已怀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早已怀疑在平昔你老人家眉宇间那隐隐流露的愁络凄苦……”
寒山重处在这充满悲凉的泪语愁情环境中,不觉对自己所答应噶丹的许诺发生了彻底的憎恶,他甚至对自己也痛恨起来。谁叫他偏偏遇上了噶丹?又让他为自己疗毒?更偏偏与他互许了这个几乎丧尽了天良的条件!
不觉中,他狠狠的一跺脚。低骂道:“都是秦洁这妮子混帐透顶.不是她。我焉会中毒?不会中毒。又怎会碰上了这个畜生噶丹?”
梦忆柔母女早巳哭得神伤心迷,没有听见寒山重的自语,于罕虽然也撩起满怀愁苦,却听得十分清楚,他迷悯的道:“寒兄在骂哪一位?”
“啊?在下是在骂白龙门的那批丧心病狂之徒!”
于罕想了一想,轻轻的道:“于某似曾闻说,寒兄在白龙门不慎吃了一点小亏?”
于罕说话十分谨慎,字眼也挑得很保留,寒山重有些窘迫的笑了笑,道:“还是劝劝梦夫人及姑娘再谈此事吧。”
说着,他自己已行上前去,躬身为礼道:“今夕之举,寒山重实是错了,寒山重自在江湖行道,凡十年,绝未向任何人认过错失,现在,特向梦夫人及于执法、梦姑娘深致歉意,人生在世,殊少无过,寒山重若未受此教训,几陷不义,今后,正可做为行事借镜,三位宽宏大量,或能谅我。”
他这一说夫人于燕不觉的万分不安,更有着异常的快慰,她赶忙擦去泪水,忍、住心头强烈的伤感,沙哑着声音道:“寒少侠,请莫如此,我正应该感谢少侠不杀之恩,更感谢少侠留给我女儿一条生存之路……”
她说到这里,低柔的向怀里的女儿道:“去,柔儿,去向寒少侠谢谢他的仁义之举……”
梦忆柔温驯的点点头,一面用丝绢儿拭抹泪水,边眼圈红红的跪下:“谢谢寒少侠恕过我们母女……”
寒山重呆了呆,像猛然挨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脸上热得难受,他急忙让过一边,慌忙的道:“不,不,姑娘切莫行此大礼,可折煞在下了,于执法,请扶起令侄女,这……这未免令在下无颜……”
于罕自旁扶起梦亿柔,一边慈祥的道:“柔儿,起来吧,寒兄已经领情了……”
寒山重面孔犹热热的站在一侧,心中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滋味,八回剑于罕转身行到窗前,大声渝令窗外之五台弟子各自撤去。
寒山重尚在怔怔的想着,梦忆柔已亲自为他端来一张坐椅,轻柔的道:“寒大侠,请坐。”
寒山重尴尬的一笑,谢过坐下,于罕已沉和的道:“寒兄大约尚未用过晚膳吧?”
寒山重忙道:“不劳执法挂怀,在下尚不觉饥饿。”
说到这里,他隐隐觉得脑子一阵晕眩,这种突发的眩晕,在近日来已经有过很多次了,每在身体疲劳或精神受到刺激之际,皆会隐隐而来,却在他未注意的当儿又悄然消失,寒山重不是傻子.他起先还以为是剧毒方愈,身体尚未复原之故,但是,次数多了他却起了疑心,而这每一次的眩晕或古怪的劳累之感,已逐渐与他的疑心获得印证,这印证的结果,越令他心中愤怒与不安。
于罕也觉得寒山重的脸色忽然苍白了许多,且有些灰败,他关切的道:“寒兄怎么了,可觉得何处不适?”
寒山重没有回答,在这时,他又想起了前日他力斗河魔金易等人时,他的“神斧鬼盾绝六斩”第五式“神雷三劈”使出之际,那戟斧仅只回斩两次之事,在平昔,他有十成把握可以连续凌空劈斩三次的,这,是为了什么原因呢?
于罕见寒山重双目凝瞪,似乎在思维一件事,便没有再问,默默退到一旁,低声嘱咐梦亿柔到后面去整治酒菜送来。
他吩咐完毕,梦忆柔甫始行出,寒山重己蓦然站了起来,在室中来回踱步不停,神态显得十分急躁与不宁。
梦夫人有些迷惑的瞧瞧寒山重,又看看他的哥哥,正想开口说什么,于罕却以指比唇,示意喋声。
寒山重转了几圈,坐回椅上,仰着面孔默默思付,脸上的神色迅速变幻着,忽地……他用力一拍桌案,霍然站起,咬牙切齿的道:“好个刁滑之徒,我寒山重几乎栽于你这杀手之手:”
这砰然一响,不由将于罕及梦夫人吓了二跳,也同时将寒山重自愤怒的思维中拉回现实,他正赧然向室中二人一笑,于罕己关注的问道:“寒兄,寒兄所指是谁,可是那……”
寒山重面色候冷,狠厉的道:“正是那神蟒噶丹,他并未根治在下所受之毒创!”
