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鹤年手里的书停住了。
他慢慢地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然后他把书合上,目光变得非常认真。
“帮我把床铺好。”
顾安平麻利地把卧室里的床铺整理了一遍。
被褥换了新的,枕头垫高了一层。
顾鹤年自己把轮椅摇到了床边。
顾安平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一点点把他搀上了床。
老人的腿完全使不上力,上床这个动作需要靠手臂撑着。
但顾鹤年撑起来的时候手臂也在发抖。
躺好之后,他把被子盖到了腰间。
“行了,让林大夫进来吧。”
顾安平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做了个手势。
林长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屋子里点着一盏暖色的台灯。
光线不强,但足够看清楚床上的人。
顾鹤年躺在床上,脸色发灰发暗。
两条腿在被子下面平平地伸着,一动不动。
从膝盖往下,已经肉眼可见地萎缩了一圈。
肌肉几乎消失了,只剩下皮包骨头。
林长生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
“顾老,今晚做第一次治疗,主要针对腿部经络。”
顾鹤年点了一下头。
“您尽管施治,老朽扛得住。”
“会有些疼,先跟您说清楚。”
“疼不怕。”
顾鹤年的语气很平静。
活到七十八岁,这辈子什么疼没尝过。
病了三年多,全身上下被扎过的针、抽过的血、做过的检查不计其数了。
他早就不怕疼了。
怕的是治不好。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转头看向顾安平。
“安平,你在外面等着就行,没事别进来。”
顾安平应了一声,退到了门外,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林长生和顾鹤年两个人。
安安静静的。
台灯的光照在林长生的脸上。
六十岁的人了,但现在看上去顶多五十出头。
头发已经有大片的黑色重新长了出来。
两鬓还有些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
顾鹤年看着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
林长生先把那碗药汤端了起来。
“先喝药,把底子打好,再施针。”
顾鹤年没有犹豫,接过碗就开始喝。
药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苦。
或者说不是那种普通中药的苦。
入口有一股非常醇厚的回甘。
像是山泉水泡过的老参片,绵长悠远。
但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顾鹤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这药……”
“别说话,喝完闭眼养五分钟。”
顾鹤年把剩下的药液全部灌了下去。
最后一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碗底还有一层稠稠的药膏。
滑进喉咙的时候整个胸腔都热了起来。
他依言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被子上。
林长生坐在旁边没有动。
他在观察。
内气微微放出,感知着药汤在顾鹤年体内的运行轨迹。
药力首先抵达了胃。
然后沿着脾经的路线开始往四肢方向输送。
但走到大腿中段的时候明显慢了下来。
因为那里的经络已经严重萎缩了。
普通的药力想要通过这些枯萎的经络,就跟水流过堵死的管道一样艰难。
但灵泉水的作用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
药力虽然受阻,却没有完全停滞。
灵泉水的灵力在前面开路,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萎缩的经络壁。
把那些干涸板结的组织慢慢软化。
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往下走。
五分钟之后,林长生点了点头。
“药力已经到位了,现在开始施针。”
“好。”
顾鹤年睁开眼,但没有坐起来。
林长生掀开了盖在老人腿上的被子。
两条腿暴露在灯光下。
萎缩得很厉害。
小腿的部分尤其严重,胫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皮肤干燥发暗,摸上去冰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林长生的手掌在顾鹤年的左腿上从上到下按了一遍。
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落在了关键的穴位上。
足三里、阳陵泉、三阴交、昆仑、太溪。
一路按下来全是僵硬的。
穴位的位置能摸到,但按下去完全没有弹性。
就跟按在一块干透了的老木头上面一样。
这些穴位常年没有气血滋养,底下的经络组织已经彻底板结了。
普通的针灸根本扎不进去。
就算扎进去了,也没法传导任何针感。
但林长生的手里有玄霜银针。
还有入门级的内气。
他打开针盒,取出了第一根针。
中等长度,粗细适中,专门用于下肢大穴。
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长生把针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左手摁住了顾鹤年左腿的足三里穴。
指腹按下去的一瞬间,他的内气已经透过指尖渗入了皮下。
先探路。
内气在足三里穴下方的经络里蔓延开来。
几秒钟之后,他感知到了穴位下方的具体情况。
板结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经络壁几乎完全粘连在了一起,中间没有任何空隙。
气血想要通过这里,无异于让水流穿过一堵水泥墙。
难怪京城那些国手全都束手无策。
用常规手段确实没法处理这种程度的经络枯萎。
林长生收回探查的内气,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右手微动,银针刺入了足三里。
进针的那一刻,玄霜银针特有的寒意顺着针体渗入了穴位深层。
顾鹤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
“疼?”
“不是疼……是冷。”
顾鹤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左腿的某个点钻了进去,正在往深处走。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这条腿上感受到任何东西。
哪怕只是冷,也足够让他震惊了。
“冷就对了,忍着。”
林长生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他的右手稳稳地扶着针柄。
内气从指尖顺着针体灌注了下去。
不是一股脑地猛灌,而是一丝一丝地渗透。
内气包裹着银针的寒意,一点点地往板结的经络壁里钻。
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精细的控制。
力道大了,萎缩的经络受不住会直接断裂。
力道小了,根本穿透不了板结层。
林长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针尖那一个点上。
感知着内气和银针的寒意在板结经络中一毫米一毫米地推进。
顾鹤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左腿里有一股冰凉的力量在往深处走。
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每深入一分,那种冰凉的感觉就更清晰一些。
说不上舒服,但也不算特别难以忍受。
就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