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赵广平真的把林长生所有的病历档案翻了一遍。
从第一个病人到最近一个病人,一本一本地看。
越看越心惊。
不是因为有问题,而是因为写得太好了。
每一份病历都工整详细,逻辑清晰。
中医四诊的记录丝毫不含糊,望闻问切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描述。
辨证分析条理分明,治则治法写得明明白白。
方药组成每一味药的用量都标注清楚,还附带了加减变化的说明。
更重要的是,每一份病历后面都有随访记录。
几月几号复诊,症状变化如何,方药如何调整。
甚至连电话随访的内容都做了简要记录。
赵广平当了这么多年卫生院院长,见过的病历不计其数。
说句不夸张的话,林长生的病历写得比县医院的都规范。
比很多所谓的三甲医院的主任都要认真。
他把病历放回去的时候,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来吧,查吧,随便查。”
赵广平自言自语了一句,关灯上床睡觉。
两天后,县卫生局的检查组到了。
一行四个人,组长姓马,叫马国强,四十出头。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看着很斯文。
另外三个是科室的工作人员,带着笔记本和相机。
赵广平在门口迎接,笑脸相迎。
“马组长,欢迎欢迎,里面请。”
马国强跟他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就直奔主题。
“赵院长,这次是例行检查,我们尽量不影响你们的正常工作。”
“主要看几个方面,诊疗记录、药品管理、设备台账,还有一些制度文件。”
“没问题,我们都准备好了,您随便查。”
赵广平领着他们进了档案室。
四个人分工明确,两个翻病历,一个查药房,一个看设备。
马国强亲自负责看病历。
他翻开第一本,扫了几眼。
然后翻了第二本,第三本。
翻到第五本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了。
赵广平站在旁边,心里有些紧张,但表面上很镇定。
马国强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病历,一句话都没说。
中间只是偶尔推了推眼镜,或者拿笔在自己的记录本上标注了几个记号。
赵广平不知道那些记号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去看。
检查组在卫生院待了一整天。
药房的台账查完了,清清楚楚,进销存一目了然。
设备的维护记录也查完了,虽然设备不多,但每一台都有定期检查的记录。
制度文件更不用说了,赵广平早就按照县里的模板整理了一套完整的体系。
到了下午四点多,检查基本结束了。
马国强把四个人的检查结果汇总了一下,然后找赵广平谈话。
“赵院长,总体情况不错。”
赵广平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没有表现出来。
“马组长,有什么问题您尽管提。”
“问题谈不上,有几个小建议。”
马国强提了三条改进意见。
一是急救药品的储备种类可以再增加一些。
二是部分设备的使用年限快到了,建议申请更换。
三是医护人员的继续教育学时记录要及时更新。
全是日常管理层面的小事,没有一条涉及违规。
赵广平一一记下来,连声感谢。
马国强合上记录本,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赵院长,有句话我私下跟你说。”
赵广平赶紧凑过去。
“您说。”
马国强压低了声音。
“你们这个林大夫的病历,写得比很多三甲医院的主任都规范。”
“四诊记录详实,辨证严谨,方药加减有理有据。”
“随访更是做得一丝不苟。”
“我在局里这么多年,查过不少基层医疗机构。”
“这种水平的病历在乡镇卫生院我是头一次见。”
赵广平笑了,笑得有些克制但很踏实。
“马组长过奖了,林老师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做事讲规矩。”
“嗯,能看出来。”
马国强说完,带着检查组上了车,走了。
赵广平站在卫生院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秋天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但他觉得浑身舒畅。
他转身回去,快步走进林长生的诊室。
“林老师!”
“别喊那么大声,我耳朵没聋。”
“检查组走了,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
“我说了不会有问题。”
“马组长还私下跟我说了,说您的病历写得比三甲医院的主任都好。”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表情很淡。
“写病历是医生的基本功,跟医术好不好没关系。”
“但这能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说明有人在背后告了我们的黑状,但他低估了我们的水平。”
赵广平的笑容收了起来。
“您也觉得是孙德海干的?”
“谁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得逞。”
“这次没得逞,下次呢?”
“下次他要再来,我们还是一样,堂堂正正地接着就行了。”
“他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因为我们本身没有问题。”
“一个没有问题的人,别人怎么告都是白搭。”
赵广平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林老师,我就怕他使阴招。”
“这次是明着来查,万一下次他用别的办法呢?”
“他用什么办法我不管,但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开始,把卫生院所有的诊疗数据都留好备份。”
“不只是纸质的,电子版也做一份。”
“万一以后有人再来找茬,你手里有东西拿得出来。”
赵广平认真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今天就开始整理。”
他出去了,脚步比早上还轻快。
韩笑从角落里抬起头。
她虽然没参与检查的事,但前前后后的情况她都看在眼里了。
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针对的是这个卫生院,针对的是林长生。
但林长生从头到尾都没有慌过。
甚至连生气都没有。
这种气度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林老师,那个检查的事,是不是有人故意搞您?”
林长生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实习生,操心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操心,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您这么好的医生,凭什么被人暗地里使绊子。”
“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你慢慢就习惯了。”
韩笑撅了撅嘴,不太服气。
“我觉得不该习惯。”
“不习惯也行,那你就得变得足够强。”
“强到别人使什么绊子都绊不倒你。”
“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替我打抱不平,是赶紧把笔记本上的东西消化掉。”
韩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确实还有好多没整理完的。
“好吧。”
她老老实实地继续埋头记笔记了。
林长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经过院子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
晚霞把半边天都染红了,好看得很。
他想起了师父陈重山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行医这条路,最不缺的就是人来找茬。
有人找茬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好。
等你做到了极致,找茬的人自然就闭嘴了。
林长生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赵婶家,吃了饭,泡了脚。
躺在床上的时候翻了一会儿手机。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消息。
方卓凡发来的。
“林大夫,听说有人查你们卫生院了?怎么回事?需不需要我出面?”
消息传得还挺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