惊异的呼声同时出自于罕及梦夫人口中,二人几乎不敢置信的齐齐呆住了,会是真的么?天下真会有这种赶尽杀绝的凶徒么?
星魂--十一、往事真情 庙里干戈
十一、往事真情 庙里干戈
室内的灯光仿佛黯淡了许多,寒山重的面色晦涩,他回到椅子坐下,沉默着没有出声,于罕看了自己妹妹一眼,上前两步,诚挚的道:“寒兄,请不必焦虑,于某略识医道,或可为寒兄多少尽力……”
寒山重神色逐渐转为缓和,他淡淡一笑,道:“不用于执法劳神了,在下中的是‘龟花’之毒。”
于罕听到“龟花”两个字,不由震了一下,骇异的道:“龟花?老天,这是天下九十三味奇毒之一,寒兄怎会受人以此毒暗算?白龙门也东免太狠了……”
寒山重又恢复了他原来的平静,他那微挑的眼角一动,沉稳的道:“其实。在下结仇虽多,却自来未曾被仇家所算。这次却是被白龙门一个小妮子摆上小小一道,就因为太不在意。
所以栽─次不明不白的跟斗,哦,这虽也算是受受教训,却不知道自今而后,有没有再受一次的机会了。”
梦夫人垂首想了一下,慈和的道“寒少侠,那个女孩子可是与你结有极深的仇恨吗?她竟然会下此辣手?”
寒山重温文的笑笑,道:“外面传言,说因为在下追求这少女不遂,死缠活赖,她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对付在下的……”
梦夫人清朗的眉宇微微一皱,又豁然舒展,她摇摇头道:“寒少侠英俊秀逸,气度高华,决非外传这般不知进退,这种谣传,我是永不会相信。”
寒山重躬身一礼,笑道:“谢谢夫人抬举,在下虽然不才,却也不至于如此恬不知耻,尤其对这男女之情,在下更是看得十分远阔呢。”
于罕朝门口望望,不能释怀的道:“寒兄,尊驾身体要紧,既是白龙门下的毒,他们或有解法,事不宜迟,寒兄,明日于某便亲自陪伴寒兄到白龙门总坛一行……”
寒山重眨眨眼,道:“罢了,既已成仇,何能再以卑颜相求?白龙门欲取在下一命,必不会出尔反尔,自行献出解药,在下性命虽贱,却更不愿贱到为此去求助仇家,在下重返白龙门之日,也便是他们流血横尸之日,不达此一心愿,在下永不会再到白龙门居地一步了!”
于罕怔了一怔,脱口道:“寒兄,寒兄恨那秦洁也恨得如此之深么?”
寒山重忽然哧哧笑了,他道:“这位白龙门掌门人的千金小姐,喂,于罕执法大约知道在下口中的小妮子便是她了,虽然她下了毒给在下,在下却不恨她,只是气她,不过,这气与恨,其结果乃是相同的,只是,或者多多少少在报复的手法上有些儿差异罢了。”
于罕想了想,正要启言,门帘儿一晃,梦亿柔已托着一方描金黑漆盘蹒跚而入,漆盘上置有一个白底蓝花的细瓷碗,另外四个浅紫色的小碟子,瓷碗里是齐缘口的一碗鸡丝面,小碟里分盛着荤素不同的几色小菜,青翠的菜梗与油黄的肉肴相映,令人见了食欲盈然,不饿世饥。
寒山重赶忙站起,抱拳道:“劳姑娘深宵举炊,在下实觉不安。”
梦忆柔轻轻将托盘置于一旁桌上,文静的还礼道:“寒大侠客套了,希望还能合你的口味。”
梦夫人一边微笑,示意寒山重进食,寒山重移椅桌前,一边举着筷道:“素手烹食,果然色香味三全,寒某来也不速,礼数失周,便大胆放肆了。”
八回剑于罕沉缓的道:“寒兄便请进膳,只是多有些待慢了……”
于罕的语声里,带着几分隐约的忧戚,显然那是极为含蕴的,但寒山重也可以察觉出来,他转首道:“于执法,敢问阁下何事忧心?”
于罕微微一凛,半晌,叹道:梦忆柔深沉的道:“还有法子想吗?”
寒山重怔了怔,苦笑道:“在目前,还没有法子。”
梦忆柔纤细的身躯难以察觉的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